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聲明:本文情節均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所有人物、地點和事件均為藝術加工,與現實無關。圖片非真實畫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三哥,你這后半夜又叫喚啥哩?鬼捏住脖子咧?”
“東家……血!滿炕的血!她沒死透,兩只眼死死瞪著額,瞪著額啊!”
“胡說八道!一把黃土早就蓋實成了,連個墳頭都沒留,哪來的鬼?是你自己心里頭長了毛病!”
“不……不對!東家,那天黑透了,額一刀捅進去,除了那女人的聲,窯洞里還有別的喘氣聲!
額當時懵了沒細想,這兩天夜夜夢見,角角里絕對有人,有人在黑處死死盯著額!”
“鹿三!你給額把嘴閉嚴實!
天塌下來有白鹿村的祠堂頂著,你再瘋言瘋語,連這馬號你也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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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你家黑娃這兩年連個音信都沒傳回來?你這當大的,真就當沒生過這瓜娃子?”
老喬蹲在馬號門檻上,在鞋底磕了磕旱煙袋,吐出一口濃濃的煙氣。
鹿三正彎著腰給槽里的騍馬鍘草,鍘刀發出沉悶的咔嚓聲。
他頭也沒抬,臉上的褶子像老樹皮一樣緊繃繃的:“額沒那個畜生兒子!
他死在外頭最好,免得丟盡了額鹿三這輩子的老臉!”
“話不能這么說啊三哥。”
老喬往馬號里湊了湊,壓低了嗓門,“你在這白家當了一輩子家長工,白嘉軒東家拿你當親兄弟看。
你憑著自己的兩只手,在這原上硬是掙下了一份家業,還蓋了瓦房。
你這生平事跡,白鹿村哪個長工不豎大拇指?
可你那娃不爭氣,跑到外頭去鬧騰,后來又帶回來那么個不干不凈的女人……”
咔嚓!
鍘刀狠狠壓到底,把一截干草生生切碎。鹿三猛地直起腰,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喬:“你提那個婊子做啥!她活該爛在泥里!”
老喬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后縮了縮:“三哥,你發這么大火干啥?
額這不是替你委屈嘛!
你想想,你一輩子本本分分,腰板挺得比誰都直,就因為那女人的事,你現在連自家的瓦房都不回,天天夜里窩在這臭氣熏天的馬號里,圖個啥?”
“額愿意睡馬號!額伺候東家的馬,心里踏實!”
鹿三把手里的草料重重摔進馬槽。
“踏實?三哥,村里人可都說你最近神神叨叨的。
大半夜的,你在這馬號里又是喊又是叫,東家半夜披著衣服起來看你幾回了?
你老實跟額說,是不是那女人的冤魂纏上你了?”
“放你娘的屁!”
鹿三突然暴起,一把抓起旁邊的草叉,指著老喬的鼻子,“滾!你給額滾出去!
額鹿三行的正坐得直,替天行道,替祖宗清理門戶,額怕啥冤魂!
再在這兒嚼舌根,額一叉子捅死你!”
老喬嚇得煙袋都掉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指著鹿三直哆嗦:“你……你真瘋了!好心當成驢肝肺,你就在這馬號里被鬼掐死吧!”
看著老喬狼狽逃竄的背影,鹿三手里的草叉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粗重地喘著氣,靠在冰涼的土墻上,雙腿一軟,順著墻根蹲了下去。
他的一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無論怎么在粗布褲腿上蹭,總覺得掌心里還黏糊糊的,滿是那天夜里在窯洞中沾染的溫熱液體。
第二天晌午,白嘉軒領著冷先生走進了馬號。
外頭的日頭毒辣,馬號里卻透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
鹿三正坐在一條長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把鈍了的鐮刀,有一搭沒一搭地用磨刀石蹭著。
“三哥,把手里的活停停,讓冷先生給你摸摸脈。”
白嘉軒背著手,語氣里透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鹿三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顯得有些局促:
“東家,額沒病,看啥大夫嘛。馬上要收麥子了,額這身子骨硬朗著呢,一頓還能吃下三大碗干面。”
冷先生一言不發,走過去把醫藥箱放在木箱上,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桌邊。
鹿三無奈,只能坐過去,把手腕擱在布墊子上。
馬號里安靜極了,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冷先生微閉著眼睛,手指在鹿三的脈門上按壓了許久,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脈象滑數,心火虛旺,氣血逆流。”
冷先生收回手,聲音平淡得像一口枯井,“鹿三兄弟,你這是驚悸傷神,邪風入心了。
晚上睡不著,就算睡著了,也是一身冷汗被驚醒,對吧?”
