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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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強把最后一筆定金轉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多停了兩秒。三千塊,不退的。他這輩子沒在哪個飯店花過三千塊錢,但兒子這回爭氣,值了。
"老趙,二十桌夠不夠?"他在電話里問趙大勇。
趙大勇那邊呼呼地刮著風,應該在工地上。"夠了夠了,我這邊親戚少,十桌就夠了。"
"那你把錢轉給我,我一塊兒訂。"
"行,晚上讓子豪他媽轉給你。"
掛了電話,王國強靠在駕駛座上,瞅著擋風玻璃外頭灰蒙蒙的天。他跑卡車跑了十五年,從山東到廣東,一趟來回四五天,一個月能攢下萬把塊錢。以前覺得日子就這么過吧,兒子王浩考上了大學,這日子就有了盼頭。
王浩在縣一中,理科重點班,每次模擬考都在年級前十。這次高考完回來,飯桌上問他考得咋樣,王浩扒了兩口飯,說:"數學應該滿分,理綜280左右。"
王國強筷子差點掉了。"滿分?"
"最后一題我用的方法跟標準答案不一樣,但結果是對的,老師應該能給分。"
王國強不懂那些,但他知道滿分是啥意思。他媳婦張桂芳在廚房里炒菜,聽見這話,鏟子咣當一聲掉地上了。
同樣的事也在縣城另一頭發生著。李雨桐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對著答案估分,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媽,我估了690。"
劉美蘭在超市上夜班剛回來,圍裙還沒解,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多少?"
"690,語文作文我估了55。"
劉美蘭一把抱住閨女,圍裙上的蔥花味蹭了李雨桐一身。"我說啥來著,我閨女就是北大的料!"
那天晚上劉美蘭沒睡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合計。北大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得多少錢,她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八,好在雨桐她爸雖然走得早,但留了套房子,實在不行把房子賣了?
縣城的另一邊,趙子豪從補習班回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他媽周敏趕緊遞過去一杯綠豆湯。
"估了多少?"周敏試探著問。
趙子豪一口氣灌完綠豆湯,抹了抹嘴。"675吧,數學應該是滿分。"
周敏的手抖了一下,綠豆湯差點灑出來。"真的?"
"我哪道題做的啥我還能不知道?"
趙大勇這陣子正在外地干活,晚上打電話回來,周敏捂著話筒小聲說:"老趙,子豪說能考675。"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趙大勇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675?!那我明天就請假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三家約好了一起到縣一中門口那條街上吃飯。這條街就叫一中街,兩邊全是小飯館,平時學生多,周末清凈。王國強挑了個包間,把菜單往桌上一拍。
"今天我做東,想啥點啥。"
趙大勇從工地趕回來的,臉上還有灰沒洗干凈,咧嘴笑的時候牙齒特別白。"行啊老王,你這么大出血,回頭王浩要是考上清華,你得請全縣城。"
"請!必須請!"
劉美蘭帶了自家腌的蘿卜條,讓服務員拿碟子裝了擺上。"咱三家孩子都在一中尖子班,這回一塊兒考好了,以后去北京還能互相照應。"
"對,對。"張桂芳附和著,她話不多,就坐在那兒笑。
三個孩子坐一塊兒,王浩拿著手機刷題,李雨桐跟趙子豪討論一道物理壓軸題,聲音壓得很低。
"那道題你用的啥方法?"趙子豪問。
"受力分析分解到斜面和垂直斜面。"
"巧了,我也是。"
服務員端菜上來,王國強要了一瓶白酒,給趙大勇倒上。"來,兄弟,為孩子干一杯。"
"干!"
兩家父親喝得臉通紅,劉美蘭跟周敏在商量哪個牌子的行李箱好。"得結實點的,北京冬天冷,還得買件羽絨服。"周敏說。
李雨桐聽見了,扯了扯她媽的袖子。"媽,別說了。"
"咋啦?我說錯了?"
