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歲那年,我收拾了幾件舊衣服,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安徽老家來到了上海。我的丈夫走得早,為了供女兒小雅念大學(xué),我欠了一屁股債。當(dāng)時小雅在上海一家小公司做財務(wù),勉強能養(yǎng)活自己,我便想著來這座大城市做保姆,一來能幫女兒減輕些負(fù)擔(dān),二來離她近些,心里踏實。
經(jīng)過家政公司的介紹,我來到了陳姐家里。陳姐叫陳淑琴,是一位退休的高中校長,老伴前幾年過世了。她住在徐匯區(qū)一套寬敞的三居室里,家里到處都是書。
陳姐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叫程浩,在一家外企做工程師,平時工作極忙,經(jīng)常深夜才披著滿身疲憊回來。陳姐常年患有嚴(yán)重的風(fēng)濕和高血壓,腿腳不便,需要人照顧起居,一日三餐。
我從小干慣了農(nóng)活,手腳麻利,心思也細(xì)。到了陳姐家,我沒把這當(dāng)成一份干完就走的工作,而是真心實意地照顧著這個家。陳姐胃不好,我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燉軟糯的養(yǎng)生粥。
程浩經(jīng)常熬夜,我總會在廚房給他溫一盅冰糖雪梨或者排骨湯。陳姐是個明理的人,從沒拿我當(dāng)傭人看,總是讓我和他們同桌吃飯,逢年過節(jié)還會額外給我包個紅包。
小雅每個月會來看我兩次,她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我在人家家里做活,從來不肯多待,來了就幫我擇菜、拖地,干完活陪我跟陳姐聊會兒天就走。
那天是個周六的傍晚,小雅提著半只老家口味的鹽水鴨來看我。剛好那天程浩難得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陳姐留小雅在家里吃晚飯,小雅推脫不過,便系上圍裙進(jìn)了廚房幫我打下手。
我們母女倆在廚房里一邊切菜一邊輕聲說著話,外面的電視開著,新聞播報的聲音和廚房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在一起,透著一股久違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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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程浩夾了一塊鹽水鴨,眉頭微微一舒,說這味道很地道,比外面飯店里賣的好吃。小雅有些靦腆地笑了笑,輕聲說是自己按照老家的方子鹵的,要是喜歡,下次再多做一些帶過來。
程浩抬頭看了小雅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和。那天晚上,他們兩個年輕人順著工作的話題聊了幾句。我坐在一旁,看著小雅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樣子,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寬慰。
隨著小雅來探望我的次數(shù)增多,她和程浩也漸漸熟絡(luò)了起來。小雅是個熱心腸,且因為做財務(wù),做事極其有條理。有一次陳姐家里的網(wǎng)絡(luò)路由器壞了,我和陳姐對著閃爍的紅燈干著急,程浩又在外地出差。
我給小雅打了個電話,她下了班便趕了過來,熟練地排查線路,又聯(lián)系了寬帶師傅,不到半個小時就修好了。
程浩有次出差回來那天,正趕上上海下大雨。他進(jìn)門時淋得透濕,正巧小雅在幫我修剪陽臺上的幾盆綠蘿。看到程浩略顯狼狽地走進(jìn)來,小雅自然地去洗手間拿了一條干凈的干毛巾遞給他,又轉(zhuǎn)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
“淋了雨容易感冒,先喝點熱水暖暖胃吧。”小雅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實實在在的關(guān)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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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接過水杯,看著小雅被雨水打濕了一點衣角的肩膀,輕聲說了句謝謝。那天下午,雨一直沒停,程浩沒有回房間休息,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著小雅幫我把修剪好的綠蘿一盆盆重新擺好。
我正在廚房煲湯,透過玻璃門,看到程浩的目光一直隨著小雅轉(zhuǎn)。那種眼神我并不陌生,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上了心的樣子。
做母親的直覺讓我心里猛地一沉,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只是個每月拿著幾千塊工資的保姆,老家還有幾間破瓦房。而陳姐家在上海有房有車,程浩又是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的高級白領(lǐng),這樣的門第差距,就像是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我怕小雅受委屈,更怕別人說我們母女倆心機重,借著做保姆的名義攀高枝。
那天小雅走后,我特意把她拉到弄堂口,壓低聲音叮囑她:“雅啊,以后來媽這里,干完活就早點走。程先生是咱們的雇主,咱們得懂規(guī)矩,知道避嫌。”
小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低下了頭,咬了咬嘴唇,輕聲說:“媽,我知道的,您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從那以后,小雅來得明顯少了。即便來了,也總是挑程浩不在家的時候。陳姐問起小雅,我也只推說她年底公司賬目忙,要加班。
我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淡下去,直到那個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冬夜。那是臘月里的一個晚上,窗外的北風(fēng)呼呼地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