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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了丁元英的反向法子,不再拼命討好別人,別人反而主動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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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拎著兩盒鐵觀音走進曹長明辦公室。

他電話沒掛,用下巴指了指茶幾。

我剛放下茶葉,他掛了電話說:“以后別送了,單位有規定。”我訕笑著退出來。

可還沒走出走廊,就聽見他跟內定的年輕人蔣立誠在里頭說:“肖勇這種軟柿子,越對他好他越黏手,你得適當晾著他。”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茶杯差點捏出裂縫。

夜里回家,何玉華翻我口袋,沒找到請客收據,冷笑一聲:“送了多少?”我沒說話,她摔了碗:“肖勇,你渾到什么時候才算個頭!”可三個月后,曹長明端著新泡的龍井站到我面前,聲音恭敬得像換了個人:“肖哥,您當評委,我聽聽您的意見。”



01

早上七點半,天還蒙蒙亮。

我拎著從街口早攤買的煎餅果子和豆漿,走進單位大門。

門衛老張看見我,咧嘴笑了笑:“又給曹主任帶早飯啊?”我點點頭,沒接話。

老張的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可憐,又像是習慣。

這半個月來,我每天早上路過那個攤子,都會多買一份。

曹長明喜歡吃那家的煎餅,要加兩個雞蛋,不要香菜,醬料多放。

我背得比背自己生日還熟。

上了三樓,走廊里安安靜靜。

我推開曹長明辦公室的門,他正跟蔣立誠坐在沙發上,一人端著一碗小米粥,桌上還擺著幾碟小咸菜。

蔣立誠看見我,笑著說:“喲,肖哥又給主任帶早飯了?”

我把煎餅果子放到桌上,說:“主任,趁熱吃。”

曹長明掃了一眼,頭也沒抬:“擱那兒吧,我吃過了。”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煎餅果子的袋子在我手里攥出一層油,我低頭一看,那袋子已經涼了,油都凝住了。我把東西放在桌子角上,退了出去。

門還沒關嚴實,就聽見蔣立誠在里頭說:“主任,您看看人家肖哥,多會來事兒。”

“會來事兒?”曹長明哼了一聲,“就是太會來事兒了,才顯得沒出息。”

我站在門外,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走廊里有人來了,我趕緊裝作系鞋帶的樣子蹲下去。

蹲下去的時候,我看見自己這雙皮鞋,鞋幫子磨得發白,鞋面上還有一道口子,是我上個月在路邊攤補過的。

四十歲了,還穿著這種鞋。

上午十點,科里開會。

曹長明坐在主位上,神色倨傲:“經過科室推選和綜合評議,咱們今年的優秀員工定下來了——蔣立誠同志。”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蔣立誠站起來鞠了個躬,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筆攥得發緊。

去年是我,前年也是我,今年換了人。

可我沒說什么,因為曹長明在評優會前找我談過話:“肖勇啊,你資歷老,讓讓年輕人。蔣立誠來單位時間短,需要榮譽激勵一下。”我當時點了頭。

同事老謝坐在我旁邊,用手肘碰了碰我:“你就這么認了?”

我沒吭聲。

散會后,我回到自己辦公室。

桌上堆著一摞文件,都是別人不愿意干的活兒。

小張把一個文件夾甩到我桌上:“肖哥,這個項目資料你幫我整理一下唄,我下午有個會。”我說行。

小李也湊過來:“肖哥,我那篇報告你幫我審一下,明天要交。”我說行。

還有人喊:“肖哥,飲水機沒水了,你幫忙換一下。”

我一個一個答應著,一個一個干著。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在食堂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何玉華打來電話:“中午回不回來?”

“不回了,單位有事。”

“又加班?”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肖勇,你到底圖個啥?一天到晚給人當牛做馬,誰念你的好?你知不知道隔壁老王他兒子,跟你同一年進單位的,現在都是副處了。你呢?連個先進個人都給人家讓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能說什么?

說我對得起單位?

說我對得起良心?

