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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冬天,北京城的風把街邊的枯葉吹得嘩嘩響。
梁實秋從清華學校回家過周末,推開父親書房的門,順手翻了翻桌上的東西,一張疊好的紅紙條從信斗里滑出來,落在桌面上。
他展開來看,上頭恭楷寫著:"程季淑,安徽績溪人,年二十歲,一九零一年二月十七日寅時生。"
他拿著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走出書房去找大姐。
大姐正在里間做針線,抬頭看見他手里拿著那張紙條,便放下了活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這是程季淑的同學黃淑貞托家里提的親,黃淑貞的父親與梁家父親在京師警察廳共事多年,兩家關系素來不錯。
黃淑貞覺得程季淑與梁實秋年紀相當,品行才學都好,便起了這個心思。
大姐說,她已經陪著母親去相看過了,對程季淑印象很好,滿斯文的,雙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說話聲音柔和清脆,全身上下的衣裳看得出都是自己親手縫制的。
梁實秋聽完,把那張紅紙條重新疊好,放回了信斗里,沒有說什么。
但他心里已經動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幾次走到父親書房門口,又走開,再回來,最后還是提筆寫了封信,字斟句酌,問程季淑愿不愿意結交一個朋友。
信寄出去之后,等了很久,沒有回音。
梁實秋以為這件事就這樣沒了下文,沒想到過了些日子,一封沒有落款的英文信突然出現在他手里,信里告訴他,程季淑在珠巢街的女子職業學校教書,可以打電話過去直接聯絡。
梁實秋拿著那封信,看了好幾遍,把信紙折了又折,最后還是走去撥了那個電話。
就這樣,一段長達半個世紀的故事,從那一個冬天的下午,慢慢地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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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園里的約會,與一場跨越太平洋的等待
電話打過去,那頭的程季淑停頓了一下,聽見對方報上梁實秋的名字,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北京話特有的清脆。
兩人在電話里說了幾句,梁實秋直接問她,能不能見個面,當面聊聊。
程季淑猶豫了一陣,答應了。
約定的地點是珠巢街的女子職業學校。
見面那天,黃淑貞陪著程季淑一起出來,把兩人介紹過了,便借故要走。
程季淑急得連聲說不要走,黃淑貞笑了笑,還是走了。
梁實秋站在原地,仔細打量了程季淑一眼。
那天她穿一件灰藍色棉襖,一條黑裙子,腳上的棉毛窩是自己做的,鑿了許多小孔,系著黑帶子。
她站在那里,素面朝天,沒有任何妝飾,整個人有種脫俗的干凈,與梁實秋此前想象的樣子,出入不大。
兩人坐下來聊了一會兒,梁實秋主動說話,程季淑回答,有幾分矜持,但并不冷淡。
聊了約莫半個鐘頭,梁實秋起身告辭,臨走前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地點。
從此,兩人的約會越來越多。
清華的男生出城本來不容易,梁實秋每逢周末便進城,風雨無阻,北京的中央公園、勞動人民文化宮、頤和園,兩個人到處走,到處說話,把那些優雅的場所走了個遍。
同學們背地里叫他"主日派",每到星期天必進城,從不落空。
就在這樣的來來往往里,1923年到了。
梁實秋清華畢業,按學校要求要赴美留學。
臨走前,他約了程季淑在勸業場的玉樓春吃飯,兩人坐在窗邊,外頭是北京冬天慣有的灰藍色天空。
梁實秋把手放在桌上,對程季淑說,他要出國了,要去美國讀書,大約要三年。
程季淑低著頭,沒有立刻說話。
梁實秋接著說,三年之后,他會回來,回來之后,他想娶她。
程季淑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里取出一塊疊好的絹帕,放在桌上推過去。
那是一塊她自己親手繡的手帕,繡的是"平湖秋月圖",針腳細密,圖樣精致。
梁實秋把那塊手帕收了,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手表,推到程季淑面前,說,這個給你,等我回來。
程季淑把手表接了,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梁實秋在美國先在科羅拉多泉的科羅拉多學院就讀,后轉入哈佛大學攻讀研究生,鉆研西方文學與文學理論,受到白璧德新人文主義的深刻影響。
