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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男人看世界杯,基本就是三件事:裝專家、扮男孩、致青春。
但我認為中國沒有足球專家,頂多有幾個看球專家。正如相聲中逗哏砸捧哏的經典段子所說:您就是到臺上聽相聲來了——中國專家和觀眾的區別,其實也就是坐在轉播室里看球賽。
和捧哏不同的是,專家們掙著你的錢還破壞你看球的心情,還說這是在工作。明明突尼斯被灌了4個,非要說其實對手不行,突尼斯其實不錯,就差說突尼斯替咱們遙遙領先了——其實就老實說這是任務,大家也就能理解了。
所以,不要裝專家,這是看球的老男人應有的自尊。
曾經大家都嘲笑女孩看球只看帥哥,現在看看門可羅雀的酒吧和滿臉愁容的酒吧老板,才知道有人看帥哥就不錯了,那叫經濟上行期的美。
所以現在我也看帥哥,看得理直氣壯:能踢球和長得帥,不都是我們沒有的東西嗎?
所以如果問我這次希望誰奪冠,我就說巴西;如果問我理由,我就說為了內馬爾;如果問內馬爾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說他是巴西隊史上長得最好看的——至少青春時如此。
我也認為我們并沒有什么青春,因為青春是由青春之后的歲月定義的。你有多猥瑣的老年,就有多猥瑣的青春。
就像前幾天在成都地鐵上拖小女孩趁機摸摸小手的老頭,他的紅體恤和他渾身上下的標志都透著猥瑣,你能想象這七十多的老東西有什么青春?這種人的孫子大概已經在整天為“少年強則國強”的視頻點贊了,但哪有什么少年,不過是一堆堆不斷繁殖的幼蟲而已。
是的,看看我們現在的怯懦,就知道我們根本沒什么青春,不怯懦的青春早已被輾壓和埋葬了,現在想悼念一下都沒機會。正如看看現在的國足,就知道它一直在足協的堅強領導下,幾十年毫不動搖。
所以不要動不動就說什么“梅西看著姆巴佩的背影,滿眼都是自己少年時的樣子”。梅西有青春,亞馬爾是少年,這些都和世界杯本身一樣,和咱們沒關系,看看就好,別瞎JB致。
不再假裝有過青春,這也是看球的老男人應有的自尊。
王小波的《革命時期的愛情》中,少年王二在多年以后和初戀情人重逢,對方說:“原來你長大了也就是這樣啊!”如果我是王二,我就答:“你以為呢?難道還真是八九點的太陽?”
王小波的另一部小說中,人們為畝產十萬斤準備肥料,挖了深坑把糞便倒進去發酵,然后發現弄不出來了。糞坑們堆上土、長出草,于是大家都忘了它們是糞坑。多年以后大興土木,挖出一些黑東西,有說是煤的,有說是瀝青的,還有人掰一塊放到嘴里嘗味道。
我記得這些情節,但想不起在哪部小說了——王小波的壞處或者說好處之一,就是他的所有情節都可以自由插入到所有小說里。所以我就拿著這些情節去問百度AI,它晃悠了一下,回答我說:
“讓我們換個話題聊聊吧。”
所以,百度是個合格的老男人,它是懂得該如何聊青春的。
2.
上次鬧世界杯的時候,和幾個朋友進了一家冷清的酒吧——如前所述,那個時期的酒吧已經冷清了。
看得好好的,突然倆哥們兒為了一個不知道什么問題爭起來了,誰都不服誰——其實就是因為老板娘過來陪這僅有的一桌客人聊天。
等球賽結束,老板娘打開燈,哥倆大概是看清了尊容,情緒一下就平靜了,就像互吐口水的里杰卡爾德和沃勒爾到了場下,友好得不得了。
所以,已經成了老男人,就扮不了老男孩了,萬事總要掂量一下值不值。
梅西沒老的時候,也沒人說他是男孩;等他老了,卻常被安上“老男孩”的名頭。老男人們把老男孩當褒義詞,覺得用起來自己也能蹭上。其實老男孩不是什么好詞,梅西也不是老男孩,馬拉多納才是。
常有人比較馬拉多納和梅西,提到馬拉多納的野性和領袖氣質。不錯,為隊友出頭吃紅牌、得亞軍后拒絕和國際足聯主席阿維蘭熱握手,這些都說明他是個老男孩,而且是可愛的老男孩。
但一旦離開球場,老男孩的意思就是腦子沒長全。他痛斥阿維蘭熱是陰謀家,卻把更大的陰謀家兼兇手當作父親;他在1986年對英格蘭上演了連過5人和上帝之手兩個經典,然后把進球當作對幾年前英國人在戰爭中擊敗他們的報復,也不管那場戰爭誰挑起的,光不光彩——總之,他在球場上是神,球場下就是個神經。
如果要說這些和足球無關,那就是腦子沒長全。馬拉多納奪冠后在更衣室高呼“Ar-gen-tina?”的畫面,也曾感動男孩時期的我,而現在的我知道,那時的阿根廷并不值得他熱愛,也不值得我尊重。
不再用男孩的腦子和眼光來看球,這也是看球的老男人應有的自尊。
所以我很遺憾這屆世界杯不會出現小鳥痛揍大鵝的場面,也很希望東道主能有機會把神棍隊揍個鼻青臉腫。白帽子們紛紛被打回老家,我很滿意;但我希望東鄰隊能走得更遠,因為我知道人家走在正常的道路上。
3.