可現實擺在那兒,榮譽讓人,升職沒份,連女兒都問我“爸你是不是傻”。

“行了行了,不說了。”何玉華嘆了口氣,“晚上早點回來,琳琳說你答應了陪她寫作業的。”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碗里的米飯,一口也吃不下。

下午三點,老謝來找我。他拿了兩瓶啤酒,神秘兮兮地拉著我去了單位后面的小公園。

公園里沒什么人,只有幾個老頭在涼亭里下棋。我和老謝坐在長椅上,他開了一瓶啤酒遞給我。

“肖勇,你聽哥哥一句勸。”

“嗯?”

“你在單位這么干下去,不行。”

我沒說話,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你跟曹長明處了那么多年,”老謝朝我湊近了一點,“他那個人,你對他越好,他越覺得你賤。”

那怎么辦?

老謝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看透了,這單位就是個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你越往上貼,人家越把你當狗。你不理他,他反倒覺得你有點意思了。”

我琢磨著他這句話,心里翻來覆去的。

“不說了不說了,”老謝拍拍我肩膀,“今晚上喝點酒,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該干嘛干嘛。”

可我睡不著。

晚上十一點,我坐在小區樓下的石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秋天的風有點涼,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何玉華的嘮叨在耳邊回響,老謝的話在心里翻騰,曹長明的冷笑在眼前晃動。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這十五年,我幫著單位干了多少活?

幫著領導背了多少鍋?

幫著同事擋了多少事兒?

到最后,人家一看你就是“老好人”,好欺負。

你以為你幫了別人,別人會念你的好,可在別人眼里,你幫得越多越不值錢。

是好人沒好報?還是我根本就沒活明白?

那一晚,我在石凳上坐到了凌晨三點。

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去上班。路過街口,那個賣煎餅的大姐喊我:“喲,今天不給主任帶了?”我搖搖頭,沒停腳。

到了辦公室,我照例把昨天的活弄完。

剛坐下來喘口氣,曹長明進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張通知單,往我桌上一拍:“肖勇,市里下來個檢查,需要一個熟悉情況的老人帶隊。你去吧。”

“主任,我手頭還有幾個項目……”

“那幾個項目不急,讓蔣立誠他們弄。”他擺擺手,“檢查是大事,你別給我掉鏈子。”

我看著那張通知單,上面寫的是“全市檔案規范化管理檢查”。

這活兒我干過。去年就是我帶的隊,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個月,最后檢查組給單位評了個“優秀”。曹長明在會上還表揚過我一次。

可表揚完之后呢?什么都沒變。

我嘆了口氣,正準備接過通知單。這時候,電話響了。是何玉華。

“喂?”

“你在哪兒呢?”她的聲音很急。

“在單位啊,怎么了?”

“琳琳在學校摔了,老師打電話來,說腿可能骨折了。你趕緊過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著電話就往外跑。

曹長明在后面喊:“你去哪兒?這活你還接不接了?”

我頭也沒回:“主任,我女兒摔了,我得去一趟。”

“你女兒摔了關工作什么事?你不能讓人接一下?”

我沒理他,跑下了樓。

也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條縫。

02

女兒骨折了。不算太嚴重,但得臥床休息兩個星期。

我跟單位請了三天假,陪她在醫院待著。曹長明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不太好:“你不是就請三天嗎?那檢查組的活怎么辦?”

“主任,我實在走不開。”

“行吧,我讓蔣立誠先盯著。”

掛了電話,我覺得胸口堵得慌。女兒躺在床上,看著我心事重重的樣子,小聲問了一句:“爸,你們領導罵你了?”

“沒有,你別瞎想。”

“那你為什么看起來不高興?”

我看著女兒,她今年十六歲,還在上高中。

從小到大,我沒能給她什么好日子。

別人家的孩子穿名牌、上課外班,她啥都沒有。

可她從來沒抱怨過,只說一句“爸,你辛苦”。

我鼻子一酸,沒敢說話。低頭給她剝了個橘子。

“爸,”她邊吃邊說,“你要是不開心,就別干了吧。”

“傻孩子,不干了哪來的錢?”

