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梁實秋《槐園夢憶》、梁文薔《長相思》、張祚臣《再訪槐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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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4月30日,美國西雅圖,上午十點整。
那天的天色普通,陽光也普通。
西雅圖的四月末就是這個脾氣,云層壓得低低的,不冷不熱,不晴不雨,像城里大多數春日的早晨一樣,讓人察覺不到任何異常,也感覺不到絲毫危險。
一對白發老夫妻從住處出發,手拉著手,朝附近的超市走去。
男的七十一歲,女的七十三歲,步子都慢了,可那十根交扣的手指,從年輕時到現在,姿勢從來沒變過。
北平的胡同里走過,青島的海濱路上走過,重慶北碚山腰的泥路上走過,臺北大街上走過,走了將近半個世紀,走成了這個樣子。
走著走著,梁實秋的鞋帶松了。
程季淑沒說什么,停下來,彎下腰,替他重新系緊。
就是這個彎腰的動作,就是這一低頭的工夫——讓一場徹底無法挽回的悲劇,在那個再普通不過的春日早晨,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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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張紅紙條,和那個聲音
1921年冬天,北京,梁實秋從清華園回家過周末。
在父親書房的信斗里,他摸到了一張紅紙條。
紙張不大,恭楷小字,寫著:"程季淑,安徽績溪人,年二十歲,一九〇一年二月十七日寅時生。"
是提親來的。
牽線的是程季淑在北京女高師的同學黃淑貞。
黃父黃運興與梁父是多年的金蘭之交,黃淑貞托了母親登門,手續一絲不茍,正式得很。
梁實秋那時候十八九歲,在清華受"五四"新風熏陶,腦子里裝著自由民主那套,對父母包辦的婚事原本是有幾分抵觸的。
可他拿著那張紅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去找大姐打聽,神情已經不那么淡定了。
大姐告訴他,已陪著母親上門看過了。
"滿斯文的,雙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細,好一頭烏發,挽成一個髻堆在腦后,一個大蓬覆著前額。"
大姐特意走近掀了掀她的劉海,怕底下遮著什么疤痕,結果什么也沒有,干干凈凈。
梁實秋先給程季淑寫了封信,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又輾轉要來了她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柔和清脆,梁實秋后來在《槐園夢憶》里寫,那個聲音"一下子就把他震住了"。
這是個極克制的人寫出的極不克制的描述,可見當時確實被震住了。
約了見面,程季淑雖然支支吾吾,還是答應了。
見面地點在北京,她素面朝天,衣著樸素,普通的學生打扮,與人群里那些刻意裝扮、眼神流轉的女子截然不同。
梁實秋從那天起,就認定了這個人。
往后兩人頻繁約會,去中央公園,去北海,去太廟,偶爾進戲院看戲。
那年代青年男女公開約會尚不成風氣,公園里常有人投異樣目光,也有人吹口哨,兩個人都當沒聽見,照樣走自己的路。
程季淑后來在一所小學任教,梁實秋常去門口等她,女學生們擠在會客室窗外偷看,她也不在意,神情始終是那副端靜的樣子。
1923年8月,梁實秋清華畢業,按學校安排去美國留學,先在科羅拉多學院就讀,次年夏轉入哈佛大學攻讀研究生。
兩人尚未正式訂婚,連像樣的信物都沒有,只是約定:三年后回來,結婚。
那天分別前,兩人在北京一家餐館坐著,從來不喝酒的程季淑斟滿一杯葡萄酒,舉杯說:祝你一帆風順,請飲盡這一杯。
梁實秋把這個細節寫進了《槐園夢憶》,說自己當時淚水盈眶。
他去了美國,獎學金本可用到五年,他只待了三年,學業剛夠就打包回來了。
理由很簡單,程季淑在等著。
梁實秋留學這幾年,北京這邊有段風波始終沒對他說。
程季淑的幾個叔父向寡母施壓,要她另嫁旁人,不要再等那個出了洋的男人。
程季淑頂住了,沒有妥協,信照樣一封封往大洋那邊寄,不催,不逼,就是寫。
她從來不在信里提這些家里的事,梁實秋后來才慢慢拼湊出,那幾年她到底扛了多少。
1926年夏,梁實秋回國。
1927年2月11日,兩人在北京南河沿歐美同學會館舉行了婚禮。
結婚那天,因為戒指太松,梁實秋當場把婚戒弄丟了,懊惱不已。
程季淑反過來安慰他:不需要這個。
這句話,說的是程季淑這個人最核心的東西:不在乎形式,只認實處。
婚后兩人先在上海落腳,梁實秋在報刊做編輯,在幾所大學兼課,每天黎明即起,坐電車轉汽車再換四等火車,在上海城郊畫一個大三角,忙得團團轉。
程季淑每天比他起得還早,把早飯備好,送他出門,看到他上了電車才轉身回去。
晚飯則想盡法子多弄幾個菜,補上他白天在外吃不好的那一頓。
大女兒梁文茜、兒子梁文騏相繼出生,程季淑一邊帶孩子,一邊操持家務,從不抱怨,也從不讓梁實秋分心。
1930年夏,梁實秋受時任國立青島大學校長楊振聲邀請,出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館長,舉家遷往青島,在魚山路7號租了一棟房子。
那幾年,是他們婚后過得最踏實的一段時光。
距匯泉海灘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季淑穿上泳裝陪著孩子下水,玩到夕陽西沉還不肯收場。
也是在青島,梁實秋開始了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龐大工程,背后是程季淑在推著。
