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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小說作者易白 《大寶闐國》深入新疆實地采風。
看完《大寶闐國》,合上屏幕,腦子里蹦出一句話:這小說“不大像”眼下市面上那些西域題材。
眼下這路貨色流行什么?流行爽,流行快,流行三章之內必有反轉,五章之內必見奇觀。《大寶闐國》偏不。一萬五千字,就說一群人進山找扇門。門找著了,里面沒金銀財寶,沒長生秘術,就一面刻滿字的墻,一個抄了二十年經的老頭子。擱網文堆里,讀者能當場翻臉:鋪墊五章,就給我看這個?
可恰恰是這個“就給我看這個”,讓它跟絕大多數西域題材劃清了界限。它不是奇觀,是鏡子。周懷瑾留了句話:“門不是寶藏,是一面鏡子。”這話說的既是門,也是小說本身。不販賣廉價異域想象,不兜售虛假尋根慰藉,就立一扇門在那兒,走近的人照見自個兒。這份清醒,擱今天的文學場子里,不多見。
先說結構。雙時空交織不新鮮,但易白用得不笨。現代線是“找人”,林曠找爹,周寧找爺爺。古代線是“找史”,于闐國千年興亡,從母狼哺乳到喀喇汗鐵騎。兩條線不是簡單對應,是互相拆臺,互相印證。
比如廣德王那個動作——“拇指摩挲刀柄紅寶石”。寫的是漢與匈奴之間的搖擺。回頭看現代線,林曠在“信哪條短信”之間猶疑,兩件事隔了兩千年,骨子里是不是一個形狀?歷史沒走遠,它只是換了件衣裳,坐在你對面喝茶。鐵函上那句“為何人總以為,殺盡了異己,自己的就能活得更久”,擱哪個時代讀都不覺得過時。好小說就這德性,寫千年前的事,讀著總覺得它在說你眼下的爛事。
易白在創作手記里說得坦白:“史料為骨,想象為肉。”《漢書》《新舊唐書》《大唐西域記》關于于闐的記載,統共不過幾十頁。那些曾經鮮活的家伙,尉遲勝、李圣天,在史書里只剩幾行冷冰冰的字。易白想做的,是讓這些被紙頁埋沒的人“重新站起來,走兩步”。野心不小,看完成度,他夠上了。
古代線里有一筆寫得好。尉遲勝聽說安祿山反了,握著塊玉站在王宮門口,對弟弟說了句:“阿曜,沒有大唐,就沒有闐。”五千精兵出發,全城人站路邊送,尉遲勝騎在馬上,沒回頭。后來他跪在鳳翔行宮石階上對唐肅宗說:“陛下,臣的老祖宗是被狼喂養的。后來漢朝給了我們昆侖山,給了我們佛經,給了我們一個名字。現在該我們還血了。”
整段話沒一句高調,全是家常話。可“給了我們一個名字”這七個字,分量不輕。一個民族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從哪兒來,這事比什么都重。尉遲勝還的不是血,是名分。這個理,易白沒說破,讀者自己能品出來。
再說意象。“門”和“根”是兩大核心,但易白的處理跟常見的尋根文學不是一路。多數尋根文學里,根是老祖宗留下的一根獨苗血脈,找到了就圓滿了。《大寶闐國》偏不。林遠把DNA報告遞給林曠:“你我都不姓林。我們姓尉遲。”小說停這兒就是俗套。可易白緊接著讓林遠補了句:“尉遲血脈不止一支。有一支去了中原,改姓了。”
就這一句,把“血脈純正”的神話捅了個窟窿。尉遲的血脈早就散落百家,你找到的那個“根”,其實早就分岔得分不清主干。那還找個什么勁?