“我們省著點花就行。”

我把橘子塞到她手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這十幾年的日子。

不黑不白,就是灰的。

說難受吧,也沒到活不下去。

說舒服吧,可又處處都憋屈。

第三天下午,女兒出院了。老謝開車來接我們,他看我臉色不好,沒多問。把我和女兒送回家,他站在門口抽了根煙才走。

晚上何玉華回來說:“明天你必須去上班了,不能再請假了。”

“我知道。”

“琳琳我請假照顧,你不用操心。”

我點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就到了單位。剛坐下,老謝就湊過來:“你知道不?蔣立誠那小子,昨天帶隊檢查出了個大簍子。”

“什么情況?”

“他把文件歸類搞錯了,上面來了個嚴厲的大領導,當場點名叫曹長明過去挨批。曹長明回來臉都綠了,當著全科人的面罵了蔣立誠一句‘廢物’。”老謝壓低聲音,“我在現場,看得清楚,你那活,別人還真干不了。”

我愣了一下。

“這下精彩了,”老謝嘿嘿笑了兩聲,“你那位置,沒人能頂。”

我沒接話,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得意?沒有。解氣?也不全是。

上午十點,曹長明把我叫到辦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不算好看。

他看著我,咳嗽了一聲:“肖勇啊,那個檢查的事,蔣立誠搞砸了。上面很不滿意,說要重新抽查。”

“嗯。”

“你看……”他頓了一下,“你手上那些項目也不急,要不你先去把這個爛攤子收拾了?”

放在以前,我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可這一回,我腦子里突然冒出老謝那句話——你越往上貼,人家越把你當狗。

我沉默了幾秒鐘,說:“主任,這活我干不了。”

“為什么?”他愣住了。

“我手上有好幾個項目,都是上面催著要的。再說檢查的事,蔣立誠已經接手了,我再插進去,不好。”

曹長明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他可能從來沒想過,我會拒絕他。

“你、你再考慮考慮?”

“主任,實在對不起。”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手心全是汗。回到自己座位上,我坐立不安。老謝看見我臉色不對,過來問:“怎么了?”

我拒絕了曹長明。

“什么?”

檢查的事,我沒接。

老謝瞪大了眼睛,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后他豎起個大拇指:“有種。”

可我一點都得意不起來。我坐在那兒,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這么干會不會得罪人。得罪了曹長明,以后的日子還怎么過?

下午,我果然感受到了后果。

首先是幾個同事,平時跟我有說有笑的,今天見了我都繞著走。小李看見我,眼神有點怪。小張更是直接,從我旁邊走過去,連招呼都沒打。

然后是桌上的文件。以前有什么活兒,都是別人跑來跟我說“肖哥幫個忙”。今天下午,桌上一張紙都沒有。安靜得讓人覺得心慌。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肖勇變了,變壞了,變不合群了。

快下班時,老謝過來遞了根煙:“別往心里去,他們那些人,就是看人下菜碟。你今天拒絕了,他們就覺得你不聽話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難受是另一回事。

晚上回家,何玉華正在廚房忙活。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她端著菜出來:“怎么了?今天單位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最后說了句:“今天曹長明讓我幫個忙,我沒答應。”

“沒答應?”何玉華放下碗,“你居然敢不答應了?”

“干得好!”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總算開竅了。”

我被她這個反應弄得有點懵。什么叫“開竅了”?

“我跟你說,”她在我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你以前老是當老好人,誰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以為別人會感激你?我告訴你,人家只會覺得你沒脾氣,好欺負。”

“你看隔壁老王,他可不這樣。他該幫的幫,不該幫的堅決不幫。人家反倒怕他,敬他。”

我坐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女兒從房間里探出頭:“爸,你學會拒絕別人了?”

“算是吧。”

“那你以后加油。”她笑著縮回頭去。

吃完晚飯,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忽然想起了老謝說的那個小公園,還有那群下棋的老頭。

也許,我該出去走走。

第二天是周六,我換了一身休閑裝,騎了輛共享單車去了那個公園。

公園里人不多,但涼亭邊圍了一圈人。

我走近一看,是幾個老頭在下棋。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大概五十多歲的樣子,瘦瘦的,戴著一副老花鏡,正皺眉盯著棋盤。

他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比他年輕幾歲的老頭,手里搖著一把折扇,笑嘻嘻地說:“老傅,你這步棋走錯了,你那個車保不住了。”

“我知道。”被稱作“老傅”的老頭沉聲說了一句。

“你知道你還走?”

