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老城商業街永遠是煙火蒸騰的模樣。商鋪鱗次櫛比，人流摩肩接踵，霓虹與喧囂堆砌出一城的熱鬧，是外人眼里最鮮活的城市門面。可鮮有人知，這片滾燙繁華的底色，是商業街環衛科六個人硬生生掃出來的。
全科六人，守著整條街的煙塵與瑣碎。科長李明，頭頂著局里欽賜的“破曉勇士”虛名，聽著光鮮，說到底，不過是領著五個工人，日復一日跟塵土、垃圾較勁。
天未破曉，整座城市尚在沉睡，六人早已手持掃帚、肩挎垃圾袋，扎進街巷的塵埃里。秋風卷落葉，人流留碎屑，攤販棄雜物，層層疊疊的垃圾落滿街巷。他們像不知停歇的機器，反復清掃、反復規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街面亮堂了，人群涌來，無人回望凌晨時分的辛勞，更無人知曉，這份整潔隨時要被文山會海稀釋殆盡。
基層最荒誕的悖論大抵如此：實干的時間永遠稀缺，開會的名目永遠繁多。會議通知一來，李明的臉色便瞬間鐵青。硬邦邦的會議椅，冗長空洞的發言，一堆脫離實操、懸浮云端的數據報表，字字句句都在擠占一線清掃的時間。
會議不散，街道不凈。本該落地的活路被迫擱置，六個人的清掃任務，最后只能壓到晨昏之外的加班時段。日復一日的透支，磨得人心力交瘁。
那日例會，冗長議程拖沓不休，領導忽然笑意溫和，拋出一句體恤下屬的提議：“環衛同仁辛苦，近期安排一次全員旅游，放松身心。”
李明心頭一沉，險些當場失態。他心里只剩荒唐與無奈：這群連喝水都要擠時間、終日連軸轉的基層環衛，哪有閑暇游山玩水？看似體恤的關懷，不過是脫離實際的紙面溫情。
會議從上午拖沓至午后，連飯點盡數擠占。滿場空泛的論調、堆砌的話術，終于逼得李明打破沉默。他攥緊早已出汗的手心，起身直言：“領導，環衛科人手少、任務重，能不能少些會議培訓，多留些時間讓我們踏實掃好街道？”
堂上笑意不改，說辭滴水不漏：“李科長，會議亦是工作，學習方能進步，干部職工要主動提升綜合素質。”
李明一時語塞，心底只剩無盡荒蕪。一線環衛的綜合素質，從來不在會議室的空話里，不在紙面的報表中，只在干凈的街面、整潔的街巷里。可這套淺顯的道理，在層層官場話術面前，竟顯得格格不入。
后續的全員培訓接踵而至，新一輪“綜合素質提升”輪番鋪開。政令如山，他們只得放下掃帚，拿起筆記本，端坐課桌，聽著無關痛癢的宣講，耗著本該深耕崗位的時光。街面無人清掃，塵土漸積，雜物亂堆，繁華商業街的整潔底色，在形式主義的裹挾下悄然褪色。
轉機來得猝不及防。商業街承辦大型商圈活動，人潮暴漲，垃圾如山。恰逢全員培訓正酣，無人值守清掃，街巷雜物飛揚、狼藉一片。這片城市門面的狼狽亂象，終究捅到了上級層面。
市容形象關乎城市臉面，遠比紙面培訓、空泛會議實在。一紙緊急通知下達，所有培訓即刻叫停，臨時人員緊急馳援清場。喧囂的會議室終于靜默，懸空的形式主義，終究敗給了落地的民生實干。
經此一事，局里悄然調整了規矩。各類冗余培訓、全員例會盡數取消，僅保留必要工作會議，由李明參會轉達即可。環衛科六人終于掙脫形式桎梏，重回街巷晨光，把時間還給掃帚，把初心還給崗位。
清晨的風依舊微涼，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重新成為商業街最踏實的晨曲。行走一塵不染的街巷，看著滿目繁華井然，李明心底滿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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