小說尾聲給了答案。那個姓尉遲的小子在紀念館當講解員,跟游客說老祖宗是被狼養大的。“沒人信,但他自己信。”“沒人信”是事實,“他自己信”是選擇。根不是能擺上實驗臺驗證的玩意兒,它得先信,才在。你信,它便生根;你不信,它就是一段無從考證的傳說。這個處理讓《大寶闐國》的立意往上走了一大截。它不是教人認祖歸宗,它在說:人活著,總得信點什么。信祖宗是狼養大的也好,信門后有光也好,信“國可滅史不可滅”也好。信本身,就是根。
再說語言。這是《大寶闐國》最見功底的地方。當下寫西域的小說,語言容易走兩條路:要么堆砌辭藻,讀著像翻旅游手冊;要么太直白,把地域特色寫成產品說明書。易白不這么干。他用細節說話,讓事物自個兒開口。
就說烤包子。小說里寫了好幾回。頭一回,艾力告訴林曠:“你爸最愛吃烤包子。以前來了,先去巷口買三個,拿手上邊走邊吃,油從指縫往下淌。”第二回,林曠從山里出來,周寧從巴扎買了烤包子回來。他咬一口,“羊肉和皮牙子的汁水先爆出來,然后是面粉被烤透的焦香,然后是孜然顆粒在齒間碎裂的聲響”。然后他眼眶熱了。不為別的,只為這些活生生的、喧鬧的、沾著塵土的人間滋味,父親在山里二十年一口沒嘗過。
一個烤包子,寫了三次,回回分量不同。頭一回是記憶,第二回是滋味,第三回是二十年光陰的重量。這就是易白的本事。他不煽情,他讓一只烤包子替他煽情。
父子重逢那場戲也耐看。林曠在石室里回頭,看見洞口站著個人,“那張臉我找了二十年”。接下來呢?五個字:“我張了張嘴。沒聲。”沒有抱頭痛哭,沒有撕心裂肺,就五個字。然后父親開口:“曠兒。”就一個字。然后林曠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在抖,沒聲。
這種寫法擱今天很多小說里,怕要被嫌“不夠炸”。可懂行的人知道,這才是高級。情到濃時說不出口。易白把說不出口的東西,全化成了身體的微小動作。七個字,抵得過七百句“我好想你”。
整部小說都貫穿著這種克制。周寧讀到爺爺絕筆時沒哭。林遠得知妻子去世,閉上了眼,石室里沒風,但他的頭發在抖。艾力最終沒走進那扇門,說“我怕出來笑不出來”。這些人都在忍,忍得讀者替他們哭了出來。
當然,好話說了不少,毛病也得挑。有些地方確實還欠火候。
其一,人物天平失衡。林曠是第一人稱,內心鋪得開,暈血癥、掌心疤、對爹的恨與念都有交代。可周寧作為并列主角,形象就單薄了。我們知道她語言天才,能破譯“狼文”,知道她爺爺也失蹤了。可她的情感世界、她跟爺爺的牽絆、她在和田長大卻姓周的困惑,都浮著。她更像一個“功能型”角色,破譯文字、提供線索、關鍵時刻說幾句體己話。若能在周寧身上多下幾筆,讓她飽滿起來,雙主角結構才能站得更穩。
其二,古今雙線融合度不夠。目前是“現代走一段,切回古代講一段”,兩條線各唱各的,缺少有機碰撞。林曠在找爹的路上,有沒有某一刻突然讀懂了古人的選擇?周寧破譯銘文時,有沒有某個字讓她猛地想起爺爺的某句話?若能讓古今兩條線在人物心理層面產生更多共振,小說的整體織體會綿密得多。
其三,部分意象說得太透。“門不是寶藏,是一面鏡子”這句放在小說里妥帖。可結尾林曠對小男孩說門在“這兒”,又指了指胸口,這個處理就有點“點題”之嫌。好的意象不用作者親自下場解說,留白讓讀者去悟,余味更長。結尾若能再收著半寸,格調便高一層。
其四,節奏前緊后松。前四章,從實驗室到檔案館,從鴿子巷到進山,一環扣一環,密不透風。可進了石室,尤其是父子重逢后,節奏明顯慢下來,信息密度掉了不少。鐵函銘文、佛寺發現、DNA報告,全擠在最后幾千字里釋放,讀來有點趕集的味道。若能把古代線的信息更均勻地撒在全篇各處,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像拼圖一樣慢慢拼出古闐國全貌,而不是最后一章集中“補課”,閱讀體驗定會更從容。
說到底,《大寶闐國》有野心。它想寫的不是尋爹,也不是考古。它想寫的是:人為什么非得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知道了又能怎么著?
這個問題沒標準答案。易白也沒給。他就是把門推開,讓你自己進去瞅一眼。
門里有什么?一面墻,墻上刻著字,字里藏著千年興亡。一對父子,一個抄了二十年經,一個尋了二十年人。一塊玉,溫的,等人。一把都塔爾,彈了兩下,沒彈第三下。
門里沒寶藏。門里就有人。人站住了,根就扎下了。
作者簡介:西域三郎,自營書店,喜歡閱讀和寫作。90年代南下打工,曾在工廠發起創立文學社,偶有散文、雜文發表于企業內刊及網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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