"還沒出分呢……"李雨桐聲音越來越小。
"估了690還能跑?"劉美蘭瞪她一眼,"你這孩子就是太謹慎。"
查分前一天,王浩翻來覆去沒睡著。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戶外面是縣城的夜空,能看到幾顆星星。他腦子里老轉著數學最后那道大題,他想起來,那道題他確實用了另一種方法,但中間跳了一步。老師在課堂上說過,跳步驟可以,但關鍵邏輯鏈不能斷。他的邏輯鏈斷了沒?他想不起來。
翻了個身,王浩拿起手機想看幾點了,屏幕亮了,凌晨一點二十。他摁滅手機,把被子蒙在頭上。
隔壁房間,張桂芳也沒睡。她聽見兒子那邊翻身的動靜,想過去看看,被王國強攔住了。"別去了,明天就出分了,讓他自己待著。"
"我擔心他緊張。"
"考都考完了緊張啥。"
張桂芳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你說,咱兒子真能考上清華?"
王國強打了個哈欠。"他自個說的680,還能騙我?"
李雨桐那晚倒是睡得很早。但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高考語文卷子上的作文題目根本不是她寫的那篇,她寫的是《時代與責任》,但卷面上印的是《我的父親母親》。她在夢里急得大哭,醒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媽……"她叫了一聲。
劉美蘭在客廳收拾東西,聽見聲音推門進來。"咋了閨女?"
"沒事,做了個夢。"
"瞎做夢,快睡吧,明天出分了。"
李雨桐嗯了一聲,翻身背對著門。她沒敢告訴劉美蘭,她的作文其實寫得有點急,最后一段沒收住,感覺有點跑偏。但就跑了那么一點點,應該不影響大分數吧?她想。
趙子豪是最踏實的。他躺在床上把他做的每道題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數學選擇題全對,填空題全對,大題步驟完整,物理只錯了一道多選,化學實驗題拿不準但至少能拿一半分。他算來算去,再怎么扣也不會低于670。他放心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縣城的天剛亮,街道上賣早點的攤子才支起來,三戶人家的鬧鐘就響了。
王浩家沒開火,張桂芳出去買了油條豆漿回來,擺在桌上沒人動。王國強盯著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半,查分系統開放。
"輸入準考證號。"王國強在旁邊指揮,聲音有點啞。
王浩的手指在屏幕上哆嗦了一下,一個數字輸錯了,退回去重輸。再輸,對了。
點擊查詢。
頁面轉圈圈,轉了三秒。那三秒里,屋里沒人喘氣。
然后頁面彈出來。語文102,數學89,英語96,理綜175,總分462。
王國強的眼睛瞪得老大,湊到屏幕前面,鼻子快貼上去了。"這啥?這啥意思?"
王浩沒說話。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張桂芳嚇了一跳。
"兒子?兒子你怎么了?"張桂芳去拉王浩的胳膊,發現他在抖。
"不可能。"王浩終于開口,聲音像是從別人嘴里出來的。"不可能。"
"是不是查錯了?"王國強把手機搶過來,重新輸入準考證號,又查了一遍。
462。
"你他媽考了462?!"王國強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油條盤子被他的胳膊肘碰翻了,滾到地上。"你不是說680嗎?你不是說數學滿分嗎?462能上啥?462連專科都夠嗆!"
"我沒騙你!"王浩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墻上。"我估分的時候真的算的是680!"
"那這是啥?"王國強舉著手機,屏幕對著王浩的臉,手指戳著那個462。"我問你這是啥!"
張桂芳攔在中間。"你別吼孩子,先問問咋回事……"
"我問個屁!分數都出來了你還問我咋回事!"
王浩轉身沖進自己房間,門哐地關上了。他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機被他攥出了汗。他重新打開查分頁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語文102,比估的少了將近三十分。數學89,他做了十八年的數學題,從來沒有低于過130。英語96,理綜175。
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瞇著眼看那些數字,覺得它們可能印錯了。但數字沒有變。
隔壁劉美蘭的手機響的時候,她正在廚房煮面。李雨桐坐在客廳沙發上,雙手絞在一起,手指關節都捏白了。
"媽!出分了!"她喊了一聲。
劉美蘭關了火就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湯。"快快快,查。"
李雨桐輸入準考證號的時候手不抖,她平時考試多,查分查慣了。點擊查詢。
458。
李雨桐看著這三個數字,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458。
"多少?"劉美蘭湊過來看。
"媽……"李雨桐的聲音縮成了一個細線。
劉美蘭看見了。她的臉先是僵住,然后慢慢變紅,嘴唇哆嗦了兩下。"458?你跟我說690,你查出來458?"
