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沈醉《我的特務生涯》《軍統內幕》《我這三十年》《人鬼之間》《戰犯改造所見聞》(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百度百科"向影心""姜毅英""葉霞翟""沈醉""王化琴"等詞條;光明日報文摘報《軍統女特工接受哪些訓練》;人民網黨史頻道《冒死營救秘密共產黨人的軍統女特工》;維基百科"姜毅英""戴笠"等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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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北京的一棟普通住宅里,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坐在書桌前,鋪開稿紙,開始落筆。
窗外的北京城已是秋意漸濃,梧桐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來。
而他手邊的那摞稿紙,卻隨著日子的推移越堆越厚。
他在寫的,是他這輩子最不想寫、卻又最不得不寫的東西——關于軍統,關于那段在刀尖上行走的歲月,關于那些與他共事過的人,其中也包括了那些女人們。
這位老人叫沈醉。
1914年6月3日,他出生于湖南湘潭,18歲便由姐夫余樂醒介紹進入復興社特務處。
此后的十八年里,他從上海一個少校行動組長,一路做到軍統局總務處少將處長,被稱為戴笠麾下"四大金剛"之一。
他見過太多人,也見證了太多人的命運。
1949年12月9日,沈醉被云南省主席盧漢扣押,參加了云南起義。
此后,他以戰犯身份輾轉關押于昆明、重慶白公館,再到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前后長達十一年。
在功德林那些漫長的歲月里,消息從各處傳來——關于那些曾與他共事的女性同僚,散落各地的下落。
1960年11月28日,沈醉作為第二批戰犯被特赦,此后任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文史專員。
到了八十年代初,他開始提筆寫回憶錄,將那些深藏記憶的往事一一記錄下來。
那些回憶里,有他的同事、上司、部屬,也有那些他曾以"女同事"相稱的女特工們。
她們中有人早已不在人世,有人下落不明,有人在臺灣蹉跎了一生,有人在大陸以另一個身份度過了余生。
沈醉的回憶錄,不只是在記錄那段歷史的輪廓,更是在追尋那些被歷史淹沒的名字。
而當年那些女人們各自散落的命運,在沈醉的筆下被一一打撈出來,拼湊成一幅令人唏噓的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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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戴笠的"女兵"是怎么來的
軍統的女特工,從來不是電視劇里那種打扮時髦、靠色誘拿情報的形象。
真實的情形要復雜得多,也沉重得多。
軍統龐大的特工體系,在抗戰期間擁有正式在冊人員和學員達到相當規模,其中在抗日戰爭中犧牲者達18000人以上,而抗戰結束時正式注冊人員為4萬5千余人,實際人數在5萬人左右。
女性特工在這個體系里數量雖少,卻扮演著男性無法替代的角色。
早在1935年的夏天,戴笠就已開始為自己的特工網絡做打算,他在杭州警官學校內秘密成立了一個"特別訓練班",學員主要來源于特務處內文化層次較高的干部。
這些人被分配在六個縱隊中:一到三縱隊訓練普通秘密警察或治安人員;四隊訓練"全能型的特工";五隊訓練駕駛員;六隊訓練無線電通訊人員。
其中四隊名氣最大,設有密碼術、偵查和監視、爆炸、攝影、駕駛、射擊、政治和外語等課程。
訓練營的課程全部學下來,需要一年的時間。
但戰爭形勢不等人,戴笠會命令一些優秀學生馬上參與實際的諜戰工作。
在湖南臨澧縣的一個舊中學校址內,戴笠籌建了新的訓練班,在軍統成立之前,戴笠利用自己中央警校教務委員會主任的職權,將這里命名為"中央警官學校特種警察人員訓練班"。
軍統局成立后,臨澧訓練班成為軍統局重要的干部培訓學校。
訓練班中還有一個專門的女中隊,直屬總隊部領導。
每一個進入臨澧訓練班的學員會領到一件灰軍服和12元月津貼。
