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寫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異常必有刀。
這世上最難防的暗箭,往往裹著最甜的糖衣。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有些東西吃下肚子,丟掉的可能就是自己半輩子的心血。
周海東最近就遇上了這種邪門事。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竟差點敗在幾口吃食上。
民間老輩人常念叨一種陰損的手法叫“借運”。
這借運最常見的法子,就是熟人給你送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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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東坐在店門口的藤椅上抽悶煙。
建材批發城的風吹過來,卷起一地的灰。
他撣了撣煙灰,擰緊了眉頭。
這已經是這個月黃掉的第四個大單子了。
人家明明頭天晚上還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說全包給他,第二天連個電話都不接。
周海東猛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按滅在滿是泥垢的煙灰缸里。
他站起身,大腿冷不丁磕在茶幾角上。
鉆心的疼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海東彎腰揉著腿,心里罵了一句臟話。
最近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
前天去進貨,好端端走在平地上,腳下一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昨天老婆查賬,發現賬面上莫名其妙少了三萬塊錢,兩人大吵了一架。
周海東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店里。
店里冷冷清清,伙計小劉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周海東走過去敲了敲桌面。
“睡睡睡,就知道睡。這店早晚讓你們睡黃了!”
小劉揉著眼睛抬起頭,滿臉委屈。
“老板,這幾天一個客人都沒進來,我干坐著也難受啊。”
周海東擺擺手,懶得理他。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嶄新的黑色奔馳大G穩穩停在店門口。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著講究的男人。
男人梳著大背頭,腋下夾著個皮包,皮鞋擦得锃亮。
周海東瞇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海東,老哥哥來看你了!”
男人大步走進來,張開雙臂就要擁抱。
周海東愣在原地,雙手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
“你是馬春生?”
馬春生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周海東的肩膀。
“怎么,幾年不見,連老鄉都不認識了?”
周海東干笑了兩聲,引著馬春生往茶臺邊走。
“哪能呢。你這變化也太大了,發大財了吧。”
馬春生大馬金刀地坐下,把皮包扔在桌上。
“發什么財,勉強混口飯吃罷了。”
周海東一邊燒水泡茶,一邊偷眼打量馬春生。
前幾年馬春生做生意賠了個底朝天,躲債跑路連夜離開了老家。
當時周海東還借了他兩萬塊錢路費。
這筆錢周海東早就在心里當成壞賬了。
馬春生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
“海東啊,哥哥這次回來,一是看看老朋友,二是打算在這邊盤個廠子。”
周海東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盤廠子?那可是大買賣。”
馬春生放下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周海東。
“當年要不是你那兩萬塊錢,哥哥我早餓死在外面了。”
馬春生拉開皮包拉鏈,掏出兩沓嶄新的百元大鈔推過去。
“這是當年的本金,加上一點利息,你收好。”
周海東看著桌上的錢,心里有些發毛。
馬春生的眼神太直了,直得讓人不舒服。
“春生,咱們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本金我收下,利息你拿回去。”
周海東把其中一沓錢推了回去。
馬春生沒動那筆錢,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周海東。
“拿著吧。以后哥哥還有很多事要仰仗你幫忙呢。”
馬春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先去辦事,明天再來看你。”
馬春生走出店門,上了那輛奔馳大G。
周海東看著汽車尾氣消失在街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第二天中午,周海東正準備點外賣。
馬春生提著個塑料袋走了進來。
塑料袋里散發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海東,別點外賣了,嘗嘗我給你帶的好東西。”
馬春生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解開死結。
里面是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食盒。
周海東聞著香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這什么東西,聞著挺香。”
馬春生打開食盒蓋子,推到周海東面前。
“老家那邊的一個偏方吃食,大補。”
周海東看了看里面的東西,顏色有些暗紅,透著一股濃郁的香味。
“這顏色看著有點怪啊。”
馬春生遞過來一雙筷子。
“自家親戚做的,外面買不到。你快趁熱嘗嘗。”
周海東礙于情面,接過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味道出奇地好,入口即化,順著嗓子眼滑進胃里,暖烘烘的。
周海東忍不住又夾了幾塊。
馬春生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馬春生的上半身微微前傾。
馬春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海東的嘴唇。
周海東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被馬春生看得渾身不自在。
“春生,你別光看著,你也吃啊。”
馬春生搖搖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吃過了。你多吃點,把這盒全吃完。”
周海東硬著頭皮把食盒里的東西扒了干凈。
吃完之后,他打了個飽嗝。
“手藝真不錯,替我謝謝你家親戚。”
馬春生站起身,心滿意足地收起空食盒。
“你喜歡就好,我過兩天再給你帶。”
馬春生走后,周海東坐在椅子上犯困。
一種極度的疲憊感瞬間席卷了全身。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里嗡嗡作響。
周海東靠在椅背上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甚至沒有做夢。
他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周海東猛地驚醒,滿頭大汗。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電話是倉庫老張打來的。
“老板,那批防水涂料進水了!”
