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末的成都,熱得像蒸籠。
我提著大包小包,牽著女兒小語的手,站在娘家那扇掉漆的鐵門前。門沒關嚴,里頭傳來電視聲和弟媳陳琳的笑聲。
“媽,你看蘇浩會背唐詩了!比那個周小語強多了,都八歲了還什么都不懂?!?/p>
我的手頓了頓。小語仰頭看我,大眼睛里閃著不安。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客廳里,陳琳正躺在我買的沙發上,翹著腿刷手機。我媽坐在小板凳上,懷里抱著五歲的侄子蘇浩,滿臉慈愛??吹轿疫M來,老太太先是愣了下,目光掃過我手里的東西,然后又把視線挪回了孫子身上。
“姐來了啊?!标惲疹^也不抬,“這次住幾天?”
“一周。”我把行李放下,“小語放暑假,帶她回來看看姥姥?!?/p>
“哦?!标惲胀祥L了音調,“那正好,晚上你做飯吧,我最近腰不好?!?/p>
我抿了抿嘴。上一次回來,她也是這么說的。
小語怯生生地走到姥姥身邊:“姥姥好?!?/p>
我媽“嗯”了一聲,沒看小語,而是對蘇浩說:“浩兒,叫姑姑。”
蘇浩瞥了我一眼,轉頭繼續看電視。
“這孩子?!蔽覌屝χf,“認生。”
我站在玄關處,覺得自己像個外人。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家,墻上掛著我爸的遺像,柜子上擺著弟弟蘇文的結婚照,茶幾上放著蘇浩的玩具——沒有一樣東西屬于我,也沒有一樣東西屬于小語。
“姐,你這次回來,是有什么事?”陳琳終于抬眼看我,眼神里帶著審視。
“沒什么事,就是想家了?!?/p>
“想家啊?!彼α?,笑得很假,“我還以為你是在那邊混不下去了呢。”
我攥緊了拳頭。
旁邊的房間里傳來蘇文的鼾聲?,F在是下午三點,他沒上班,在睡覺。
我知道他又辭職了。
這已經是今年第三次。
而我,每個月還會往這個家里打三千塊錢。
01
晚上,我睡在小時候那間屋子里。小語已經睡著了,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像怕我走丟似的。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陳琳發的朋友圈:“有些人啊,自己離婚了沒地方去,就拖家帶口回娘家蹭飯吃。也是服了?!?/p>
配圖是一桌菜,其中好幾道是我下午買的排骨和魚。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第二天一早,我媽在廚房里煮粥。我走進去,她頭也不回地說:“你弟弟昨天面試了,說待遇還行?!?/p>
“什么工作?”
“快遞。”她把粥倒進碗里,“人家說試用期四千,轉正五千?!?/p>
“那挺好的。”我說。
“好什么好。”我媽突然提高聲調,“就這點錢,夠干什么?他還要養孩子,陳琳又沒工作。你一個月給那三千塊,夠什么?買奶粉都不夠?!?/p>
我的心沉了一下:“媽,這三千塊是給您的零花錢,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我媽擺擺手,“我這不是替你弟弟愁嘛。你畫畫那個,一個月能掙多少?”
“不一定,旺季一兩萬,淡季……”
“一兩萬?”我媽眼睛亮了,“那不少啊。你多給你弟弟點,他現在起步難?!?/p>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對我的關心,只有對蘇文的牽掛。
“媽,我也有小語要養?!?/p>
“小語她爸不是給撫養費嗎?”
“每個月八百。”
“那也夠啊?!蔽覌屨f,“小孩子能花什么錢?再說了,你一個女人家,將來還不是要再嫁人?錢留著自己花有什么用?不如幫幫你弟弟,他才是我蘇家的根?!?/p>
我端著粥碗的手在發抖。
小語從房間里走出來,揉著眼睛。她聽到這句話,腳步停住了,沒有走進廚房。
“媽,粥好了,您先吃吧?!蔽艺f。
“我不吃,我等陳琳和浩兒起來?!蔽覌屴D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小語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衣角:“媽媽,姥姥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蹲下身,把她抱在懷里:“姥姥喜歡你。”
“那她為什么從來不抱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02
第四天,矛盾徹底爆發了。
那天上午,我帶著小語去菜市場買菜?;貋淼臅r候,發現我的行李箱被搬到了門口。
陳琳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指甲銼,慢悠悠地說:“姐,媽說了,你家孩子太吵,把浩兒吵得沒法午睡。你先帶她出去轉轉,下午再回來吧?!?/p>
我看了看手表,上午十點。
“小語根本沒在家,我們出去買菜了?!?/p>
“那她在的時候也吵啊。”陳琳說,“昨天下午,她在客廳畫畫,浩兒想看動畫片,她不讓。你是不是該管管你閨女?都八歲了還這么不懂事?!?/p>
“那是我買的電視?!蔽艺f。
陳琳的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陳琳,這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的名字在房產證上。我帶孩子回來住,不需要經過你同意。”
“呵?!彼湫σ宦?,“爸留下的又怎樣?你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房子是蘇家的,你一個外人有什么資格說三道四?”