女學員從何而來?大致有幾個來源。
一類是警官學校的畢業生。
后來大名鼎鼎的軍統少將姜毅英就是出自浙江警官學校。
這些人文化基礎較好,進入軍統后多從事譯電、密碼破譯等技術性工作,是軍統女性群體里最有技術含量的一批。
一類來自學生群體。
戴笠曾讓胡宗南從長沙中央軍校第七校園招收來一批女學生,這群帶著棄筆從戎來抗日的熱血女青年到了之后才發現,她們學習的暗殺和綁架,對象不僅有日本人和漢奸,還有中國共產黨。
這時,她們紛紛抗議,要求返回原校。
但并不是所有新生都買他們的帳,尤其是女學員。
有些人剛進臨澧訓練班時,還沒意識到自己加入了軍統,因為她們只是被告知參加了國民黨軍隊的"總監部技術人員"訓練班,直到發現這里的老大是戴笠時,才知道訓練的真相——原來她們進入的是間諜學校。
等到接觸了搜捕、逮捕、綁架和暗殺等技術課程時,有些女學員變得更加害怕和后悔。
還有一類,是從戰亂的流離失所中被招募進來的。
抗戰年間,大批女性因家破人亡、走投無路,被軍統的招募人員以各種名義拉進來,進去之后才發現已無退路。
王化琴的經歷就是這類情形的典型案例——她本是去延安參加革命的熱血青年,與部隊走散后誤入西安街頭,看到一則"戰干團"的招生廣告,稀里糊涂地走進了國民黨的軍事訓練機構,三個月后才發現自己已然成了軍統特工。
這些女學員之后的工作并不是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靠出賣肉體獲取情報。
更多的是坐在桌子旁進行攔截電報和翻譯等工作,和今天的一般意義上班族差不多,戰事一緊張起來,996都是常有的事。
沈醉在五本回憶錄里,以親歷者的視角,記錄了不少這些女性的具體情形。
那些文字里,有他的嘆息,也有他無力表達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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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向影心:從"軍統之花"到青島瘋人院
在軍統的女特工里,向影心是名氣最大的一個,也是結局最令人唏噓的一個。
20世紀30年代,向影心原嫁給胡逸民做三姨太。
1935年,她投靠戴笠,與胡逸民離婚,改名向影心,加入軍統。
她本名向友新,陜西西安人,出身郎中世家,家境殷實,天資聰穎,才貌雙全,進入軍統后,因容貌出眾、手段靈活,迅速在戴笠麾下站穩了腳跟,被稱為"軍統之花"。
她為軍統做過哪些事?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受戴笠指派,前往刺殺漢奸殷汝耕。
向影心在軍統的協助下成功接近殷汝耕,但最終刺殺行動因意外因素失敗。
向影心在嚴刑拷打下一字不吐,戴笠最終派人將其救出。
這件事之后,戴笠對她更為倚重。
戴笠還讓她執行過另一項任務——利用社交手段,打入中統的陳立夫、陳果夫兄弟的圈子,為軍統刺探中統的內部情況。
然而這個計劃因身份暴露而落空,向影心從那以后依然留在軍統體系內,繼續承擔各種任務。
戴笠與向影心之間的關系,在當時的軍統里是公開的秘密。
1940年,在戴笠下了手令后,毛人鳳突破軍統禁止特務結婚的規定,與向影心結婚。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單純。
戴笠是在用這種方式,既安置了向影心,又通過她把持著對毛人鳳的影響力。
毛人鳳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把所有的憤怒都壓在心里。
向影心與毛人鳳婚后,和戴笠的往來仍未中斷。
這種處境里,三個人各有各的算計,表面上卻維持著一團和氣。
1946年,戴笠因飛機失事,在大火中喪生。
毛人鳳毫無懸念地接替了戴笠的職務,成為了軍統的一號人物。
戴笠死后,向影心失去了唯一能制衡毛人鳳的后盾。
厄運隨之來臨。
1947年,向影心因感冒住進了醫院,就在她即將痊愈時,卻突然強行被送到了精神病醫院接受治療。
盡管向影心堅持她沒有瘋,但給她做診斷的醫生,還是在病歷上寫下了"嚴重精神病"幾個字。
隨后,她便被關進了青島市一個全封閉式的精神病院,再也沒有機會與外界接觸。
1947年,向影心被關進青島瘋人院。
這一年,軍統仍在大陸運轉,國共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
沒有人為她說話,沒有人替她出頭。
新中國成立的前夕,向影心被家人帶去了香港。
1951年,向影心去臺灣,在俞濟時原配夫人去世后,與俞濟時同居生活。