“我知道這步走錯了,但我必須走。因為不走,就永遠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走。”

這句話,聽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下完了一盤棋。頭發花白的老頭輸了,但他沒有沮喪,而是把棋盤上的棋子一個一個擺回原位,認真地復盤。

又輸了啊。”那個搖扇子的老頭笑道。

“輸就輸了,不就是一盤棋嘛。”花白老頭拍拍手,抬頭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會下棋不?”

我愣了一下,三十多年沒碰過象棋了。但看著他那張真誠的臉,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那坐下,跟我下一盤。”



03

我坐到他對面,把棋子擺好。

花白老頭姓傅,叫傅永,退休前在機關里干了一輩子。旁邊那個搖扇子的老頭叫他“老傅”,我也跟著叫了。

第一局,我輸得很難看。十五步就被他將軍了。

傅永看著我,沒說啥,默默把棋子擺回去:“再來。”

第二局我輸得更快。十二步。

“再來。”

第三局,我咬緊牙關多撐了一會兒,撐到第二十七步,還是輸了。

我有些氣餒。可傅永沒嘲笑我,只是看著棋盤發呆,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伙子,你是個實誠人。”他忽然開口。

“你下棋有個毛病,”他指著我棋盤上的一排卒子,“你老讓這些卒子往前拱。你是防守的,可你那些防守的棋子,全都跟在卒子后面跑。”

“那是……”

“你這個人,太好給人打下手了。”他抬起頭看著我,“我猜你在單位也是,什么事都沖到前面去吧?別人讓你干啥你干啥,對不對?”

我驚呆了。

“你怎么知道?”

“下棋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傅永靠在椅背上,“你這盤棋,就像你的人生。你拼命往前面拱,可你拱了半天,人家車馬炮一動,轉眼就把你吃了。你呢?卒子走到一半,就被人家堵死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問我?”傅永盯著我,“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單位那個領導,最怕什么?”

“怕什么?”我想了想,“怕上面檢查出亂子,怕自己位置不穩。”

“那不就得了?”

“什么意思?”

傅永沒接話,他指了指棋盤:“你看見那個車了嗎?你是車,可你把自己當成卒子去用,別人當然不把你當回事。你要做的,不是當個往前拱的卒子,而是學會當那個車——能進能退,關鍵是別人要動你的時候,得先掂量掂量代價。”

我怔怔地聽著。

他又擺了一副棋盤:“再來一局。這一局,你別用卒子往前拱了。你用那些車馬炮,學會防守反擊。”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

這一局我沒贏,但我撐到了四十步。

傅永看著棋盤,點了點頭:“有進步。但還不夠。”

“還需要怎么改進?”

他沒回答。他指了指棋盤上那枚被我遺忘了十幾步的“炮”:“你有時候太在意表面的東西,忘了你真正的優勢在哪兒。單位也一樣。”

我點點頭,心里記下了這句話。

下完棋天都快黑了。公園里的燈亮起來,幾位老人都收攤走了。傅永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明天還來嗎?”

“來。”

“那就明天見。”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記住,做事之前,先搞清楚你領導最怕什么。然后你就知道,他為什么不敢動你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著他的話,一直到路燈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晚上回家,何玉華看我臉色跟以前不太一樣,問我:“今天去哪兒了?

“去公園下棋了。”

“下棋?”她愣了愣,“跟誰?”

“一個退休的老頭,姓傅。挺有水平的。”

何玉華沒多問。她可能是覺得,我總算有點事情做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到家里就唉聲嘆氣。

可我自己知道,我今天收獲的,不只是下棋。

臨睡前,我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反向思維”。

沒搜到什么實質性的內容。

又搜了搜“丁元英”,倒是出來一篇文章,說的是電視劇《天道》里的一個角色,專門玩反向操作。

我看了半小時,模模糊糊覺得抓住了什么,但又說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日,我又去了公園。傅永果然在,還在涼亭那兒擺著棋盤。

“來了?”