“你說誰是外人?”
“就你!”陳琳的聲音尖起來,“你離婚了,沒地方去,就死乞白賴地回娘家!你帶孩子回來白吃白喝,一天到晚擺著個臭臉,好像誰欠你似的!我告訴你,以后少回來!”
這時,我媽從屋里走出來:“吵什么?”
“媽,你聽聽你閨女說的!”陳琳指著我說,“她說這是她的房子!”
我媽看著我,眼神復雜:“小然,你少說兩句?!?/p>
“媽,她讓我以后少回來?!?/p>
“那你就少回來嘛?!蔽覌屨f,“你回來看媽,媽高興,但你也不能天天回來啊。你弟弟一家也要過日子?!?/p>
我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碎了。
小語站在我身后,緊緊抱著我的腿,全身都在發抖。
“媽,我每個月給你三千塊?!蔽业穆曇粢苍诙叮斑@套房子的水電物業費也是我在交。蘇文找不到工作我不說什么,陳琳不干活我也沒有怨言。我哪里對不起你們了?”
“你給了幾個錢就了不起啊?”陳琳喊道,“三千塊夠什么?你一個月掙一兩萬,才給三千,你好意思說?”
我媽沒有看我,而是轉身回了屋。
臨走前,她說了一句:“小然,你弟媳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你自己考慮考慮吧?!?/p>
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菜,像個傻瓜。
小語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媽媽,我們回家好不好?”
“好?!蔽艺f,“媽媽帶你回家?!?/p>
03
那天下午,我帶著小語住進了附近的賓館。
蘇文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很沖:“姐,你搞什么?你讓陳琳哭了,媽也不高興。你是不是非要搞得家宅不寧?”
“蘇文,你有沒有想過,你姐到底是什么感受?”
“你能有什么感受?”他說,“你有錢有本事,在大城市混得好,回來就是顯擺唄。你知不知道陳琳天天在家帶孩子多辛苦?你回來就添亂?!?/p>
“我每個月給家里三千塊?!?/p>
“那是你自愿給的,又沒人逼你。”他說,“再說了,你給那點錢,顯擺什么?”
我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小語在賓館的床上睡著了。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賬戶余額。
之前每個月轉給母親的三千塊,是直接轉到我媽的個人賬戶上的。
我去銀行柜臺,取消了自動轉賬。
然后我給物業打了電話,告訴他們下周起這個房子我不再付費了。
接著,我翻到弟弟蘇文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弟弟,從今天開始,你的那些網貸,我不會再替你還了?!?/p>
發完之后,我關掉手機,抱著小語睡著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先是蘇文,連著打了十二個電話。
然后是陳琳,發了十幾條語音,語氣從憤怒變成了哭訴。
最后是我媽。
我接起電話時,她的聲音在顫抖:“小然,你瘋了嗎?你把銀行轉賬取消了?物業說你還要停繳費用?你到底想干什么?”
“媽,我不想再給這個家花錢了。”
“為什么?就因為你弟媳說了你幾句?你至于嗎?”
“不只是因為她。”我說,“媽,我累了。我離了婚,一個人帶孩子,還要每個月給你們寄錢。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可你是他姐?。 蔽覌尶蘖?,“你不幫他,誰幫他?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弟弟去死?”
“媽,蘇文三十一歲了。他有手有腳,可以自己掙錢?!?/p>
“他找不到工作啊!”
“他可以送外賣,可以跑快遞,可以進廠,可以干任何事?!蔽艺f,“他只是不愿意干?!?/p>
“你……你太狠心了。”我媽聲音哽咽,“你爸走的時候,你答應過要照顧弟弟的。你忘了嗎?”
“我沒忘。但我照顧了他十年了,媽媽。我該照顧我自己和我女兒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媽說了一句話,像一把刀扎進我的心窩: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因為你給錢才對你好?蘇然,我告訴你,沒有,你不是我的好女兒。你從來都不是。”
我握著手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語走過來,用小手給我擦眼淚:“媽媽不哭。”
“媽媽沒事。”我抱住她,“媽媽就是有點累。”
那天下午,我媽又打了好幾個電話,我沒接。
晚上七點,陳琳發了一條朋友圈:“有些人真夠絕情的,翻臉比翻書還快。為了這點錢,連親弟弟都不管了。我看她以后老了怎么辦,沒人給她養老送終!”
我點了舉報。
然后我把她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