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林高揚站在門口,渾身濕透。
他說他跟鄭思婷吵架了,過來借住幾天。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了門。
收拾房間的時候,我覺得哪里不對勁,說不上來。
一個月后他要搬走,我幫他打掃,掃帚勾到床底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磕開了,里面是我那死了五年的男人的身份證。
照片上趙晟涵摟著一個陌生女人,笑得眼睛都瞇了。
我當時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這五年,我跪在他墳前燒紙的時候,他正在給別人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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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別大。
我正準備關電視睡覺,門突然被敲響了,咚咚咚的聲音蓋過了雨聲。我以為是鄰居家出了什么事,披了件外套就去開門。
門一開,林高揚站在外面,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干的地方。頭發貼在頭皮上,雨水順著臉往下淌。他手里拎著個編織袋,就是他出遠門常用的那個。
“姐,思婷跟我吵了一架。”他的聲音有點抖,“她摔了東西跑了,回娘家了。”
我愣了一下。鄭思婷是我妹妹,嫁到外省好些年了。林高揚是她男人,平日里話不多,老實巴交的。聽說在城里做裝修工,日子過得緊巴巴。
“你先進來再說。”我往邊上讓了讓。
林高揚猶豫了一下,才邁進來。雨水順著他的褲腿滴在地板上,我趕緊去拿條干毛巾給他。
“我住一晚就走。”他說。
我沒接話。這個點,雨這么大,他能去哪兒?去鎮上旅館得走七八里路。
我那間屋子平時沒人住,是趙晟涵生前住的那間。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留著,每月打掃一次,東西都沒動過。兒子趙小磊說那屋子陰森,不愿住。
“你住那間吧。”我指了指走廊盡頭,“被褥柜子里有干凈的,你自己換。”
林高揚點了點頭,拎著袋子往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姐,麻煩你了。”
我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窗外的雨嘩嘩地下,敲得玻璃直響。我翻了個身,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總覺得林高揚來住這事,有點說不上來的怪。
他怎么會跑這么遠來找我借住?
鄭思婷跟他吵架,應該回娘家才對。
鄭思婷的娘家在隔壁鎮子,騎電動車半個鐘頭就到了。
沒理由讓男人跑一百多里路來找我。
我翻了個身,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人家兩口子吵架吵得厲害,女方回娘家了,男方不好意思去丈母娘那,就跑到我這兒躲幾天。
我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林高揚已經在院子里了。他穿著件舊T恤,正蹲在地上研究我那口壓水井。
“這井該修了。”他抬頭沖我說,“出水有點慢。”
我沒接他話茬,進了廚房做飯。家里多了張嘴,我得多下兩個雞蛋。這些年我一個人過日子,簡單慣了,早上就是粥加咸菜。
林高揚也不見外,自己洗了手,進屋來幫我端碗。吃飯的時候他話不多,悶頭喝粥。
“你跟思婷,到底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林高揚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還不是錢的事。她想換個大點的房子,我說緩兩年,她就不樂意了。”
“就為這?”
“還有別的事,三句兩句說不清。”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我也沒再問,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
吃完飯,林高揚說他去找活干,讓我別管他。我囑咐了幾句,就忙自己的去了。那天下午我去地里摘菜,回來的時候碰見隔壁王嬸。
“你家來客了?”王嬸眼睛瞟著我家的方向,嘴角掛著笑。
“我妹夫,過來住幾天。”我說。
王嬸“哦”了一聲,拖得老長,然后開始說起村里的閑話。我沒心情聽,找了個借口就走了。
晚上林高揚回來,帶回了一把韭菜。他把韭菜遞給我,說他看著新鮮,順手買的。我接過來,心里有點暖。
那頓飯林高揚吃得很香,吃完還主動去洗碗。
我坐在堂屋里,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妹夫其實挺好。
鄭思婷那脾氣,我知道,得理不饒人,一點小事能吵上天。
林高揚能忍她這么多年,也算是不容易。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是丁桂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桂珍是我婆婆,趙晟涵的媽,今年六十多了,住在隔壁村。
自打趙晟涵走后,她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總覺得是我命硬克死了她兒子。
電話一接通,那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馮玉麗你是不是瘋了?你一個寡婦,在家招個男人住,你還要不要臉?”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02
丁桂珍的聲音很大,大到我感覺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那是思婷的男人,我妹夫。”我壓著火氣解釋,“他跟思婷吵架了,過來住幾天。”
“妹夫?你當我不知道?”丁桂珍冷笑了一聲,“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你趕緊讓他滾蛋。我兒子沒了才幾年,你就在家招男人,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媽——”我想說什么,電話已經掛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院子里,手心發涼。
六月的太陽曬得人出汗,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丁桂珍罵我,我不意外。
這些年她罵我的次數還少嗎?