“來了。”

“今天不下棋。”他說,“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第一,你家那個領導,脾氣怎么樣?”

“脾氣不好,但也不想得罪人。他怕上面的人。”

“第二,你在他面前,有求必應過嗎?”

“有。太多了。”

第三,你想讓他高看你一眼嗎?

“想。”

傅永點點頭:“那我教你一個招。”

“什么招?”

他從棋盤上拿起一顆卒子,放到我跟前:“你不用這顆卒子。你去用那些大的。你先讓他覺得,你沒那么聽話。”

“可他……”

“他知道你聽話,所以他才敢拿捏你。你要讓他意外,讓他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這樣他才會緊張,才會開始關注你。”

我愣愣地聽著。

“等他想了你,你下一招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傅永把那顆卒子放到我棋盤的“底線”上,“你主動把最重要的位置讓出來,讓他跌倒一次。他跌倒了,才會發現,原來這位置除了你,沒人能坐。”

我盯著那顆卒子,心跳得很快。

“可這樣會不會……”

“會不會得罪他?”傅永搖頭,“你不得罪他,他就永遠把你當軟柿子。你得罪他一次,他反倒開始怕你了。不怕你不幫他,怕的是你不肯幫,那他自己的位置就坐不穩。”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他的話。

“你回去琢磨琢磨,想通了再來找我。”傅永起身走了。

我坐在涼亭里,一直坐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走進單位的時候,腳步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是多快,而是特別穩。

曹長明在走廊里看見我,喊住我:“肖勇,你前天說的那事,再考慮考慮?”

“主任,我還是那句話。那活我不干。”

他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最終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轉身回了辦公室。關門的一瞬間,我看見他站在走廊盡頭,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一絲不安。

04

那一周,我過得特別平靜。

不是平靜的好,而是平靜的壓抑。

同事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找我幫忙。

小張的文件放在別的地方,小李的報告也是別人審的。

曹長明也不怎么喊我了,每次碰面都是嗯一聲就過去了。

老謝來問我:“你是不是得罪曹長明了?”

“沒有啊。”

“那他最近怎么不找你干活了?”

可能是放著我了。

“放著你了?”老謝壓低聲音,“你傻啊,他放著你,就是把你當閑置資產了。以后有好事更輪不到你。”

我說我知道。

可我心里有底。

我還在等著那個“機會”。

十月中旬,機會來了。

市里下文,要搞一次“黨風廉政建設專項檢查”。

檢查組要來我們單位調研一天。

這次不比上次那個檔案檢查,是真正的“大考”。

曹長明從接到通知那天起,就掛在臉上——焦慮。

他開了三次會,每次都強調“一定要高度重視,不能出任何問題”。

可越重視,越出問題。

第一,檢查組那個組長,姓蔡,是個出了名的“鐵面判官”。什么地方出了問題,直接報到上面,不留半點情面。

第二,科里的材料準備,又是蔣立誠負責的。

這小子業務不熟,寫出來的東西滿是漏洞,連老謝都私下跟我說:“這玩意兒要是拿上去,別說檢查了,直接先挨一頓批。”

第三,曹長明最怕的,是這個蔡組長跟他有舊怨。聽說幾年前兩人在一個會議上鬧過不愉快。曹長明心里發虛。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這個局面,心里忽然冒出傅永那句話——你領導最怕什么,你就往那個方向走。

他要的是不出問題。而我,就是那個能替他擋問題的人。

可前提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主動湊上去說“我來”。

我要讓他主動來找我。

那天下午,我故意拿著一份“不存在的文件”在走廊里晃悠。曹長明正好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肖勇,你手上那是什么?

“哦,主任,我最近在看以前的一些舊檔案,想整理一下。”

“整理那些東西干什么?”

“沒什么,就是閑著也是閑著。”

他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他大概在想:你不是拒絕過我嗎?怎么現在又主動干活了?

