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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凌晨三點二十分響起時,我正趴在病床邊沿淺睡。
“張亮,你媽血糖又壓不住了,你趕緊來一趟?!弊o士的聲音像根針扎進我耳膜。
我揉著眼睛站起來,腿麻得差點跪下。隔壁床的父親還在睡,腦梗塞后半邊身子不能動,呼嚕聲像破風箱。
“爸,我去看我媽?!蔽覊旱吐曇粽f,自然沒人應。
走廊里的日光燈刺眼得發暈。我一邊走一邊給林悅發消息:“媽這邊也住院了,我得過去看看,孩子你早上送一下?!?/p>
發完我就后悔了。她肯定還在氣我昨天沒去她媽家吃飯。
消息回得很快:“你爸媽都住院了,你還記得自己有家?有孩子?”
我沒敢回。
從內科住院部到樓下的小路要走七分鐘。十一月的夜風吹過來,我發現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落在父親的病房里了。
母親的主治醫生正站在護士站看報告,看見我就說:“你媽這糖尿病并發癥越來越嚴重了,腎功能也在下降,這次出院后得有人全天候陪著?!?/p>
全天候陪著。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我兩邊父母都在這個城市,從去年開始,父親上半年住了一次院,母親下半年又進了醫院。
而岳父母呢,身體硬朗得很。岳父每天打太極,岳母跳廣場舞,上個月還去云南玩了一趟。
我走進去看母親。她躺在那里,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沒有血色。
“亮啊,”她睜開眼睛,聲音虛弱得像風吹過枯葉,“你爸呢?”
“在隔壁樓,護士看著呢?!?/p>
“你累了吧?”她伸手想摸我的臉,卻沒力氣抬起來。
我握住她的手,手背干枯冰涼。
“媽,不累?!?/p>
離開醫院時天剛蒙蒙亮。我打了輛車回去,心里盤算著白天怎么請假。公司那邊已經批了我三天年假,再請下去,主管的臉色不用看都知道有多難看。
手機又響了。
是岳母。
“張亮啊,你今天有空嗎?我和你爸這邊的下水道堵了,你來看看。”
我張了張嘴,想說父母都住院了,但又咽回去了。
“好的,媽,我下午過去?!?/p>
岳母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上次說好周末來吃飯,你也沒來,你爸念叨好幾回了。”
“對不起媽,我這邊——”
“知道知道你忙,你爸媽那邊忙嘛?!彼f著掛了。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覺得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陌生得讓我喘不過氣。
01
我叫張亮,三十五歲,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員。說出去不算體面,但好歹有份穩定收入。
妻子林悅,在幼兒園當老師,工資不高但輕松。我們結婚八年,兒子小城七歲,今年剛上小學。
外人看來,我們是標準的三口之家,和和美美。
可那也只是看起來。
這份平靜,從我父親第一次腦梗發作那天開始變了。
那是個周末,我正在岳母家陪岳父下棋。岳父林國強是個退休的機關干部,喜歡端著架子說教。我坐他對面,一邊聽著他講退休前如何如何,一邊想著手機里的消息。
父親張守信六十九歲,退休工人,原本身體還算硬朗。那天下午他在家拖著地板,忽然手里拖把掉了,整個人倒在客廳里。母親李秀梅嚇壞了,打了救護車,然后給我打電話。
我還記得接起電話時,岳父正在說:“小張,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不懂得珍惜現在的生活?!?/p>
電話那頭母親聲音發抖:“亮啊,你爸倒下了,救護車來了,你快點來——”
岳父看我的表情變了:“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p>
“那你還不趕緊去?”岳母趙敏在一旁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兒子今天要回來吃飯,誰陪她兒子喝酒呢。
我趕到醫院時,父親已經被推進了ICU。母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像是老了好幾歲。
“醫生說,腦梗塞,幸虧來得及時,不然就……”
她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那是我三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母親哭。她是個特別要強的女人,家里再難也沒見她掉一滴淚。
我摟著她的肩膀,說沒事沒事,爸一定會好起來。
可我心里明白,這只是開始。
父親出院后,左半邊身體幾乎不能動,說話也變得含糊,走路需要人扶著。出院醫囑上寫得清清楚楚:“患者需日常陪護,康復期需家屬協助進行功能訓練,至少三個月?!?/p>
三個月。
我和林悅商量這件事的時候,她正在沙發上刷手機。
“你媽呢?她不是退休了嗎?”她頭也沒抬。
“我媽身體也不好,糖尿病十幾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p>
林悅放下手機,看著我:“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照顧你爸?”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張亮,你搞清楚,我們家還有個兒子要養?!彼穆曇艏馄饋?,“我一個人帶孩子帶上班已經夠累了,你現在還要我伺候你爸?”