周海東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進水了?怎么回事!”
“倉庫頂上的石棉瓦漏了,昨天半夜下的雨,今天下午才發現。”
周海東氣急敗壞地掛斷電話,抓起車鑰匙往外沖。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趕到倉庫。
看著滿地被水泡爛的涂料桶,周海東眼前一黑。
這批貨價值十幾萬,全砸手里了。
老張站在旁邊,搓著手不敢說話。
周海東指著老張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干什么吃的!連個倉庫都看不住,我養你有什么用!”
老張漲紅了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前幾天我就跟您說過頂棚要修,您說先湊合湊合。”
周海東愣住了,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心里的邪火越燒越旺,他一腳踢翻了一個空桶。
“滾!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趕走老張后,周海東一個人蹲在倉庫門口抽煙。
他的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從吃完那頓飯開始,他的情緒就變得極度暴躁,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周海東的脾氣越來越大。
他在店里看誰都不順眼,連小劉都被他罵哭了好幾次。
妻子晚上找他商量孩子上補習班的事,他直接摔了杯子。
他覺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對。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好不容易睡著了,又總是半夜驚醒,渾身冷汗。
他的臉色越來越灰暗,眼袋腫得嚇人。
周海東去藥店買了幾盒安神補腦液,喝了也無濟于事。
周海東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店門口喝濃茶。
隔壁五金店的老胡背著手溜達過來。
老胡六十多歲,干瘦干瘦的,手里常年盤著兩只核桃。
核桃摩擦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老胡停在周海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海東啊,最近氣色不對啊。”
周海東揉了揉太陽穴,苦笑了一聲。
“別提了,最近倒霉透頂,生意不順,晚上也睡不好。”
老胡拉過一張塑料凳坐下,湊近了仔細端詳。
“你這印堂發暗,眼底帶青,精氣神都散了。”
周海東心里咯噔一下。
“胡叔,您可別嚇我。我就是最近太累了。”
老胡停止盤核桃,壓低了聲音。
“你最近是不是接觸了什么不該接觸的人?”
周海東腦海里閃過馬春生的臉。
但他馬上搖了搖頭。
“沒有啊,都是平時生意上的熟人。”
老胡盯著周海東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你自己多留個心眼吧。天上不會掉餡餅。”
老胡站起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周海東看著老胡的背影,心里有些發慌。
下午三點,周海東要去見一個大客戶。
這個客戶是省城來的開發商,手里有個大工程。
如果能拿下這個合同,周海東今年就能翻身。
他特意換上了一套干凈的西裝,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領帶。
剛準備出門,馬春生又來了。
馬春生這次手里提著個保溫桶。
“海東,快嘗嘗,今天剛熬出來的。”
馬春生不由分說地把保溫桶塞進周海東手里。
周海東本能地想要推辭。
“春生,我趕著去簽合同,改天再吃吧。”
馬春生一把按住周海東的手腕。
馬春生的手勁極大,捏得周海東生疼。
“簽合同不差這一會兒。這東西趁熱吃才有效。”
馬春生的眼睛又開始直勾勾地盯著周海東。
那種異樣的眼神讓周海東感到一陣心悸。
周海東鬼使神差地擰開了保溫桶。
里面是同樣的暗紅色食物,散發著熟悉的香味。
周海東拿起勺子,幾口就把保溫桶里的東西吃得干干凈凈。
吃完之后,他打了個寒顫。
馬春生滿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周海東的肩膀。
“去吧,祝你馬到成功。”
周海東拿起公文包,跌跌撞撞地走出店門。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
腦袋里又開始出現那種嗡嗡的響聲。
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
周海東搖下車窗,任由冷風吹在臉上。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把車開出汽配城。
前面的十字路口是紅燈。
周海東踩下剎車,等待綠燈亮起。
右腳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剎車踏板松開了。
車子緩慢向前滑行。
一聲悶響傳來。
周海東的頭重重地磕在方向盤上。
他追尾了前面的一輛寶馬。
寶馬車主氣沖沖地下來敲車窗。
周海東推開車門,連連道歉。
交警很快趕到現場處理事故。
等一切處理完,已經是晚上六點了。
周海東拿出手機,發現客戶打來了十幾個未接電話。
他趕緊回撥過去,電話那頭傳來客戶不耐煩的聲音。
“周老板,做生意最講究誠信。你遲到三個小時,我們沒法合作了。”
電話被掛斷了,盲音在車廂里回蕩。
周海東頹然地靠在座椅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幾十萬的利潤,就這么飛了。
第二天,建材城里傳開了一個消息。
馬春生剛剛拿下了省城開發商的大工程。
周海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蹲在地上撿玻璃碴,手指被割破了流出血來。
周海東看著指尖的血,渾身冰涼。
馬春生接手的,正是他昨天搞砸的那個合同。
哪有這么巧的事。
周海東的腦海里浮現出馬春生送吃食時那直勾勾的眼神。
還有吃完東西后自己那種控制不住的疲憊和暴躁。
他猛地站起身,沖出店門。
他要去找馬春生問個清楚。
周海東一口氣跑到了汽配城外面的快捷酒店。
馬春生這幾天就包下了頂頭的一間套房。
周海東用力拍打著房門。
門開了。
馬春生穿著真絲睡衣站在門口。
馬春生手里端著半杯紅酒,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海東啊,這大白天的發什么火。”
周海東一把推開馬春生,大步走進房間。
“那個省城的合同,到底是怎么回事!”