我沒理他的表情,轉身走回辦公室。

下午兩點,蔡組長帶隊的檢查組來了。曹長明親自下樓迎接,臉色緊張得不行。檢查組在會議室坐定,蔣立誠開始匯報工作。

結果沒講完一半,蔡組長就皺起了眉頭。

“你們這些數據是怎么回事?前后不一致啊。”

“這個……”

“這個材料是誰寫的?缺乏基本邏輯,漏洞百出。曹主任,你們單位的工作水平就這樣?”

會議室的氣氛一下子凝住了。

曹長明臉色鐵青,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憋著一肚子火,卻又不敢發作。最后只能硬著頭皮說:“蔡組長,我們馬上整改。

“整改?今天下午就要報結果,你來得及嗎?”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角落,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曹長明。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咬著牙說:“我親自盯著。”

散會之后,曹長明幾乎是沖進辦公室的。他指著蔣立誠一頓罵:“你這個廢物!連個材料都寫不好,你是來上班的還是來丟人現眼的!”

蔣立誠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罵完了人,曹長明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今天下午要是交不出像樣的東西,他這個主任的位置就危險了。

他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看見我的名字時,他頓住了。

猶豫了大概半分鐘,他撥通了內線。

“老肖,你過來一下。”

我掛了電話,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機會來了。

走進曹長明辦公室的時候,他正愁眉苦臉地坐在那兒。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語氣比平時客氣了不少:“老肖,坐坐坐。”

主任找我有事?

“那個……檢查組的事你也知道。材料被批得一塌糊涂,下午就要重報。你看,你能不能……”

我裝作很為難的樣子:“主任,我手頭還有好幾個項目,實在忙不過來。”

他臉色一變,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項目不急,這個是最重要的。你辛苦一點,我記你一筆。”

“可……”

“別可是了,老肖,就看在咱們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幫我這一把。”他語氣里竟然帶了一絲乞求。

我心里閃過一絲痛快。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主任,我試試看吧。但不一定能搞好。”

“你肯定能搞好!”他連忙拍胸脯,“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沒有立刻坐下來干活。我先回了一趟辦公室,拿了幾個檔案夾,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資料室,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辦公室的人都在看著我。有人小聲議論:“肖哥這是怎么了?以前這種活他都是搶著干的,今天怎么還要曹主任求他?”

我聽見了,但沒理。

喝了半杯茶,我才慢悠悠地坐到電腦前。我知道,這個下午,我必須干得漂亮。但不是為了曹長明,是為了我自己。

下午五點,我把整改后的材料交到曹長明手上。

他翻了幾頁,臉色由陰轉晴。最后合上材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老肖,你就是我的救星。”

“主任客氣了。”

“你回去吧,明天我再好好謝你。”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剛走出走廊,我就聽見曹長明在里面打電話:“蔡組長,材料已經整改好了,您看看……對對對,是我親自盯著做的……沒問題,包您滿意。”

我站在走廊里,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十五年了,我第一次感覺到,在單位里,我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回到辦公室,老謝湊過來:“你怎么做到的?那個材料,蔣立誠寫了一個禮拜都沒過關,你一個下午就搞定了?”

“他不懂那個方向。我做過幾次類似的,知道檢查組要什么。”

“行啊你肖勇,深藏不露啊。”

我沒說話。回到家,何玉華看我臉色不錯,問我:“今天單位沒什么事?

“有,但我辦成了。”

“辦成什么了?”

“幫曹長明救了一次火。”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但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05

檢查組那件事之后,曹長明對我的態度明顯變了。

以前見我是“嗯”一聲就過去,現在會停下來多問兩句:“老肖,最近忙不忙?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跟我說。”

可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他怕的是我又撂挑子,不是真心實意地尊重我。

要讓他真正高看我,還需要一次更狠的動作。

傅永說過一句話我記在心里:“你得主動放棄一樣別人都想要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意外。”

現在,單位有個“副處長”的空缺。正準備走競聘流程。

整個單位的人都在盯著這個位置。特別是蔣立誠,私下里早就放出話來:“這位置,我勢在必得。

曹長明對每個人都說“公平公開”,但我心里清楚,他早就內定了蔣立誠。

因為蔣立誠嘴甜、會來事、背景也硬。

我一個沒背景的老好人,靠邊站就行了。

按照我以前的性格,肯定是不爭不搶,老老實實等別人選完。可這一次,我不想再當那個“卒子”了。

我決定用傅永教的招。

那天晚上,我給傅永打了個電話:“傅叔,我打算用你那招了。”

傅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確定?”