我心里很難受,但還是壓著說:“我知道,我來想辦法。”
我確實想了辦法。請了一個護工,每天白天照顧父親八個小時,晚上我下班去接母親班。一個月光護工費就四千多塊,占了我工資的三分之一。
林悅知道后沒說什么,只是臉色更難看了。
偏偏那時候,岳母來了一個電話,說她的老姐妹從國外帶回來一臺按摩椅,太貴重了,要請我們兩夫妻去吃頓飯,順便叫上小城。
那天晚上在岳母家,她家餐桌上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岳父岳母,林悅姐姐林靜和她老公,還有那個剛從國外回來的“老姐妹”——其實就住隔壁小區。
岳母趙敏端著酒杯說得開心:“張亮啊,你說說,你們是不是對我和你爸不夠重視?你看隔壁你王姨,人家兒子每周固定帶她去旅游,你們呢?”
林靜老公在旁邊附和:“是啊,小張,老人嘛,圖的就是一個陪伴?!?/p>
我臉上掛著笑,心里想的卻是明天父親的康復訓練還沒約醫生。
“媽,我知道了,等這段時間忙完——”
“你每次都這么說。”林悅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但誰都能聽出她話里的不滿。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她正抱著小城喂菜,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林悅心里,她的父母,比我的父母更重要。
可我不能這么說,這話一說,這個家就散了。
那頓飯吃得我胃里頂得難受?;丶衣飞希謵傄恢辈徽f話,我也沒敢開口。孩子在后座睡著了,車里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
到樓下時,她忽然問:“你爸現在這樣,你媽也管不了,你是不是打算以后天天往那跑?”
“總不能讓老人沒人管?!?/p>
“那我呢?我呢?”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抱著孩子先上去了,我在樓下站了很久。
秋天的風刮過來,涼颼颼的。
我抬頭看著亮著燈的那扇窗戶,那是我家??赡且豢?,我忽然覺得那個家離我很遠。
02
年底總是最忙的時候。
父親出院后,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去醫院拿父親的中藥,然后回家給一家人準備早餐,送小城上學,再去上班。
中午一個半小時休息時間,得抽半小時回家看一眼父親。母親身體不好,照顧父親已經夠嗆,我盡量分擔。
下班后更是打仗一樣。接孩子、輔導作業、做飯、洗碗、給父親擦身子、陪他做康復訓練。
每天忙完,基本已經凌晨。
林悅的變化也很明顯。她開始晚回家,說是加班,但我知道幼兒園根本沒什么班可加。有時候周末說約了同事逛街,一逛就是大半天。
我懷疑過,但不敢深想。
因為我沒資格。
我拿什么去懷疑她?我連陪她的時間都沒有。每天回家倒頭就睡,周末不是去醫院就是在家照顧父親。
她抱怨過我,抱怨過我媽,抱怨過我爸,甚至抱怨過小城。我能理解,換作是我,我也受不了這樣的生活。
可理解歸理解,現實不會因為理解就改變。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慣例,這天要去岳母家吃飯。林悅提前一天就打電話說好了,讓我安排好時間。
可我沒想到,父親這天又出事了。
中午我正開會,母親打來電話說父親拉肚子拉了一地,她一個人弄不動,讓我趕緊回去。我向主管請了假,打車回家。
一進門,滿屋子的臭味。母親坐在沙發上,父親躺在地上的墊子上,褲子脫了一半,露著干瘦的腿。
“亮啊,你爸他……我實在弄不動他……”母親眼圈紅了。
我沒說話,先把父親抱起來,把他蹭臟的褲子和內衣換掉,再用溫水給他擦干凈身子。他嘴里含含糊糊說著什么,眼睛看著我,里面全是委屈和無措。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厲害。
這個男人曾經是我眼里的山。小時候他扛著我走在街上,讓我騎在他脖子上看耍龍燈。他話不多,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在工廠里干了三十年。
現在呢?拉肚子都拉在自己褲子里。
收拾完,母親小聲說:“亮,我知道你忙,但你爸他……”
“媽,沒事,我請假了?!?/p>
“你上班也辛苦,我看你眼窩都陷下去了?!?/p>
我沒讓她再說下去。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
林悅。
“你在哪?一會去我媽那,你別忘了?!彼恼Z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爸這邊有點事,我——”
“又是你爸!”她聲音忽然拔高,“張亮,你知不知道今天小年?你現在跟我來這套?”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爸他——”
“我不想聽!你愛來不來!”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出神。
媽在旁邊問:“是林悅?”