可能怎么辦?
她是我婆婆,趙晟涵是她的獨苗。
白發人送黑發人,她心里苦,我知道。
可我也苦。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進屋繼續收拾。
沒過兩天,丁桂珍居然自己來了。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澆水,大老遠就看見村口進來一個人。老太太提著一籃子雞蛋,走得不快,但步子特別有勁。
我趕緊從地里出來,招呼她進屋坐。
丁桂珍也沒客氣,進門就把雞蛋往桌上一放,然后四下打量。我看到她的目光掃過堂屋,掃過廚房,最后停在走廊盡頭那扇門上。
“那人還在嗎?”她問。
“在,出去干活了。”我說。
“馮玉麗,我跟你說話你別不愛聽。”丁桂珍在凳子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你今年四十多歲了,啊,你要是想改嫁,我不攔你。反正你兒子也大了,你愛嫁誰嫁誰。但你在我兒子的屋里,招別的男人住,我接受不了。”
她這話說得直接,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媽,那是我妹夫。他真是來借住的,過幾天就走了。”我重復著說過好幾次的話。
“妹夫怎么了?你妹妹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丁桂珍吸了一口煙,“村里人都看著呢。你一個女的,他一個男的,孤男寡女在一個屋檐下,能有什么好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丁桂珍把煙掐了,站起身來:“我今天不走,就在這等著。等他回來,我當面跟他說。”
那天晚上,林高揚回來的時候,看到丁桂珍坐在堂屋里,愣了一下。
“阿姨。”他喊了一聲,有點拘謹。
丁桂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接話,扭頭對我說:“你出去,我有幾句話跟他講。”
我看看林高揚,又看看丁桂珍,最后還是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堂屋的門沒關嚴,能聽到里面的聲音。
丁桂珍的聲音大,林高揚的聲音小。
具體說了什么,我聽得不太清楚,只斷斷續續聽到“寡婦”
“名聲”
“走人”這些詞。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丁桂珍出來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丟下一句話:“做人要有點臉面。”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夜風吹過來,帶著地里莊稼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屋。
林高揚坐在堂屋里,低著頭。
“姐,對不起。”他說,“我給你添麻煩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他的臉瘦長,顴骨很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
“阿姨她說得對,我不該住在這里。”他站起來,“我明天就走。”
“你走哪兒去?”我問。
“去鎮上找個旅館住幾天,等思婷消氣了再說。”
我沒說話。他這么走了,村里人更會說閑話。可要是繼續住下去,丁桂珍那邊沒法交代。
我嘆了口氣:“你住著吧,沒事。”
“可是——”
“我說沒事就沒事。”我打斷他,“你跟思婷的事,是你們的家事。我這個當姐的,總不能看著你睡大街。”
林高揚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那之后幾天,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林高揚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來吃了飯就回房間。有時候我洗完碗,能看到他房間里燈還亮著,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過他門口,聽到里面傳來低低的聲音。像是在打電話,但聽不清楚說的是什么。我也沒在意,上了廁所就回屋了。
又過了兩天,林高揚突然找到我,說他找到活了。
“我一個工友在省城那邊接了個活,讓我過去幫忙,包吃包住。”他搓著手,“姐,我要走了。”
我點了點頭:“那行,你自己當心點。”
“嗯,我知道。這些天麻煩你了。”
他說著回屋去收拾東西。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在我這住了一個月,從第一天起就沒給我添過麻煩。
修過壓水井,修過漏水的屋頂,還幫我把院子里那塊菜地翻了一遍。
這人也太客氣了,客氣得有點不真實。
我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人家可能就是這樣的人呢。
第二天一早,林高揚把那間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地板也拖了。他拎著編織袋走出來,沖我點了點頭:“姐,那我走了。”
“路上慢點。”我說。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床底下的盒子,是趙哥的東西,忘了拿。”
我愣了一下:“什么東西?”