"我估的時候真的……"
"你別跟我說你估!我就問你現在這個分是咋回事!"劉美蘭的聲音尖得變了調,圍裙被她扯下來摔在沙發上。"我昨晚上跟你姨你舅都說了,說你考了690能上北大,你還讓我別跟人家說,合著你早知道自己考不了那么高?"
"我不知道!"李雨桐也喊起來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我估分的時候是按答案估的,我真的不知道會差這么多!"
"那你的答案呢?你的答案哪去了?"劉美蘭在客廳里轉圈,轉了兩圈又停下來,手指著李雨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一直瞞著我你學習不行?"
"我沒有!我模擬考的成績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模擬考有用嗎?模擬考的分能當飯吃嗎?"劉美蘭的聲音低下來,但更低更嚇人。"完了,全完了,我昨晚上還跟你舅說讓他準備紅包……"
李雨桐把臉埋進沙發靠枕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喘不上氣。
趙子豪是最后一個查的。他爸媽都在跟前,趙大勇剛抽完一根煙,把煙屁股摁在窗臺上的鐵盒里。
"查吧。"趙大勇說。
趙子豪輸入了準考證號。471。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鐘,然后笑了。那個笑很難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沒有笑意,看起來像臉抽筋了。
"471?"趙大勇問。
"嗯。"
"你不是說675嗎?"
"我不知道。"趙子豪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敏走過來想拿手機再看一遍,趙子豪一把把手機抓回去。"別看了,就是471。"
"子豪,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
"我說了我不知道!"趙子豪猛地站起來,椅子倒了。"我估分估的就是675,每道題我都對了答案的,怎么會是471?你問我我問誰去?"
趙大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蹦起來。"你跟誰喊?你媽問一句咋了?你自己考了這點分你還有理了?"
趙子豪沒回嘴,轉身就往外走。趙大勇追了兩步又停下,沖著關上的門喊:"你給我回來!"
門沒開。走廊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三天后,縣教育局門口圍了一圈人。
王國強扯著條紅布橫幅,上面印著黃字:"還我孩子公道!高考成績何處造假!"趙大勇站在他左邊,周敏站在右邊,劉美蘭攥著李雨桐的手站在最前面。三個孩子沒來,王國強不讓來。"這事兒大人出頭,孩子摻和啥。"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有人拿手機拍,有人小聲議論。"聽說了嗎,三個娃估分680,查出來才460。""不能吧,差這么多?""其中一個是咱縣一中的理科第一名,平時考試沒下過650。"
教育局出來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三十來歲,態度挺好。"各位家長,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但高考閱卷和統分有嚴格流程,不可能出錯。"
"不可能出錯?"王國強把手里的橫幅又扯緊了一些。"我家孩子數學從來沒下過130,這回考了89,你說沒出錯?"
"這個……"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您可以申請復核。"
"復核要錢不?"
"不收費,但復核只核對分數合計有沒有錯誤,不重新閱卷。"
"那有啥用?"趙大勇嗓門大,往前湊了一步。"我孩子說他的答題卡被換了!"
工作人員愣了愣。"答題卡調包?這個不太可能……"
"有啥不可能的!"劉美蘭尖聲插進來,"三個孩子同時考砸,一個兩個我認了,三個都是尖子生,差了兩百分,你說咋回事?"
圍觀的人里有人喊了一聲:"對!查!必須查清楚!"
有人跟著起哄。"查答題卡!"
"調監控!"
工作人員被圍在中間,臉上有點掛不住了。"這樣,我回去反映一下,一定給各位一個說法。"
"啥時候給?"
"盡快,盡快。"
那天下午,本地一家自媒體的公眾號發了條消息:《縣一中三學霸高考集體"翻車",家長拉橫幅質疑成績造假》。配了照片,王國強扯橫幅的樣子拍得清清楚楚。文章下面評論一下子炸了鍋,有人說"肯定是閱卷出問題了",有人說"平時考試水分大吧",還有人說"支持家長維權"。
那條文章被轉了一千多次,第二天本地電視臺也來了。
教育局扛不住了,正式發了通知:成立專項調查組,對三名考生全部科目答題卡進行復核,包括掃描件、原件,并調取考場監控視頻。
王國強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吃午飯,手機短信叮了一聲,他看完把碗一推。"成了。"
"啥成了?"張桂芳問。
"教育局要查答題卡了。"
王浩從房間里出來,頭發亂糟糟的,這幾天他就沒怎么出過門。"爸,他們查啥?"