“嗯。”
“你去吧,你爸我照顧。”她擺擺手,“別讓小悅不高興,???”
我看著母親干瘦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最后我還是去了岳母家。
小城的笑聲從樓道里傳出來,推開門,熱氣騰騰的餃子味撲面而來。
岳母看見我,只說了句“來了”,然后去廚房端菜。岳父拉著我女婿長女婿短,說“小張,你岳母專門給你包了韭菜雞蛋餡的”。
林悅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沒看我。
飯桌上,岳父又說起他們家的事。說他退休后去老年大學學畫畫,畫了一幅“富貴牡丹”。說他兒子林濤明年要升職了,說林濤老婆又懷了二胎,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小張啊,”岳父夾了一筷子菜,“你爸現在怎么樣了?”
“還在康復中?!?/p>
“老年人嘛,身體總有個三長兩短,別太往心里去?!?/p>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別人家的舊事。
我低頭吃東西,不說話了。
岳母接著話茬:“張亮,我和你說個事。你岳父最近腰不舒服,想去市里第一人民醫院檢查一下,你能不能幫忙掛個號?”
我筷子停頓了一秒。
我爸媽就在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我已經認識了好幾個科室的醫生和護士。掛號對我來說不算難事。
“好的媽,我明天去問問。”
“那就麻煩你了?!?/p>
林悅在旁邊小聲說了句:“他就知道這種事能辦?!?/p>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么意思,但岳母聽了,臉色倒是好了不少。
吃完飯回家,林悅拉著小城走在前面。我拖在后面跟著,手機里是母親發來的消息:“你爸好多了,你別擔心,明天見吧?!?/p>
我沒回。
因為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說我想你了嗎?說我今天這頓飯吃得想吐嗎?說我覺得自己在岳母家像個外人嗎?
這太矯情了。
可我心里,確實越來越空。
03
春節前一周,父親的病情出現了反復。
那個周末凌晨,我被手機吵醒。母親的聲音慌慌張張:“亮,你爸又頭疼得厲害,一直哭,怎么辦?”
我從床上彈起來:“別慌,我叫救護車?!?/p>
林悅被吵醒了,問:“又是你爸?”
“他頭疼得厲害,得去醫院。”
她坐起來,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說:“那你去了,我和小城怎么辦?”
我愣了一下:“你……你睡你的,我自己去就行?!?/p>
“你知道我明天還得上班嗎?小城也要上學?!?/p>
“我知道,我——”
“張亮,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時間沒睡過一個好覺?”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爸住院,你媽住院,你天天往外跑。我一個人哄孩子做飯掃地,你問過我累不累嗎?”
我站在床邊,手里攥著車鑰匙。
“那你說我怎么辦?不管他們?”