“趙哥以前放在我那的,我忘了還他。走的時候帶過來了,放床底下了。你要是不想看到,就扔了也行。”
我點了點頭,沒當回事。
林高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回屋開始收拾那間屋子。先擦了窗戶,又拖了地,最后是床底下。
掃帚一伸進去,就碰到了什么東西。
我蹲下來,探進去一摸,是個鐵皮盒子。長方的,大概十來公分高,側面有個鎖扣,但鎖沒扣上。
我拽出來,放在地上。
盒子有點沉,里面好像裝著什么東西。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在那之前,我還在想,男人們能有什么貴重的東西。無非是些廢鐵、舊零件、零錢什么的。
可我打開盒子的時候,手就開始抖了。
最上面是一張身份證。
趙晟涵。
有效期到2028年。
我翻過來,照片上的男人,滿臉是笑,比活著的時候還要精神。
整個人已經不再受理智控制了。手在抖,腦子一片空白。我翻到身份證下面——是一沓照片。
我一張一張地看。
趙晟涵摟著一個陌生女人,在飯店門口,笑得眼睛都瞇了。趙晟涵和那個女人在江邊,背景是黃昏。趙晟涵穿著圍裙炒菜,旁邊站著那個女人。
每一張照片背后都寫著日期。
最新的一張,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我在家給他燒紙。
眼睛越看越花,最后照片從手里滑落,撒了一地。我撐著地板,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眼前一黑,我整個人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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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地上很涼,涼意從膝蓋往上竄。
我趴了多久?不知道。窗外的光從亮變暗,我腦子里嗡嗡響。
趙晟涵的身份證還在手邊,照片上那張臉,跟活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他,不會錯。
照片底下壓著的銀行卡,也是他以前用的那張。
我扶著床沿,慢慢爬起來。
腿還在打顫,但我咬著牙站住了,告訴自己必須穩下來。然后去翻盒子里剩下的東西。
租房合同。
幸福路18號,一樓的商鋪,后面帶個隔間住人。
承租人是趙晟涵。
我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
他租了這房子。他活著,租了房子。他跟別的女人一起住。
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但都抓不住。我坐在林高揚睡了一個月的床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
我沒開燈,就那么坐著。
手機在口袋里響了好幾遍,我沒接。最后一條是短信,鄰居王嬸發的:玉麗今晚要不要一起去鎮上趕集。
我沒回。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來把盒子蓋好,放在自己房間的柜子里。
我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告訴自己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趙晟涵摟著那個女人。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看起來很自然。
我跟他結婚二十年,他從沒那樣摟過我。
我從沒要求過他。
我們那代人,感情都在心里,嘴上不說,手上不做。我以為他也是這樣的人。
可我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臉,煮了粥,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喝。喝完了,收拾碗筷,然后去鎮上。
幸福路18號。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腿不停,人已經上了去鎮上的車。
從村里到鎮上,中巴車走四十分鐘。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飛過的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黃金黃的,風吹過的時候,像波浪一樣。
半路上,手機響了。
是鄭思婷。
“姐,高揚在不在你那兒?他說他過來你那住了。”
我愣了一下:“他已經走了,昨天走的。”
“走了?去哪兒了?”