這個"軍統之花",把一生的精力都耗在了那個充滿陰謀與算計的圈子里。
她親歷了軍統從鼎盛到崩潰的全過程,最終在青島精神病院里度過了一段歲月,又輾轉流離于香港、臺灣之間,晚景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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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葉霞翟:一場陰謀,成了一段真正的姻緣
葉霞翟的故事,是軍統女特工里少有的另類。
葉霞翟,浙江麗水松陽西屏山鎮人,原名葉霞娣,生于一個普通農家。
17歲那年,畢業于浙江省立處州初級中學師范,在松陽縣立成淑女子小學任教。
父母托人為她介紹了一個喪妻的財主,這姑娘一看那又老又丑的財主,就打死也不同意,便卷起行李逃婚離開了家,到浙江農學院讀書,半年轉入浙江省警官學校,將"葉霞娣"改為"葉霞翟",畢業后分配至軍統機要處任職,這一年,她芳齡19歲。
進入軍統后,她成為戴笠的機要秘書,文筆出眾,做事干練,深得戴笠信任。
沈醉在回憶錄里提到葉霞翟時,用了"才情出眾"四個字。
戴笠身邊不乏美女,但像葉霞翟這樣既有文化底蘊、又有實務能力的女性,在軍統里并不多見。
有一次,胡宗南到軍統局處理公務,在戴笠辦公室見到了葉霞翟,一見傾心。
戴笠心思靈活,他覺得把葉霞翟介紹給胡宗南,既能拉近兩人關系,又能更好地安置這位得力的女下屬。
于是,戴笠在資助下,先將葉霞翟送往美國留學。
葉霞翟在美國先后留學于喬治華盛頓大學及威斯康星大學,順利取得了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
這一走,就是整整七年。
在這七年里,胡宗南與葉霞翟保持著密切的書信往來,感情在鴻雁傳書之中日漸深厚。
1944年,學成歸國的葉霞翟先后在成都光華大學和金陵大學擔任教授。
抗戰勝利后不久,1946年3月,戴笠飛機失事身亡,胡宗南與葉霞翟在此后不久正式成婚。
兩人從相識到結婚,中間隔了整整十年。
婚后僅三天,胡宗南就重返戰場。
葉霞翟一個人操持家務、照顧孩子,課余時間還要寫文章投稿維持生計。
1949年,國共內戰進入尾聲。
葉霞翟隨胡宗南家屬先行抵達臺灣,胡宗南隨后也來到臺灣。
在臺灣,一家人的日子慢慢變得緊張起來。
為了貼補家用,葉霞翟出去找了份學校教書的工作,主要教英語和歷史。
她每天早早到學校,檢查學生的課桌,批改完當天的作業,學生有問題找她,她從來都耐心解答。
1962年胡宗南因病去世,葉霞翟沒有停下自己的事業,一直堅守在教育崗位上。
她當過不少學校的教職,還牽頭籌辦過學院的新系所,當過主任和副院長,后來還去師范專科學校當了校長。
葉霞翟還曾任臺灣省立臺北師專校長、國民黨第十屆、十一屆、十二屆中央委員。
她以"葉蘋"為筆名,著有《天地悠悠》《山上山下》《婚姻與家庭》《家政概論》等多部著作。
1981年,葉霞翟在臺灣病逝,享年68歲。
她與胡宗南葬在一起,一場始于算計的安排,最終成了一段相守到老的真正姻緣。
一個從浙江松陽農家逃婚出走的女孩,走過了軍統機要秘書、美國留學生、大學教授、校長的漫長旅程,最終與胡宗南同穴長眠。
她的一生,在命運的重重折疊里,竟也走出了一條相對完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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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化琴:刑場邊的那封舊信
在沈醉留下記錄的那些女特工之外,還有一個名字值得在這里單獨講述——王化琴。
她不是戴笠身邊的紅人,也沒有葉霞翟的博士學位,更沒有向影心的如花面容。
她只是一個被時代的激流裹挾、陰差陽錯進入軍統的四川女子。
王化琴有兄妹七人,因排行老二,人稱"王二小姐"。
她從小聰明活潑,特別愛學習,5歲開始讀私塾,很多書籍看過一遍基本就可以過目不忘,7歲便可以寫詩填詞。
后來她先后就讀于上海正風高中、上海國立暨南大學,又赴日本早稻田大學、東京帝國大學深造,精通日、英、法、俄四國語言。
抗戰全面爆發后,王化琴被驅逐出日本,回到國內。
在康乃爾的引導下,她滿懷熱情地前往延安,進入抗大就讀,參加革命隊伍。
然而命運在此出了岔子——在隨部隊轉移的途中,她與隊伍走散,流落西安街頭,身無分文,一個人也不認識。
走到西安街頭時,王化琴看到一則"戰干團"的招生廣告,報名便被錄取了。