“我沒讓你不管!”她眼圈紅了,“但你也不能什么都管吧?你還有沒有這個家?你還有沒有我和小城?”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也難受起來。
“林悅,我知道你累,但我真的——”
“別說了,你去吧?!?/p>
她躺下,背對著我,拉上了被子。
我愣了幾秒,拿起外套出了門。
凌晨兩點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一路狂奔到醫院,父親已經被擔架抬進了急診室。
母親坐在走廊里,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媽,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嚇著了。”
她說話時聲音都是顫的。
我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
“醫生在看了,別擔心。”
“亮啊,你說你爸這么苦,我心里難受?!蹦赣H的眼淚忽然涌出來,“他這輩子受苦受累,好不容易退休了,又要遭這個罪。”
我張了張嘴,想安慰她,可什么都說不出來。
扶著她的時候,我才發現母親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父親被診斷為顱內高壓,需要在ICU觀察幾天。
從醫院出來,已經快天亮了。
我坐在車上,忽然不想回家。
那扇門后面,是一個不需要我的家。妻子在怨我,孩子也在習慣沒有我。我在那里像個多余的人。
手機響了。
不是林悅。
是岳母。
“張亮,你岳父今天要去醫院拍片子,你請個假吧,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沒力氣解釋什么:“好的,媽,我下午陪他去?!?/p>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這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但我已經三十五歲了。
三十五歲男人的眼淚,不值錢。
父親在ICU住了三天,終于轉回了普通病房。我請了年假,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回家哄孩子。每天來回跑,連飯都顧不上吃。
林悅沒說什么話,但每次看我進了門就轉身進臥室。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你回來干什么?”
“你還記得你有個家?”
“你還記得你有個老婆?”
第二天,我陪岳父去第一人民醫院檢查。
岳父林國強一路都在講他的退休生活。說他每天打太極拳,說他的朋友圈多么精彩,說他兒女多孝順,每個周末都回來陪他。
我推著輪椅的手微微發緊。
他不用我推。
他根本就不需要用輪椅。
只是岳母說“你爸腰不好,你推著吧,方便些”。
我推著岳父樓上樓下跑,掛號、排隊、取藥、問醫生。
B超結果出來時,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就是有點腰椎間盤突出,注意休息就好。
岳父笑著說:“你看,我說沒事吧,就你們瞎操心?!?/p>
我陪他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p>
回去的路上,岳母坐在后座對岳父說:“你看張亮,多孝順?!?/p>
岳父點頭:“是,比林濤上心?!?/p>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上心?
我對自己的親爹親媽,好像已經好久沒這么“上心”過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母親發的消息:“亮,你爸今天好多了,能自己坐起來了。你別太累,晚上早點休息?!?/p>
我看完這條消息,眼眶忽然熱了。
媽,我也想早點休息。
但我不敢。
因為我怕一旦停下來,所有壓抑的情緒,會一下子把我淹沒。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醫院看父親。他靠在病床上,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看到我時眼睛亮了。
“亮……亮……”他努力叫我,聲音還是含含糊糊的。
“爸,我來了?!?/p>
他努力抬起那只還能動的手,拍著床沿,示意我坐。
我搬了板凳坐下,看著他消瘦的臉。他這兩年老得很快,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你……瘦了……”
他說完這句話,眼淚就下來了。
我拼命忍住不哭,但喉嚨里的哽咽怎么也咽不下去。
“爸,沒事,我壯著呢……”
他搖著頭,手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我低下頭,看見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這雙手曾經抱過我,給我喂過飯,教我寫過字。
可現在,他連一瓶礦泉水蓋子都擰不開了。
那天下午,岳母打來電話,說岳父的檢查單掉了,讓我去一趟,幫她復印一下。
我看了看父親。
他剛睡著,母親的臉色也算平靜。
“媽,我這會兒……”
“張亮啊,你岳父急得很,你趕緊來一趟。”岳母的語氣不容商量。
張了張嘴,我還是說:“好的,我馬上來?!?/p>
掛了電話,我跟母親說了聲,轉身出了病房。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親。
他還在睡,兩只手握在一起,擺在胸口。
那個姿勢特別像在求饒。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混蛋。
特別混蛋。
04
父親出院后,我把年假全用在陪他康復上了。
每天扶著他走路,從一個房間慢慢挪到另一個房間,從五十步到一百步,從扶著墻到慢慢松開手。
母親在旁邊看著,眼里滿是欣慰。
“亮,辛苦你了?!?/p>
“我不辛苦。”
我嘴上這么說,可身體卻出賣了我。腰酸背痛,肩膀也疼得睡不著。
母親看著我的臉說:“你瘦了一大圈。黑眼圈比鍋底還黑?!?/p>
“沒事,爸好了就行。”
“你爸好了,那你呢?”