“他說去省城干活。”我頓了頓,“思婷,你跟高揚到底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還不就是那些破事。姐,你別管了,我跟他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我握著手機,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該怎么問?
思婷,你知不知道你姐夫還活著?
我說不出口。
電話掛了,我看著窗外發呆。四十分鐘很快就到了,車停在鎮口。我跟著人流下了車,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走。
幸福路。我昨天在租房合同上看到過。
我攔住一個路人問了路,對方指了個方向。我順著那條路走,越走心跳越快。
幸福路是鎮上新開的步行街,兩邊都是商鋪,有賣衣服的,有賣小吃的。我一家一家看過去,最后在一家寫著“涵記小館”的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了趙晟涵。
他圍著一條灰色圍裙,正站在爐灶前炒菜。動作很熟練,顛鍋、翻勺,一氣呵成。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在切菜。
就是照片上那個女人。
她穿著紅色的工作服,頭發扎起來,看起來三十出頭。她切了兩下菜,抬頭沖趙晟涵笑了笑,趙晟涵也笑了。
那個笑,我太熟悉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放松的笑。他在家的時候,從沒有這樣笑過。他對我笑的時候總有點勉強,好像在應付。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里面的一切,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觀眾。
腿軟得邁不動步子。
我想走,但腳釘在地上一樣。趙晟涵不知道第幾次抬頭,終于看到了窗外的人。
他愣住了。
一開始是沒認出來,后來是認出來了但不敢相信。他看到我站在那里,看到我穿的那件舊外套,看到我握緊的手。
他手里的鍋鏟掉在地上,咣當一聲,一鍋菜全潑在灶臺上。
那個女人嚇了一跳,趕緊湊過去看什么情況。趙晟涵沒理她,眼睛一直盯著外面的我。
我看到他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么。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里有兩桌客人在吃飯。一個女人在收銀臺后面坐著。趙晟涵站在那兒,臉色白得像紙。
“姐——”他終于喊出了一聲。
店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他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爐灶上。
“姐,我——”
“趙晟涵。”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很飄,“看來你還活著。”
04
店里安靜得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那兩桌客人都放下筷子,齊刷刷地看著我們。收銀臺后面的女人站起來,好像想過來說話,但被趙晟涵攔住了。
“王麗,幫我看著店。”他聲音發虛,“我跟我姐說幾句話。”
他叫我姐。
五年沒見,他叫我姐。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瘦了,但精神很好。頭發剪短了,穿著干凈的衣服,店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看得出來,他過得挺好。
他把我領到后面的隔間。很小一間屋子,放著一張床,一個衣柜,靠墻擺著一個小桌子,桌上放著一臺電風扇。
“坐。”他指了指床。
我沒坐,就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他。
趙晟涵搓著手,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念安,你先別急。”他終于開口了,“我慢慢跟你說,行嗎?”
我沒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年工地上出事是真的。”他開始講,“我摔下來,腦袋磕了個口子,昏迷了三天。醒來以后,在鎮上的診所里躺著。工頭說,他把事故壓下去了,沒報警,沒告訴家屬。他給了我兩萬塊錢,讓我自己養著,別再回去干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當時腦子都是懵的。我不想回家。我怕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擔心,也怕自己回去了,以后還得下工地。我不想再干那行了,太苦太累了。”
“所以你就跑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你拋下我跟你兒子,跑了?”
“我本打算掙了錢就回來。”趙晟涵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在鎮上找到一個活,幫人端盤子。干了一個月,又換了幾個地方。后來碰到王麗,就是外面那個女的。她是護士,當年在診所照顧過我。她說她有個親戚開店缺人手,讓我過去幫幫忙。我過去了,一幫就是幾年。”
他頓了頓:“我越來越不知道該不該回來了。時間越長,越不想回來。我怕你怪我,怕你罵我,怕你……”
“怕我什么?”我問,“趙晟涵,你怕我什么?”