“確定。”

“好。但你記住,一旦用了,就沒有回頭路。你必須在所有人面前公開表態,不能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我忽然想起女兒那句話——爸,你要是不開心,就別干了吧。

我掐滅煙頭,站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進單位大門,門衛老張看見我,笑了笑:“肖哥,今天來得早啊。”

“聽說要競聘副處長了,你參加不參加?”

到時候再看。

他點點頭,沒追問。可我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上午十點,曹長明召集全科開會。

會議的主題就是“副處長競聘動員”。

曹長明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志,根據上級安排,咱們單位將進行一次副處長公開競聘。希望大家踴躍報名,展現自己的能力和擔當。”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曹長明和蔣立誠之間來回掃,大家都知道這位置是誰的。

“肖勇同志,”曹長明忽然點名,“你是老人了,有沒有興趣報個名?”

這個問題問得很刁。他要的是我表態,要我公開說“我不參加”。

可他想錯了。

我站起來,走到會議桌中間。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空氣仿佛凝滯了。

“各位同事,”我清了清嗓子,“曹主任,各位領導,我今天想跟大家說一件事。”

“我決定——放棄這次副處長競聘的報名資格。”

會議室里,安靜得像掉了一根針都能聽見。

蔣立誠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的微笑僵在臉上。曹長明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大家一定覺得很意外。”我繼續說,“年紀大了,精力也跟不上了。年輕人更有沖勁,我們應該把機會讓給年輕人。

我覺得,公平公開的原則,就應該讓有能力的年輕人來挑大梁。我自愿退出,支持大家公平選賢。

說完,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曹長明首先回過神來。他咳嗽了兩聲:“這個……肖勇同志的表態很讓人感動。體現了一個老同志的覺悟和胸懷。大家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的,比剛才還輕。

散會后,老謝第一個沖到我面前:“你瘋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你是不是傻?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了!你都四十了,下次還不知道有沒有!”

“那你為什么……”

“有些東西,不是爭來的,是讓來的。”我說了一句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老謝愣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下午,整個單位都炸了鍋。

有人說我傻了,有人說我覺悟高。

有人私下說:“肖勇這是不是被曹長明逼的?”還有人揣測:“是不是他犯了什么錯誤,不敢參加競聘?”

曹長明把我叫到辦公室。

“肖勇,你今天在會上說的是認真的?”

“認真的。”

“為什么?”他盯著我,“你是咱們科里的老人,有能力有資歷,為什么要放棄?”

“主任,我覺得年輕人更需要機會。”

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我說不清的復雜。也許他在想,一個“老好人”怎么突然變得這么“聰明”了。

可我沒再多說,轉身走出辦公室。

晚上回到家,何玉華正坐在沙發上,臉色很不好。

“肖勇,你跟我說實話。”

“說什么?”

“你是不是瘋了?副處長你都不參加競聘?”

“你怎么知道的?”

“老謝老婆剛才打電話來說的。她說你瘋了,全單位都在說你瘋了。”

我沒說話。

“肖勇!”她站起來,聲音發抖,“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這次如果你不參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你一輩子就只能當個普通的科員了!”

“你知道你還……”

“媽,你別說了。”女兒從房間里探出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爸爸做事肯定有他的理由。”

何玉華愣住了。她看著我,又看著女兒,最后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不說話了。

我從兜里掏出一根煙,走到陽臺上。

秋天的風特別涼。

我掏出手機,給傅永發了一條短信:“傅叔,我辦了。”

幾分鐘后,他回了:“辦了好。剩下的,就等著看別人怎么走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我不知道這步棋走得對不對,但我知道——

不走,就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06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我不再主動跟別人搭話,不再幫別人跑腿,不再加班加點做不屬于我的活兒。每天早上準時到,下午準時走,該干的干,不該干的堅決不干。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變了。有人私下說:“肖勇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誰點醒了?”還有人說:“他這么做,是不是在跟曹長明對著干?”