我不知道怎么接這句話。
春節那天,我按規矩先去了岳父母家。
岳母準備了一大桌菜,她女兒一家也來了,熱熱鬧鬧的,年味十足。岳父換上了新買的唐裝,笑呵呵地招呼大家落座。
我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敬。
“爸,我敬您——”
“媽,您辛苦了——”
“小姑子,新年快樂——”
林悅坐在我對面,表情淡淡的。
小城坐在奶奶旁邊,正開心地吃著他媽給他剝的蝦。
我也不知道那頓飯是怎么吃完的。反正結束后我坐在沙發上,頭暈乎乎的,只想睡。
岳母走過來給我倒了杯茶:“張亮,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沒休息好?”
“可能沒睡好?!蔽液貞?。
“你也該多休息休息?!痹滥缸谂赃叄o岳父剝了個橘子,“你看你爸,身體多好,就是心態好,不操心?!?/p>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母親發來一段語音。
我點開,里面傳來父親含糊的聲音:“亮……過年好……我們想你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眼眶發酸。
他們還在等我回家吃年夜飯。
可我……
“怎么了?”林悅走過來。
“沒事,媽發消息了?!?/p>
“你媽?”她皺眉,“還讓你回去?”
“不是,就是說想我了。”
“想你?”林悅放下手中的東西,看著我,“張亮,你什么都要管,你爸你媽,你岳父岳母,你累不累?”
我偏過頭看她:“那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你讓他們自己過?。∧惆帜銒層植皇菦]人管,你每天往那跑,你還能管一輩子?”
“可他們是我爸媽?!?/p>
“那我呢?我不是你老婆嗎?我不是你兒子的媽嗎?”
林悅的聲音有些大,岳母和岳父都看了過來。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岳母趕緊打圓場:“哎呀,過年嘛,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p>
林悅看了我一眼,轉身去了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忽然覺得這個家真大。
大得讓人心慌。
晚上十點多,我帶著林悅和小城回自己家。
路上,小城趴在后座睡著了。林悅坐在副駕駛,眼睛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你還生我的氣?”我試探著問。
“我沒有生你的氣?!彼f著,轉過頭看我,“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像是一家人了?!?/p>
“什么叫不像一家人?”
“你天天往你爸媽那邊跑,你關心過我和小城嗎?你多久沒陪小城寫作業了?多久沒和我一起出去了?”
“我——”
“小城的家長會,你不參加。周末的親子活動,你從不出現。上次學校讓家長和孩子一起做個手工,小城一個人做的,因為你在醫院陪你爸?!?/p>
我心口一緊。
“張亮,我不是不讓你孝順你爸媽。但你能不能也想想我?想想這個家?”
我不說話了。
沉默一直維持到回家。
那一晚,我睡在沙發上。
半夜,我聽見臥室里傳來林悅的哭聲。
很小很小,像貓叫一樣,一遍一遍地重復著。
我心里堵得慌,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
放下父母不管?
我做不到。
可放下她不管,我也做不到。
那晚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地想,想我這一輩子,怎么活成了這個樣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母親家。
父親已經醒了,母親正在給他喂藥。看見我來,她笑著招呼我。
“亮,你來了?!?/p>
“爸,媽,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母親放下藥,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紅包,“這是你爸和我給你準備的壓歲錢?!?/p>
我愣?。骸拔叶级啻罅恕!?/p>
“再大也是兒子?!?/p>
我接過紅包,薄薄一層,大概只有兩百塊。
可我的眼眶就是熱了。
我抱著母親,說:“媽,新年快樂?!?/p>
母親輕輕拍著我的后背:“亮,辛苦你了。”
我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頓飯,是我過年期間吃得最安心的一頓。
沒有岳母的“張亮啊……”沒有岳父的“小張你這個不行那個不對……”
只有我媽炒的酸菜肉絲,我爸努力夾菜掉在桌上又揀起來的笨拙。
可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
因為他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而我的婚姻,也一天不如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