相比于馬拉多納,梅西幸運地晚生了27年——生得晚有時候是件幸事,但并非總是如此。
梅西的幸運,是他沒有被1978年阿根廷那個不光彩的冠軍打過雞血,也對1982年那場讓馬拉多納耿耿于懷的無厘頭戰爭無感。更幸運的是,他13歲就進了巴塞羅那的拉瑪西亞,成長在那里,所以他其實是個歐洲人——也就是說,是個文明人,有著文明人的健全腦子。這就是我喜歡他超過馬拉多納的原因。
所以梅西對巴塞羅那的感情讓我動容,而他用文明的方式,例如亮球衣,表達對宿敵皇家馬德里的鄙視——這一點也深合我意:只要還讓我想起它和強權之間的聯系,皇馬就永遠是我最厭惡的歐洲球隊。
這種對皇馬的厭惡甚至延伸到了西班牙隊,所以這次零皇馬的西班牙立刻贏得了我的支持,遠超2010年那支冠軍隊——對那次所謂的新王加冕,我感觸最深的,其實是皮克和他的加泰羅尼亞伙伴們的困境。
所以,馬拉多納和梅西都穿過兩件偉大的球衣:巴塞羅那和阿根廷的10號,但梅西的球衣更為偉大——而且他還有偉大的褲兜。他們同樣都有經典的帶球過人,但梅西不帶球的過人更為經典。他不光值得崇拜,更重要的,他還作為一個男人值得尊重。
自從梅西那次史上最漂亮的過人之后,我就一直想寫下贊美他的文字,但一直在拖延。這一次(應該是他最后一次世界杯了吧)他兩場進5球之后,我沒法再拖了,就像《天龍八部》里木婉清和段譽半裸相見之后說的:“不嫁你只怕不行了”。
每當東鄰隊在外面出風頭,總有大堆人撓著頭皮皺著眉頭反思:為什么咱們趕不上人家?現在這反思終于從“他們有多少孩子踢球”進化到“他們的足協多有遠見”了。
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遠見,梅西所在的足協也未必有什么遠見。只需要最基本的“淺見”。
梅西在戰勝奧地利后接受記者采訪,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很高興給人們帶來了快樂”。這就是足球的基本原理:足球是用來帶給人們快樂的東西。
這快樂是由人們的內心生發出來,而不是由大人物們慷慨地安排給人們的。
如果說人家的足協有遠見,那是因為人家的足協在為人民服務,而不是完成大人物們的慷慨心愿。
如果說球星的表現能帶給人民快樂,那是因為球星由人民的熱愛造就,而不是由大人物們英明指定的。
在那次經典的過人之后,一檔著名的關于足球的電視節目的片頭中,梅西的鏡頭沒有了。但梅西已經偉大到這個程度:任何關于足球的片頭中有其他球星而沒有他都是不可想像的。于是,那個片頭改成了一群木偶在踢球,誰都不認識誰是誰。
所以,你想刪除梅西,除非你刪除足球。
這就是足球的真諦所在:當人們在賽場上向他們的英雄歡呼的時候,沒有哪個大人物能左右誰來接受歡呼。
也就是說,足球之所以偉大,是因為脫離了大人物們的領導。
這也是世界杯的真諦所在:世界杯就是四年一度的選舉,全世界人民選出他們的王者。大人物們也許可以決定誰是冠軍,但決定不了人們的快樂、熱愛和記憶。
馬拉多納為失去1990年的冠軍而痛哭流涕,但他并不明白,現在談到意大利之夏,人們首先想到的是他給風之子的那記神傳,而不是奪走冠軍的那個可疑的點球。
所以,老男孩馬拉多納,雖然為足球而生,卻始終不能在一個更大的場地上理解足球。而老男人梅西,當他在場邊接受歡呼的時候,當整個阿根廷真誠地為他的39歲唱起生日歌的時候,用一句話定義了足球:
人民熱愛梅西,因為足球屬于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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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革命時期的愛情》中,后進青年王二接受團支書X海鷹的幫教,討論一個他們共同熟悉的憶苦思甜故事——他們說憶苦思甜,就好比80后說小虎隊、90后說海綿寶寶、00后說N次元、傻B們說斬殺線。