曹長明表面上不動聲色,但他心里肯定在琢磨。

因為我放棄競聘那天,他主持會議,臉色特別難看。

過后他兩次跑來問我:“老肖,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難?有困難說出來,單位幫你解決。”我都是搖搖頭,笑著說沒有。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真關心我。他是在試探我——我到底想干什么。

一周后,效果開始顯現。

先是老謝跑來跟我說:“你知道不?上面領導知道你的決定了,說你‘識大體’‘顧大局’。”

哦。

“而且,”他壓低聲音,“有幾個老同志私下里議論,說你這是‘高風亮節’。”

我笑笑沒說話。

我等的不是這個。我要等的是——

蔣立誠那個小子,接下來會怎么走。

果然,沒過幾天,他就出事了。

因為競聘需要業績,蔣立誠接了一個大項目。

他想在這個項目上狠撈一筆業績,好壓過所有人。

可他太年輕,不懂那些復雜的關系。

項目涉及幾個部門,他一個人根本協調不下來。

第一個星期,他跟財務科吵了一場。

第二個星期,他得罪了辦公室副主任。

第三個星期,他直接跟曹長明鬧翻了。

原因是,他為了搶業績,擅自把曹長明的名字從項目領導小組里去掉,換成了自己的名字。

曹長明知道后,氣得拍了桌子:“這個蔣立誠,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聽著這些消息,心里暗暗記著傅永的話——“讓別人先跌倒一次,他才會發現,原來這位置除了你,沒人能坐。”

果然,項目做了不到一半,就卡殼了。

關鍵數據對不上,幾條線同時出問題,蔣立誠急得團團轉。

他去找曹長明,曹長明罵了他一頓不管他。

他又去找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推說“這事跟我沒關系”。

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到了我。

那天下午,蔣立誠端著一杯咖啡走進我辦公室。他站在門口,磨蹭了半天才開口:“肖哥,我有點事想麻煩你。”

我抬眼看了一下他:“什么事?”

“那個項目……我做不下去了。有些東西我不太懂,你看你能不能……”

我放下手里的筆:“什么項目?”

“就是那個跨部門的聯合項目。現在一堆問題,我實在搞不定了。”

“那個項目我不是負責的。你當時不是主動接的嗎?”

他臉一紅:“是……是我接的。可現在實在是……”

我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心里有點不忍。但我忍住了。傅永說過——“幫他可以,但不能白幫。”

“蔣立誠,”我放下筆,看著他,“我能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項目做完之后,由我來主持后續工作。你只掛個名。”

他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肖哥,你這是……

“你自己考慮。要是不愿意,你可以找別人。”

他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咬了咬牙:“行。聽你的。”

我點點頭:“行。明天早上八點,你把所有資料拿過來。我看看。”

他走了之后,老謝從外面探進頭來:“你變了。”

“變了?”

“以前你不會這樣的。以前你是人家哭兩聲你就心軟。”

我沒接話。

第二天早上,蔣立誠果然把材料送來了。我翻了翻,全是漏洞,難怪做不下去。我花了三天時間,一點一點把那些漏洞補上,重新理順了項目流程。

做完之后,我讓蔣立誠把方案報到曹長明那里。

曹長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問了一句:“這是誰做的?”

“是我……和肖哥一起做的。”

“你一個人做的?”

蔣立誠低下頭,沒說話。

曹長明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復雜的情緒。我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但他最后說了一句:“肖勇,你確實有兩下子。”

我沒接話,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何玉華問我:“今天有什么好事嗎?”

“那你干嗎看起來挺高興的樣子?”

沒什么,就是覺得這幾天,單位里的人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了。

“怎么主動了?”

“以前都是我去找他們幫忙。現在,是他們來找我幫忙了。”

何玉華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了傅永那句話——“當別人覺得你有價值的時候,他們會主動來幫你,而不是等你求他們。”

這話,好像真的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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