他不說話了。
“你在外面跟別的女人過日子,你就不怕我不讓?”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越來越冷。
趙晟涵的臉色更難看了。
“念安,我跟王麗沒什么——”
“沒什么?”我笑了,“那你們摟在一起拍照是什么?”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你把身份證和銀行卡放林高揚那兒,是為什么?”我繼續問,“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讓林高揚替你回家看看,看看我還在不在,看看你兒子長多高了?”
趙晟涵低著頭,沒說話。
房間里的電風扇嗡嗡地轉,吹出來的風熱乎乎的,打在臉上更讓人心煩。
那個叫王麗的女人端了兩杯水進來,放在桌子上,又趕緊出去了。臨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林高揚知不知道?”我問。
趙晟涵點頭。
“鄭思婷呢?”
他又點頭。
“合著就我一個人不知道?”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我兒子也不知道,是吧?”
“小磊他在學校——”
“他不需要知道!”我打斷他,“他是你兒子,你要是還有一點當爹的樣子,就別讓他知道。”
房間里又安靜了。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這張臉,我在夢里見過很多次。有時候夢到他回來了,笑著喊我念安。有時候夢到他滿身是血,我抱都抱不住。每次醒來枕巾都是濕的。
可現在他就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高揚把那個盒子放在我床底下了。”我說,“他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吧?”
“不知道。”趙晟涵抬起頭,“他開貨車的,經常到處跑。我讓他帶回去,說是些舊東西,放在我那邊不安全,讓他先放你家幾天。他說他借住你那,我就……”
“你就正好讓他帶回去。”我接過話,“趙晟涵,你做事可真講究。”
他沒說話。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趙晟涵趕緊跟上來:“念安,你要去哪兒?”
“回家。”我說,“我還能去哪兒?”
“那……那你報警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趙晟涵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他的眼睛里全是慌張,還有一點期盼。
“你想讓我報警嗎?”我問。
“我不想坐牢。”他說,“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真的是——我也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這五年我活得太累了。
守著一個死人的房子,守著一個死人的名聲,守著一個死人的照片過日子。
我告訴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把兒子拉扯大就行了。
可那個男人卻活得好好的,在鎮上開店,有了新的女人,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你放心吧。”我說,“我不會報警。”
趙晟涵一愣,然后臉上露出一點喜色。
“不是因為原諒你了。”我看著他的眼睛,“是因為報警對我沒好處。你坐牢了,我臉上也不好看。小磊也會被人指指點點,他還得上學呢。”
“念安——”
“你讓我一個人靜靜。”
我推開店門走了出去,陽光照在臉上,刺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走在街上,人來人往,誰都不認識我。我就這么一直走,從鎮東走到鎮西,從中午走到傍晚。
我終于找到了一個公交站臺,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發呆。
手機響了,是趙小磊。
“媽,我下周末回家,幫你收稻子。”
我嗯了一聲。
“媽你怎么了?聲音不對啊。”
“沒事,身體有點不舒服。”
“那你多休息,別太累了。我買點藥帶回去。”
“好。”
電話掛了,我把手機握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車子來了,我上了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呼呼地吹,把眼淚吹干了。
我想起趙晟涵那張照片,他笑得那么開心。
我在心里問自己:馮玉麗,你這五年,到底守了個什么?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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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我開了燈,坐在堂屋里,喝了一杯涼水。胃里空空的,卻一點都不餓。
手機又響了。
鄭思婷。
我接起來,沒說話。
“姐,你把電話打到我媽那兒去了?她說你今天去鎮上了?”
“嗯。”
“你去鎮上干嘛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去幸福路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我能聽到電流聲。
“姐——”
“思婷,你什么時候知道的?”我問,“五年前?還是三年前?”