獎學金可以供他讀足五年,但他待了三年就申請提前回來了——連碩士學位都沒有念完整,學費和時間都還有剩,他都不管了,收拾行李買了船票,就往回走。
1926年夏,梁實秋回到了國內。
回來的時候,程季淑已經在女子職業學校教了幾年書,把日子過得平靜而有條理。
兩人在闊別三年之后重新見面,有些說不清楚的生疏,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踏實。
1927年2月11日,梁實秋與程季淑在北京南河沿歐美同學會館舉行了婚禮。
兩人從相識到成婚,走了整整六年。
這六年里,有隔著太平洋的等待,有信件的來往,有公園里無數次的相聚,也有臨別時的手表與絹帕。
這段感情以一張媒妁的紅紙條開頭,走到最后,卻已經完全是兩個人自己心里認定了的事。
婚禮那天,北京還是冬天的氣息,會館里的炭火燒得熱熱的,來觀禮的親友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梁實秋穿著禮服,站在程季淑旁邊,兩個人在眾人的見證下,把接下來的日子許給了彼此。
婚后沒多久,梁實秋在上海的暨南大學任職,程季淑跟著他南下。
兩人在上海落了腳,程季淑把家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一邊相夫教子,一邊自己還做些針線,日子過得不富裕,但有條有理。
梁實秋在上海除了暨南大學的職位,還兼著光華大學、中國公學的課,每天黎明便起,坐電車、汽車和四等火車,在真茹、徐家匯、吳淞之間繞一個大三角,來回折騰,十分辛苦。
程季淑每天早起陪他用早點,把他送到巷口,看他登上電車才轉身回來。
晚上他回來,程季淑已經把晚飯張羅好了,盡量做得豐盛些,彌補中午的不足。
兩個人就這樣,把平淡的日子過成了彼此最扎實的依靠。
后來他們輾轉到了青島,梁實秋在國立青島大學擔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館長,社會活動多了,梁實秋有時候身陷各種人際關系,程季淑在旁邊看了,時常拉著他說,少涉足政治,多鉆研業務。
梁實秋起初不以為然,程季淑便換了個法子,開始鼓勵他翻譯莎士比亞。
1930年秋,胡適在"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任職,拿出了一個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大計劃,約請了聞一多、徐志摩、陳西瀅、葉公超和梁實秋五人參與,預計五年完成。
計劃啟動沒多久,困難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加上時局動蕩,其他四個人陸續退了出去,梁實秋夾在中間,一時舉棋不定。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里坐了很久,出來跟程季淑說,他不知道該不該一個人把這件事接下來,一個人譯莎士比亞全集,太大了,他沒有把握。
程季淑正在燈下給孩子縫棉衣,聽他說完,放下針線抬起頭,說,接下來,一年譯兩本,二十年完成。
梁實秋說,萬一做不到呢。
程季淑說,那就做三十年,你只管譯,家里的事我來。
梁實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就這樣,這項后來歷時三十七年的翻譯工程,在那盞燈下,由程季淑的一句話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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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年離散,與1943年重慶的重逢
1937年7月28日,北平陷落。
梁實秋的一個朋友悄悄來找他,壓低聲音說,他已經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單,再待下去會出事,得想辦法先走。
梁實秋聽了,心里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個朋友說的是真話,他此前寫過不少政論文章,那些文字在那個時候,很可能變成招禍的把柄。
但他走不了。
程季淑的母親年邁多病,根本經不住長途奔波,一動就可能有生命危險。
他和程季淑在家里來來回回商量了好幾天,最后還是定下來,讓他一個人先走,等局勢稍微緩和一些,再接程季淑和孩子們出來。
臨走那天,梁實秋把家里的事情交代了一遍,看著程季淑,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還有老人,我放心不下。
程季淑說,你去,我撐得住。
梁實秋就這樣走了,一個人南下,輾轉去了重慶,在那里主持編輯工作,繼續推進莎士比亞的翻譯,同時等著家里的消息。