"查你的答題卡,看看是不是掃描錯了。"
王浩沒說話,在桌邊坐下來,拿了根油條啃。他這兩天把各科答案又對了一遍,數學89這個分數里,選擇題他只得了24分——可他對答案的時候,選擇題明明只錯了一道。也就是說,至少有七道選擇題的分沒給他。
"爸。"王浩突然開口。
"嗯?"
"我考數學的時候,用的是一支新的中性筆。那個筆芯出墨特別重,我怕填涂太淡掃不上,就多涂了幾遍。"
王國強沒聽懂。"啥意思?"
"涂得太重了,會不會機器識別不了?"
王國強愣了一下。"那別人咋沒這問題?"
"別人用的啥筆我不知道。"
張桂芳從廚房探出頭來。"那要是機器的問題,能查出來不?"
王浩搖了搖頭。"不知道。"
劉美蘭這兩天的狀態越來越差。她在超市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給顧客找錢找了三次都數錯了。店長讓她提前回家歇著。
回到家,李雨桐在沙發上坐著,電視開著但沒人看。劉美蘭換了拖鞋,在女兒對面坐下來。
"雨桐,你跟媽說實話。"
李雨桐的視線從電視上挪開。"說啥實話。"
"你英語到底考了多少?"
"96。"
"你平時英語最低考多少?"
李雨桐抿著嘴不說話了。她平時英語沒下過135。
"那你覺得96合理嗎?"
"不合理。"
"那你是咋估的?"
李雨桐深吸了一口氣。"我考英語的時候用了修正帶。"
劉美蘭沒反應過來。"啥修正帶?"
"涂答題卡的時候,有一道題涂錯了,我用修正帶涂掉了重新涂的。"李雨桐的聲音越來越低,"高考規定不能用的,我忘了。"
劉美蘭猛地站起來。"你——"
"我涂得很干凈的!跟沒涂過一樣!"李雨桐趕緊說,"機器應該能識別吧?"
劉美蘭張著嘴站了半晌,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的,她站在水池前面沒洗碗,就那么站著。
趙子豪家那兩天也出事了。趙大勇翻兒子的書包,翻出來一沓補習班的卷子,最后幾套題趙子豪都沒做完,空著大半。
"這是啥?"趙大勇拿著卷子去問。
"最后幾套太難的,老師說不做了。"
"你哪次考試不是奔著滿分去的?還有你嫌難的題?"
趙子豪把卷子抽回來。"爸,你到底想查出來啥?"
"我想查出來你為啥從675掉到了471。"
"我說了我不——"趙子豪說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見趙大勇的眼睛底下全是血絲,嘴角起了一圈泡。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復核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趙大勇盯著兒子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子豪,爸不是非要你考多好,爸就是……你說675的時候,爸真高興。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掙兩百,你考好了爸覺得值。可你考了471……"
他沒說完,轉身走了。趙子豪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沓卷子,指節發白。
復核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三個家庭度日如年。
王國強每天給教育局打電話,從一天兩個變成一天五個,最后接電話的小姑娘一聽見他聲音就說"王師傅,還沒出結果"。王國強就掛斷。
他不再往飯店打電話催退定金了,那三千塊他已經不打算要了。請帖的事更麻煩,發了五十多張出去,現在一個個打電話往回退。他每打一個電話就跟人解釋一遍"出了點狀況",聽筒里對方嗯嗯啊啊地說"沒事沒事",但他聽得出來人家怎么想。
張桂芳說:"要不發個朋友圈說一聲得了。"
王國強把手機拍在桌上。"發啥發!嫌不夠丟人?"