鹿三身子一僵,避開冷先生的目光,硬著頭皮說:“沒那事……額就是這幾天天熱,燥得慌。”
“騙大夫就是騙你的命。”
冷先生轉頭看向白嘉軒,“嘉軒,他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頭。
心病得心藥醫,額能開幾服安神定志的方子,但要是他自己過不去那個坎,這藥喝下去也是黃連水,不頂用。”
白嘉軒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冷先生開方子,然后走到鹿三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三哥,你跟著額大半輩子了。
地里的莊稼是一茬接一茬,人這輩子也是一茬接一茬的事。
做過的事,不管是錯是對,只要是對得起白鹿村的列祖列宗,對得起良心,你就得把腰桿子給額挺直了!”
“東家……”鹿三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南原上的那十畝麥子快熟了,黃得透透的。”
白嘉軒話鋒一轉,指著門外,“這兩天你把藥喝了,好好養足精神。
等開鐮的那天,你還得給額領頭去割麥!
你鹿三要是倒下了,誰替額管教那些年輕的長工?”
鹿三猛地站起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胸膛挺起:“東家放心!
只要額鹿三還有一口氣,南原上的麥子,額肯定第一個帶頭割完!
哪怕是爬,額也把麥子給你收進倉里!”
“有你這句話就行。”白嘉軒點了點頭,轉身送冷先生出門。
走到門口時,白嘉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鹿三一眼:
“三哥,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夜。
你記住,你是白家的長工,不是哪路野鬼的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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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像娃娃的臉,說變就變。
傍晚時分,狂風卷著烏云壓在了白鹿村的上頭,緊接著便是瓢潑大雨。
鹿三剛給馬添完夜草,外頭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開門!快開門!借個地兒避避雨啊!”
鹿三皺著眉頭,推開馬號的半扇門。
一個渾身濕透、滿身泥水的人擠了進來,還伴隨著一股濃烈的劣質燒酒味。
那是村里有名的賴漢,跛子王。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雨下得能把原沖塌!”
跛子王一邊擰著衣角的水,一邊熟絡地往干草堆上湊,“三叔,借你這寶地蹲半宿,凍死額了。”
鹿三嫌惡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咋不在自己村待著,大半夜的往這瞎跑啥?”
“別提了!今兒去鎮上喝了兩口貓尿,回來的時候走夜路,天太黑沒看清,居然繞到了原底下的那個破窯洞附近!”
跛子王打了個冷戰,酒氣熏天地湊近鹿三。
鹿三的瞳孔瞬間收縮,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聲音發緊:“你……你去那干啥?”
“額哪想去啊!那可是大兇之地!”跛子王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
“三叔你不知道,那可是你家黑娃以前跟那不要臉的女人住的地方!
自從那女人死后,那里頭就邪門得很!額今晚路過那兒,雨聲那么大,額居然聽見里頭有動靜!”
鹿三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雙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頭:“你放屁!那個爛窯洞早就塌了一半,哪里來的動靜?”
“真的!額拿額爹的牌位發誓!”
跛子王瞪大了眼睛,神秘兮兮地說,“額躲在樹后頭聽得真真的!
起初額以為是野狗刨食,可仔細一聽,那是人在哭!
不是女人的哭聲,倒像是個男人的動靜,一邊哭一邊咳嗽,還伴著挖土的聲音……
三叔,你說會不會是那女人招了啥不干凈的男鬼……”
“閉嘴!”
一聲暴喝在馬號里炸響。
鹿三雙眼血紅,一把抄起墻角的鍘刀片,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一樣撲向跛子王。
“你在這兒妖言惑眾!額劈了你這個碎慫!”
跛子王嚇得酒醒了一大半,連滾帶爬地往門外沖:“三叔!你發啥神經!
額就是隨口一說!殺人啦!鹿三殺人啦!”
大雨如注,跛子王跌跌撞撞地沖進雨幕中,消失在黑夜里。
鹿三手里舉著鍘刀片,站在門口的冷雨中。
雨水順著他刀刻般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冷汗。他的耳邊不斷回蕩著跛子王的話。
男人的動靜……咳嗽聲……
鹿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天夜里在窯洞里的畫面。
他記得自己將梭鏢刺入田小娥后背時,那女人凄厲的慘叫聲蓋過了一切。
但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間,在窯洞最深處那堆黑漆漆的破麻袋后面,似乎真的有一陣極其壓抑的、倒抽涼氣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老鼠,那是人。
鹿三頹然地丟下鍘刀,雙膝一軟跪在泥水里,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發出一聲如野狼般的哀嚎。
雨過天晴后,白鹿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麥收的季節到了,長工們都在院子里修整農具。
鹿三坐在碾盤旁邊,手里拿著一把木銼,正一點點地打磨著木犁的邊緣。
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加灰敗,背也佝僂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就像一棵即將枯死的棗樹。
年輕的長工栓子湊了過來,遞給鹿三一瓢涼水。
“三叔,喝口水歇歇。你這干起活來連命都不要了。”
栓子在一旁蹲下,看著鹿三熟練的手法。
鹿三接過水瓢猛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歇啥歇。農時就是命,誤了農時,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風。”
栓子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起來:“三叔,額爹讓額問問你,蓋新房的時候,地基要打多深?