鄭思婷沒說話。
“你說啊。”我的聲音有點抖,“你們都瞞著我,就我一個人蒙在鼓里。你是我親妹妹,你怎么能——”
“姐,你聽我說。”鄭思婷的聲音也變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的?”我問,“你姐夫他活著,你知道了,你不告訴我。你讓我天天在家給他燒紙,你讓我逢年過節去他墳前哭。那個墳里埋的到底是誰?”
電話那邊傳來抽泣的聲音。
鄭思婷哭了。
“姐,我是去年才知道的。”她說,“高揚偶然碰到他的。他讓高揚別告訴你,說他會找機會跟你說的。后來……后來就一直拖著。”
“拖著?”我笑了,“拖到什么時候?拖到我死了,跟他埋在一起?”
“姐,你別這樣說。姐夫他也——”
“他怎么了?”我打斷她,“他過得挺好的,在鎮上開店,有個女人陪著他。他比在家的時候年輕多了。”
我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沉默了。
“姐,你打算怎么辦?”鄭思婷小聲問。
“我不知道。”
“你不會報警吧?”
“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我把電話掛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
從趙晟涵出事那天,到他下葬,到他頭七、七七、周年祭。
我跪在墳前,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在背后說,這女人命硬克夫。
婆婆丁桂珍在葬禮上就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說是我害死了她兒子。
我忍了。
一個寡婦,沒了男人,還能跟婆婆吵嗎?我忍了五年。我以為這就是命,命該如此。
可真相呢?
我翻了個身,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滴在枕頭上。
我想到趙晟涵那張照片,摟著那個女人。他笑得那么開心,眼睛里全是光。那種光,我從沒在他眼里看到過。
我想,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嫁給他。
當年媒人來說親,我媽說趙家條件不錯,讓我好好考慮。
我沒想太多,就答應了。
那時候農村不都這樣嗎?
見一面就訂婚,然后就是過日子,生娃養娃。
我跟趙晟涵的婚姻,從開始到結束,都是這樣。
日子平平淡淡,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太多甜蜜。我以為所有夫妻都這樣,平淡是真。
可我錯了。
他不是不會愛,只是一直沒愛過我。
心里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整個人都冷了一截。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我起來做了飯,吃了,然后出門去了鎮上。
我又去了幸福路18號。
這次我沒進去,就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涵記小館的門面。
早上九點多,店里剛開始營業。趙晟涵在門口支了個爐子,在炸油條。王麗在店里忙活,收拾桌椅板凳。
他們配合得很默契,一個在外面炸,一個在里面端,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要什么。
我看著,看了很久。
趙晟涵忙完了一陣,靠在門口抽煙。他抬起頭,看到了馬路對面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掐了煙,朝我走過來。
“念安,你來了。”他站在我面前,有點手足無措,“進去坐坐吧?”
“不用了。”我說,“我過來跟你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你說。”
“我跟小磊通過電話了,他下周末回來。我想好了,這事我不告訴他。”
趙晟涵松了一口氣:“謝謝你——”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他,“我不告訴他,但不是為了你。小磊大三了,學業重要。他知道了,肯定分心。我也不想他以后抬不起頭做人。”
“我知道,我知道。”趙晟涵點頭。
“第二件事。”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個店,你開你的。我不來鬧,也不報警。但你以后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你在我這兒,已經死了。”
趙晟涵的臉色白了。
“家里的房子,地,還有以前那些東西,我都要了。你別跟我爭。”我繼續說,“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再來打擾我們母子兩個。”
“我說完了。”我轉身要走。
“等等。”趙晟涵喊住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些錢你拿著,算我——”
“我不要。”我推開他的手,“你的錢,你自己留著吧。”
“你拿著,就當是我給兒子的——”
“趙晟涵,我再說一次,我不要。”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五年我干過保潔,在廠里上過班,種過地,也沒餓死。以后也一樣。”
我走了,沒回頭。
走到街角的時候,我看到王麗站在涵記小館的門口,看著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