故事是這樣的:在萬惡的舊社會,一個窮孩子在寒冬里出去撿吃的,撿到一塊烤白薯,咬了一口才發現是一塊凍硬了的翔橛子。
對這個故事,王二的理解是:勞動人民太悲慘,連翔都要吃。
而X海鷹總結出:那是地主階級蓄意把翔屙成那種形狀,用以迫害勞動人民。
所以王小波告訴我們:人類歷史分成兩種:正常時期和革命時期——后者也可以有不同的叫法,例如在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中叫霍亂時期,在胡二的小說中叫地震時期。
這兩個時期可以和別的因素排列組合,得出無窮個結果。例如處于正常時期的地區就叫正常地區,處于革命時期的地區就叫革命地區。所以,同一個地區,有時候是正常地區,有時候是革命地區。
所以,同樣是文字,正常時期就有正常文字,革命時期就有革命文字。同樣是足球,正常地區的就是正常足球,革命地區的就是革命足球。同樣是世界杯,有時候就是革命時期的世界杯,例如1934年的意大利和1978年的阿根廷;而有時候,世界杯在正常地區就是正常世界杯,該怎么踢怎么踢,該怎么看怎么看;而在處于革命時期的地區,就是革命時期的世界杯,有很多不一樣的要求,例如要戴著口罩看。
所以,在正常的世界杯,大家就可以評價東鄰隊踢得怎么樣,球迷還會聚集在大街上慶祝。而在革命時期的世界杯,大家都對東鄰隊不評價;突然評價了,就批評他們的球迷丟人,因為散場時把垃圾都帶走,就很虛偽。而且,如果他們不丟,哪來的垃圾?革命時期的邏輯就是這樣的。
王二說,在革命時期,一定要知道地主階級長了惡毒的器官,可以把翔排泄為白薯狀。這時革命就成功了,因為只要想到這一層,革命事業就已經勝利了。而如果你繼續想下去,去探究到底是哪個地主階級這么干了,革命事業卻可能會失敗。
王二說,這就是革命時期的智慧,是一種高級智慧,其主要成分是永遠花樣翻新的浪漫情調。
對于這種說法,處于男孩時期的我是不理解的,但作為老男人就理解了:因為浪漫的本質就是不受限制的想象力和無視現實的勇氣。
所以現在,看著革命時期的足球也好,聽著革命時期的邏輯也好,我感到的都是浪漫——如《聊齋志異》般的浪漫、如《西游記》般的浪漫、如《百年孤獨》般的浪漫。
馬拉多納踢著正常的足球,卻長了一個革命的腦子。而梅西則是在正常的時期,踢著正常的足球,還長著正常的腦子。所以不管在哪里,他都會有正常的舉動,因此就有了史上最漂亮的過人。
而在革命時期,梅西就不再是梅西,而是誰也認不清的木偶。
所以我每周都看那個足球節目,一看到那個片頭,我就感到自己被浪漫包裹,感到深刻的笑意,卻又笑不出來。如果你有過想打噴嚏卻又打不出來的經歷,就能明白這種感覺。在革命時期的后進青年就會有這種感覺。
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仰天長笑,并載歌載舞,并開懷暢飲,就像此時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些地方的那些歡慶著的球迷一樣。那時我就會用另一種文字,再次寫下對梅西的贊美。
而現在,很抱歉,關于梅西,我只能說到這里了,但至少可以作為一種時期的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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