這一等,就是六年。
程季淑獨自留在北平,上有年邁的老母,下有年幼的兒女,一個人把家里所有的事情挑在肩上。
那幾年北平的日子不好過,物價漲了又漲,生活拮據,每一分錢都得算了再算。
程季淑把家里的開銷一減再減,自己縫衣裳,自己腌咸菜,把孩子們的日子盡量維持著,讓他們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孩子們有時候問,父親什么時候回來。
程季淑總是說,快了,等一等。
這個"快了",說了六年。
1943年春天,程季淑的母親在北平病故。
處理完后事,程季淑收拾了行李,帶著孩子們開始輾轉往重慶走。
這一路顛簸,走了很久,才終于站在了梁實秋面前。
梁實秋看著眼前的程季淑,她43歲,眼角已經有了皺紋,耳旁添了白發。
孩子們一個個站在她身后,都比他離開的時候長高了許多。
梁實秋站著沒動,看了她很久。
程季淑說,我們到了。
梁實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從重慶到戰后的北平,再到1949年遷臺,兩人從此再沒有分開過。
無論是在臺灣師范大學任教的那些年,還是梁實秋一邊教書一邊繼續譯莎士比亞的漫長歲月,程季淑始終在他身邊,把家里的事情照料得妥帖,讓他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書桌上。
每到臘八那天,程季淑都會在梁實秋耳邊念一句話:"臘七臘八,凍死寒鴉兒,我的寒鴉兒凍死了沒有。"
這本是梁實秋小時候他母親對他說的,出自程季淑口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工作,在程季淑的鼓勵和陪伴下,一路艱難地推進著。
梁實秋在書房里譯稿,程季淑在書房外幫他整理、裝訂已完成的書頁,一頁一頁,一冊一冊,三十多年,從未間斷。
1967年,梁實秋完成了全部譯稿,1968年,《莎士比亞全集》四十冊正式出齊,共三百余萬字。消息傳出,文壇震動。
詩人余光中后來說,莎士比亞連續寫了二十年,梁實秋卻時作時輟地譯了三十六年,從嚴寒的北國譯到溽暑的南海,從中年譯到老年。
余光中說的是梁實秋,但這三十六年里,有一半的重量屬于程季淑。
梁實秋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他在《槐園夢憶》里寫,"翻譯莎翁著作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在這漫漫長途中陪伴我的只有季淑一人"。這句話,不是客套,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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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74年4月30日,西雅圖市場門口的那場意外
1972年,梁實秋與程季淑賣掉了臺北的房子,與女兒梁文薔一起遷往美國西雅圖定居,在那里過起了安靜的晚年。
西雅圖的天氣多雨,空氣里常年帶著一股清冽的濕意,兩個從北京走出來的老人,在太平洋對岸這座城市里,把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他們住在離市場不遠的地方,每隔幾天便手挽著手去買菜,走同一條路,買差不多的東西,回來之后程季淑下廚,梁實秋在書桌邊看書,或者提筆寫幾段文字,傍晚再一起吃飯。
就是這樣的日子,平淡,安穩,像西雅圖灰色的天空一樣,沒有什么劇烈的起伏,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踏實。
1974年4月30日,天氣還算晴朗,西雅圖難得沒有下雨。
梁實秋和程季淑吃完早飯,程季淑把碗筷收拾了,兩個人商量了一下今天午飯吃什么,決定去附近的市場買些食材回來。
這樣的出行對他們來說再平常不過,走哪條路、買什么,都是多年養成的習慣,熟悉得不需要任何提前計劃。
兩人手挽著手出了門,沿著慣常走的那條路,往市場方向走過去。
走到半路,梁實秋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右腳的鞋帶松開了,耷拉在地上。
他放慢了腳步,正要彎腰去系,程季淑已經先他一步俯下身去,蹲下來替他把鞋帶重新系好。
這個動作,她做過多少次,沒有人數得清楚。
幾十年里,無論在什么地方,只要她看見梁實秋的鞋帶松了,都會第一時間彎下腰去,把它系好,從來不會說什么"你自己系",也從來不會因為是在街上就覺得不方便。
這是她對他的照顧里,最微小的一個細節,小得幾乎完全不值得被記住。
但就是在她蹲下去的這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