張桂芳不出聲了。她從桌上撿起手機,擱到茶幾上。王浩的房間門關著,里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劉美蘭這周請了三天假。她沒去超市,就在家待著,李雨桐也不出門,娘倆坐客廳里大眼瞪小眼。電視從早開到晚,放的啥誰也沒看進去。
有一天下午,李雨桐忽然說:"媽,我查了復讀的政策。"
劉美蘭猛地轉頭看她。"你說啥?"
"復讀。如果分數真就這樣了,我就復讀。"
"你復讀?你知道復讀多辛苦?"
"那也比去個破專科強。"
劉美蘭盯著女兒看了半天,看見她嘴角也起了泡,眼底也有血絲,整個人瘦了一圈。劉美蘭忽然想起來,她從出分那天到現在,光顧著自己難受,沒問過閨女一句"你難不難過"。
"先等復核結果吧。"劉美蘭說。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李雨桐把臉別過去了。
趙子豪那邊出事出得最大。趙大勇在工地上接了個電話,是趙子豪的班主任打來的。班主任說,趙子豪這學期最后兩次模擬考成績有波動,一次考了620,一次考了598,老師本來想跟家長溝通的,但趙子豪不讓,說"我自己能調整"。
趙大勇掛了電話在工地上站了十分鐘,中午太陽曬著,他一點沒覺得熱。
晚上回去他什么都沒說。周敏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吃飯的時候趙子豪問復核啥時候出結果,趙大勇放下筷子。
"子豪,你最后一次模擬考考了多少?"
趙子豪的筷子頓了一下。"六百多。"
"六百幾?"
"六百二。"
趙大勇沒再追問。六百二和六百九,中間差了七十。他想起來兒子估分那天說的那句"數學應該滿分",滿分是150,可最后一次模擬考趙子豪數學只考了132。
周敏看出了不對,晚上睡覺的時候問他,趙大勇才說了。周敏聽完愣了好久。
"你是說他騙了咱?"
"也不一定是騙。"趙大勇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可能他就是……太想讓咱高興了。"
周敏沒說話,屋里黑了很久。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那復核還查嗎?"
"查。"趙大勇說,"都查到這份上了,總得有個結果。"
復核第十二天,三家人分別接到了教育局的電話:明天上午九點,縣教育局三樓會議室,集中聽取復核結果。
那天晚上,三家人都沒睡好。
王國強半夜起來上了趟廁所,看見王浩房間的燈還亮著。他隔著門聽了聽,里頭沒動靜,不知道睡了還是醒著。他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最后還是放下了。
回到床上,張桂芳醒了。"咋了?"
"沒事,兒子還沒睡。"
"明天出結果了你讓他睡吧。"
"嗯。"
王國強躺下來,盯著黑黢黢的天花板。他忽然想起來王浩小時候,上小學那會兒數學考了98,拿回卷子給他看,他第一句話問的是"那兩分咋扣的"。王浩當時低著頭說"算錯了"。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了句"粗心要不得"。十多年了,他好像再沒夸過兒子。
李雨桐那晚又做夢了。她還是夢見作文題目錯了,但這次她沒哭,她醒了以后就那么醒著,等到天亮。
趙子豪破天荒吃了頓早飯,周敏煮的粥,他喝了兩碗。趙大勇坐在對面看他喝,自己沒動筷子。
"今天出結果了。"趙大勇說。
"嗯。"
"不管啥結果,爸都接受。"
趙子豪抬頭看了趙大勇一眼,想說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上午八點五十,三家人陸陸續續到了縣教育局。王國強一家人先到,坐在會議室靠門的位置。劉美蘭帶著李雨桐坐中間,李雨桐穿了件白T恤,頭發扎了個馬尾,看著比前兩天精神一點。趙大勇一家最后到,趙子豪跟在他爸身后,低著頭。
調查組來了四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銀框眼鏡,手里拿了個牛皮紙文件袋。他身后跟著個年輕女的,抱著臺筆記本電腦。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各位家長,同學們,"中年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是很清楚,"經過兩周的復核,我們對三名同學的所有科目答題卡逐一核查,包括原始掃描件、紙質原件、考場監控視頻,還做了筆跡鑒定。"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不急著打開。
"復核結果,我們逐一通報。"
王國強的拳頭攥緊了擱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里。
劉美蘭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趙大勇一動不動,兩只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像兩塊磚。
中年人慢慢拆開牛皮紙袋上的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