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每經評論員 付克友
近日，廣東一位網友曬出奶奶手機里積壓的77萬條未讀消息，引發熱議。原來，奶奶微信里塞滿了各類廣告營銷群，系通過添加企業微信聯系人后被拉入。這位網友崩潰稱“根本刪不完”，因為“群聊退一個，他們又拉一個”，而且拉群還無需本人確認。
“77萬條未讀消息”現象背后，是老年人在數字時代生存困境的一個典型表現，即真實存在的“數字鴻溝”。如果用一個社會學概念來形容，也可以說是數字時代的“斷裂”。
社會學家孫立平用“斷裂”來指代社會變遷過程中的一種狀態，即一部分人群被拋到社會結構之外，幾個時代的成分并存，彼此之間卻缺乏有機聯系。過去，我們說的斷裂多指城鄉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鴻溝。然而，當下數字技術的迅猛發展也在制造一種新的“斷裂”。
這種斷裂可能更隱蔽，也更扎心。過去的那種斷裂是有形的、看得見的。比如，農民進了城，找不到路，不會用電梯。而今天的這位奶奶，她明明已經“接入”了數字世界，會用微信，手機里有親友的聊天記錄，但又被困在了數字世界的邊緣，甚至成為這個世界新的“底層”。
問題是，這個“底層”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貧困階層。他們可能有退休金，有兒女贍養，物質生活并不匱乏。但在數字空間里，他們被算法反復收割、精準“圍獵”。他們可能沒有能力識別營銷陷阱，沒有能力完成復雜的投訴流程，甚至連“退群”這樣簡單的操作都力不從心。平臺、商家、營銷方結成了一種事實上的聯盟。
可能有人說這是技術問題，是老年人“不會用”的問題。但值得追問的是：既然是技術問題，技術為什么不能解決？
拉群之前需要本人確認，在技術上并不難；一鍵退群并禁止同一賬號再次拉入，在技術上不是做不到；為老年用戶設立一鍵防騷擾模式，把陌生人拉群、營銷賬號添加的權限全部關掉，這不是多么復雜的功能。如果平臺想做這些功能，應該都能做到。
技術不會“主動作惡”。所謂的技術難題，本質是利益算計。不是不能解決，是不想解決。技術在這里成了陷阱，成了圍獵的工具。不是技術天生如此，而是相關利益方選擇了讓它如此。
人工智能也好，數字技術也罷，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本身不夠好，而是技術對弱者不友好。這種“不友好”未必是故意的，但放在資本的邏輯里，它往往是結構性的、慣性的。
可資為證的是，記者聯系企業微信客服詢問老人被拉群問題，客服窗口自動彈出解決方案模板；提及廣告群時，又觸發另一套模板；再追問，則出現“針對老人操作企業微信群”的官方指引。以上均為固定回復，未能提供實質性人工協助。
更要緊的是，這種“數字斷裂”一旦形成，便有固化的慣性。奶奶為什么不能棄號？因為微信里有親友的聊天記錄。那些是與兒女、孫輩的對話，是晚年生活的情感寄托。營銷群正是依附在這份情感上，反復收割。想退群，操作難；想棄號，舍不得回憶。她被卡在中間，進退不得。這是一種比“不會用”更深的困境。
其實，我們過去說“數字鴻溝”，強調的是“有”和“無”的差距?，F在老人們似乎跨過了這道鴻溝，卻發現對岸是一片沼澤。而對岸明明可以修一座橋、鋪一條路，但沒有為這些走得慢的人花這個力氣。
“77萬條未讀消息”不只是一個人的遭遇，而是一個信號，提醒我們正視這個數字時代的真實“斷裂”。至少技術本身是工具，它不該成為陷阱；先進的技術，更不該成為高效的收割工具。解決這個問題的技術手段從來都存在，缺的不是技術，而是讓技術更有人性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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