馬春生關上門,慢條斯理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商場上的事,各憑本事。”
馬春生抿了一口紅酒。
“人家開發商覺得我這邊的資質更好,我也不能把錢往外推啊。”
周海東死死盯著馬春生的眼睛。
“你送我的那些吃食里,到底放了什么東西!”
馬春生臉色冷了下來。
“海東,你這話可就傷人心了。”
馬春生把酒杯重重擱在茶幾上。
“我看你最近精神差,特意找人弄的補品。”
馬春生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周海東。
“你自己開車走神追了尾,現在跑來賴我送的飯菜有問題?”
周海東被馬春生的氣勢逼得后退了一步。
他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
“吃完你的東西,我就渾身沒勁,脾氣也控制不住。”
馬春生冷笑了一聲。
“那是你自己壓力太大,神經衰弱了。”
馬春生從皮包里抽出一沓錢拍在桌上。
“看在老鄉的份上,拿去看看醫生。”
周海東沒有拿錢。
他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
馬春生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刺痛了他的神經。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海東的雙腿直打哆嗦。
他覺得自己的體力已經被徹底掏空了。
晚上九點,周海東躺在臥室的床上。
他沒有開燈,屋子里黑漆漆的。
白天在馬春生那里受的刺激,加上這幾天的疲勞,讓他徹底病倒了。
他發起了高燒,渾身關節酸痛。
妻子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家里只剩他一個人。
周海東覺得口干舌燥,掙扎著爬起來去客廳找水喝。
路過餐桌時,他聞到了一股極其誘人的香味。
那是下午馬春生派同城閃送送來的第三個食盒。
周海東本來打算扔掉的,但是身體實在沒有力氣,就順手放在了桌上。
現在,這股香味一個勁地往他鼻子里鉆。
周海東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涌起一股強烈的饑餓感。
周海東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食盒。
他打開蓋子,里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湯勺的那一刻,大門被人劇烈地拍響了。
“海東!開門!”
門外傳來老胡焦急的喊聲。
周海東打了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打開了門。
老胡提著個手電筒站在門外,滿頭大汗。
老胡一把推開周海東,大步走進客廳。
手電筒的光束直接打在了餐桌的食盒上。
老胡臉色大變,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
老胡掄起胳膊,一巴掌扇飛了食盒。
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暗紅色的肉湯濺了一地,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膻味。
周海東跌坐在沙發上,大口喘著粗氣。
“胡叔,您這是干什么!”
老胡轉過身,死死盯著周海東。
“干什么?我再晚來一步,你連命都要搭進去了!”
周海東滿臉錯愕。
老胡走到窗前,一把拉上窗簾,壓低了聲音。
“我白天就看出你不對勁了。”
老胡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打火機點燃,湊近地上的湯汁照了照。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吃別人白送的這口熱乎飯?”
周海東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是……是我一個老鄉送的。”
老胡熄滅打火機,站直了身體。
“糊涂!你這是被人下了套,借了運了!”
周海東瞪大了眼睛。
“借運?”
老胡湊到周海東耳邊,聲音抖得厲害。
“民間那些心術不正的人想要翻身,就會找身邊八字硬、正在走紅運的人下手。”
老胡指著地上的殘渣。
“這借運的法子陰損得很,絕不能用強,必須得讓你心甘情愿地連吃幾天他們送的東西。”
周海東嚇得渾身發抖,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胡叔,那我該怎么辦?”
老胡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極其嚴厲。
“你記住了,這世上有三種吃食,別人突然送上門來,哪怕是親爹給的,你也絕對不能碰!”
周海東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老胡的嘴唇。
“哪……哪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