額秋后就要成親了,女方那邊催著要新房呢。”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紅光、對未來充滿盼頭的年輕后生,鹿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滿心歡喜地給黑娃蓋房,指望著兒子能成家立業,給鹿家傳宗接代。
“蓋房啊……”鹿三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地基得打深,最少得三尺。
石頭得挑方正的,不能有裂縫。基礎不牢,房子蓋得再高也得塌。”
“懂了!額回去就跟額爹說。”
栓子高興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叔,等額成親那天,你可得多喝兩杯!
你是咱們原上干活的一把好手,以后額生了娃,還得讓他認你當干爺爺呢!”
“干爺爺……”鹿三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額這把老骨頭,哪配給人當干爺爺。
栓子,叔囑咐你一句話,你記在心里。”
“叔你說。”栓子認真地聽著。
鹿三放下手里的木銼,緊緊抓住栓子的胳膊,力氣大得讓栓子皺起了眉頭:
“成親以后,好好守著規矩過日子。不管外頭的世界怎么亂,哪怕天塌下來,你也不能走邪路!
孝順你爹娘,教好你的女人,千萬、千萬不能學那些不知廉恥的東西……
把家風敗了,一家人就徹底散了,找都找不回來啊!”
說到最后,鹿三的聲音竟然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
栓子被鹿三的樣子嚇到了,趕緊點頭:“叔,額記住了。額一定好好過日子。”
栓子走后,鹿三獨自坐在碾盤旁。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給不了他任何溫度。
他知道,自己的家早就散了,而那個親手被他埋葬的秘密和窯洞里那個莫名的喘息聲,正像毒蛇一樣,一口一口地啃噬著他剩余的生命。
時間像白鹿原上的風,吹散了一代人的青春,也吹皺了老人們的臉頰。
幾年的光景一晃而過,外頭的世道亂了又治,治了又亂,白鹿村雖然偏安一隅,但也難免沾染上了幾分風霜。
如今的鹿三已經老得走不動遠路了。
他不再睡馬號,而是被白嘉軒強制安排住回了村里的一間偏房。
他每天的活計,只剩下拿著掃帚,把白家大院的青石板地掃得干干凈凈。
這天響午,秋風卷著黃葉在院子里打轉。
鹿三正拄著掃帚咳嗽,大門外突然走進來一個穿著灰布中山裝的陌生漢子。
那漢子手里攥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四下打量了一圈,徑直走向鹿三。
“大爺,跟你打聽個人。白鹿村以前有個叫鹿三的,住在這個院嗎?”
鹿三停下掃帚,瞇著渾濁的眼睛看著來人:“額就是鹿三。你是哪里來的?”
漢子松了一口氣,把手里的信封遞了過去:“哎呀,可算找著了。
我是縣里驛站的。這信啊,是從北邊大醫院轉過來的。
寄信的人是個重病快死的兵,說是幾年前在咱們原上待過一段日子。
他咽氣前求著護士寫了這封信,說必須要交到白鹿村鹿三的手里,說是……算還一筆血債。”
鹿三的手指猛地一抖,掃帚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泛黃的信封,沒有去接。
“大爺?你拿著啊,我的差事算交了。”漢子把信塞進鹿三懷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白家大院。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風停了,只有落葉擦過地面的沙沙聲。
鹿三靠在門框上,雙手像中風一樣劇烈地顫抖著。
他費了半天勁,才把信封撕開,抽出了里面薄薄的一張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很潦草。
鹿三識字不多,但這是用最淺顯的白話寫的,他勉強能看懂。
他的目光在紙上緩慢地移動著。
一行。兩行。三行。
突然,鹿三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的眼珠子瞬間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滿了可怖的紅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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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著嘴,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干癟死魚,拼命地想要呼吸,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咯咯”的怪響。
他死死盯著信紙的最后一行字,雙膝一軟,整個人順著門框癱坐在了地上。
手里的信紙飄落在一旁的青石板上。
鹿三雙手胡亂地抓扯著自己花白的頭發,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不……不可能……怎么……怎么會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