它是抗戰時期國民黨開辦的一個大型軍事、政治訓練機構,受訓后基本都是進入軍統。
也許是她簡單地認為反正是國共合作,也許是她看中了可以回到重慶老家的原因。
這一選擇,給她人生涂上了一個抹不掉的污點。
進入軍統后,王化琴被授上尉軍銜,后升任成都郵電檢查所所長,專門負責檢查中共秘密黨員的往來信件。
命運的吊詭之處,正在這里——就在她擔任這個職務時,她的舊友康乃爾出現在了她的對面。他此時已是中共地下黨骨干。
1940年,王化琴得知軍統將要在成都的一家茶館抓捕康乃爾等人。
為了給康乃爾報信,情急之下,王化琴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頭,當著開會的眾人面,直接一口鮮血噴出。
軍統局的其他人見狀,立即派人送她到醫院治療。
抵達醫院后,王化琴又借上廁所的機會,悄悄逃離了醫院,坐上一乘滑竿前往那家茶館,找到康乃爾,用眼神示意他離開。
康乃爾隨即從后門悄然撤離,讓一分鐘后趕到的軍統偵緝人員撲了空。
這件事之后,軍統對她產生懷疑,將她關禁閉六個月。
后來在父親的疏通下,禁閉解除,但王化琴對這份工作已心灰意冷。
1947年,王化琴厭惡繼續在軍統做特務,那不是她向往的生活。
于是辭職去了瀘州中學任教導主任,并在相處中結識了校長陸長明,相愛結婚,開始了新的人生。
此后一段日子,王化琴婚姻美滿,兒女雙全,步入了人生最美好的時期。
然而,噩運在1951年降臨。
1951年,全國開始大規模的搜捕殘存的國民黨特務,曾經在軍統工作的王化琴也收到了波及。
王化琴被認定是反革命者,被關在監獄里,判以死刑,二十四天后執行。
就在押送刑場的路上,王化琴的丈夫陸長明翻箱倒柜,找出了康乃爾當年與王化琴的聯絡信件,火速聯系到康乃爾。
康乃爾寫了一封信,說明王化琴曾經冒死營救他等人的經過,請求從寬處理。
這封信及時送到,讓王化琴從刑場邊緣被拉了回來,改判管制三年。
從刑場上被救下,并不意味著苦難的終結。
從1951年到1985年,因為曾經的身份問題,王化琴在老家度過了一段備受冷眼的晚年生活,不過好在1982年公開大會上洗清了所有嫌疑,最終于1985年病逝,結束了坎坷跌宕的人生。
她的一生,是那個年代被命運反復擺弄的縮影——進入軍統是因為走投無路,救人是因為不忍良心,而那一紙舊信,成了她最后的護身符。
【五】瘋人院之外,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沉沒
向影心的精神病院,是沈醉在回憶錄里記載最為具體的一段。
但他同時也在字里行間透露,那個年代,精神問題并非向影心一個人的遭遇。
特工工作本身就是對心理極限的持續消耗。
長期的偽裝、雙重身份、對死亡的近距離接觸,會在一個人內部留下無法彌合的裂痕。
許多人在高度緊張的工作狀態下維持著表面正常,一旦那根繃緊的弦松了,整個人隨之垮掉。
軍統里出了一個以"爆破女王"著稱的女特工吳舜華,靠的是技術。
1948年,保密局曾經成立了一支2000多人的爆破總隊,擔任爆破技術訓練總教官的便是吳舜華。
重慶解放前夕,吳舜華當即行了一番細致周到的爆破布局,可惜還沒等她引爆那一枚又一枚的炸彈,吳舜華就被解放軍擊斃了。
還有一類人,選擇了用另一種方式"消失"。
像張春蓮,為掩蓋軍統女特務的身份嫁給了農民,還生了好幾個孩子,潛伏三十多年沒有暴露,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她曾發出這樣的感慨:"共產黨養了我三十一年,我從內心里感謝共產黨……"
這樣的女性,在歷史上是有實有據的。
她們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嫁給了與軍統毫無關聯的普通人,把自己深深藏進鄉野之中。
那個村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人從前是什么人。
她們活著,但對舊日的一切保持了一生的沉默。
還有更多的人,連沉默都來不及留下,就徹底從歷史的記載里消失了。
徐寄鴻知道國民黨敗局已定,再回軍統也沒有什么好下場,便秘密逃往緬甸,從此之后杳無音信。
她的名字,連在沈醉的回憶錄里也只是匆匆一提,隨后便像一粒石子扔進了深水里,沒有任何回響。
沈醉的回憶錄,是在記錄,也是在做一件艱難的事——把那些從來沒有人替她們留下名字的女人,用老人還記得的只言片語,重新打撈出來一些輪廓。
然而,就在這一片命運凄涼的敘事背景下,有一個人的結局,與所有人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