她勸他少涉外務,勸不動,就換個方式,鼓勵他把精力放到翻譯上。
莎士比亞全集當時還沒有中文完整版,她說,這是件值得做一輩子的事。
梁實秋真的做了一輩子——前后整整四十年,1967年方才譯完全部劇本和詩集,成為中國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第一人。
梁實秋后來說,能完成這項工程,應感謝三個人,頭一個是胡適的倡導,第二是父親的期許,"最后但非最小的支持,來自我的故妻程季淑,若非她四十多年和我安貧守素,我不可能完成此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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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亂世聚散,六年兩地書
好日子沒過多久,時局亂了。
1933年,他們在青島的第四個孩子出生后不久,四個孩子同時感染了猩紅熱,次女不幸夭折。
程季淑悲傷至極,孩子下葬那天,她一步也走不出去,梁實秋獨自把那個小小的孩子埋進了土里。
1934年,梁實秋應胡適邀請離開青島,到北京大學任外文系教授兼系主任。
一家三代、大小十幾口住在一起,男女傭工六七個,程季淑成了全職的大管家,把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人情來往全部一手打理,有條不紊,從不慌亂。
1937年7月,北平陷落。
梁實秋接到朋友暗示,說他因早年在報刊發表的政論,已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單,留下來危險,應該盡快南下。
可岳母年邁,幾個孩子還小,程季淑不可能拋下老人獨走。
兩人商量了幾天,最終決定梁實秋先走,等局勢穩下來再接他們過去。
梁實秋走的那天,沒有什么特別的告別,就是尋常出門的樣子。
臨別時,程季淑贈給他一幅親手繡制的《平湖秋月圖》,他帶去了重慶,掛在北碚雅舍的書房里,一抬頭就能看見。
這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梁實秋在重慶北碚獨居,住在半山腰一棟與人合租的六間平房里,取名"雅舍"——"雅"字取自同住的另一位房客龔業雅的名字。
他在這里寫《雅舍小品》,給《中央日報》副刊編稿,繼續翻譯莎士比亞,日子過得不算差,就是一個人,冷清。
他不斷給北平寫信,問程季淑和孩子們的情況,問岳母的身體,問家里的吃穿。
戰亂年代書信難以保全,寄出去的不知幾封能到,收到的也時常是殘破的、遲到了很久的。
有時候等了很久終于盼來一封,梁實秋連夜回復,寫滿好幾頁紙,寄出去,再等。
這六年里,程季淑在北平一個人撐著。
婆家、娘家、三個孩子、年邁的母親,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家里的錢不寬裕,她把自己的首飾一件件變賣,先保孩子們的吃穿,再省下一點給梁實秋那邊寄去。
她從沒在信里細說這些,梁實秋后來才一點點拼湊出,那段時間她到底是怎么過的。
1943年春,岳母在北平去世。
送走老人之后,程季淑帶著三個孩子、十一件行李,從北平出發,長途跋涉,輾轉到達四川與梁實秋會合。
梁實秋在北碚等著,見到妻子走進來,幾乎不敢相認——六年不見,她老了,人也瘦了,眼角有了皺紋,鬢邊有了白發,風塵仆仆,滿面倦容。
那年,程季淑四十三歲。
從那以后,他們就再沒有分開過。
抗戰勝利,一家人從四川遷回北平,推開久別的家門,發現院子里的野草已經長到一人多高。
程季淑帶著孩子們拔草整地,把家里收拾干凈,重新安頓下來。
可安穩日子還沒過多久,1948年底局勢再度告急,梁實秋決定先走,這次去了臺灣。
臨走時太倉促,他們把早年兩人往來的大量信件,包括年輕時梁實秋寫給程季淑的那些情詩,一把火燒掉了,什么都沒留下。
1949年6月,梁實秋偕程季淑乘"華聯號"輪船抵達臺灣。
他們先后在臺灣師范學院、臺灣師范大學任教,落腳臺北,漸漸把日子安頓下來。
大女兒梁文茜和兒子梁文騏則留在了大陸,此后再未相見。程季淑晚年念及這兩個孩子,從不多說,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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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臺北的日子,和西雅圖的晚年
落腳臺北之后,生活漸漸穩下來。
梁實秋在臺灣師范大學先后擔任英語系主任、文學院長,1966年退休后仍筆耕不輟,在臺灣文壇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雅舍小品》持續出版,影響遍及兩岸;莎士比亞全集的翻譯工程在1967年正式完成;
此外還主編了《遠東英漢大辭典》等多套辭典和教材,在臺灣影響深遠。
退休后,他與程季淑在美臺兩地輪流居住,一年中有幾個月在西雅圖女兒家,其余時間回臺北。
程季淑在臺北的角色和她一輩子的角色一樣——照顧他,看著他,讓他沒有后顧之憂。
她管家、做飯、打點一切,還暗地里給他的翻譯工作設了一個"限額":每天譯完一定數量就必須收手,怕他把眼睛累壞了。
每當梁實秋伏案太久,程季淑就來喊他出去走走,讓他休息。
每譯完一冊莎士比亞劇本,程季淑就把手稿接過去,用納鞋底的錐子在稿紙邊上打洞,然后用線縫成線裝書的樣子,一冊一冊收好,整整齊齊放在書架上。
后來臺灣"中國文藝協會"為莎士比亞全集翻譯完成舉行慶祝會,作家謝冰瑩在臺上說了一句話:"這項翻譯的完成,應該一半歸功于梁夫人!"
臺北的孩子們有時候來探望,看見這兩個老人出門總是牽著手,年輕人都笑,說在自己父母身上,從沒見過這種樣子。
梁文薔后來寫書回憶,說她一直十分嫉妒這對老夫妻,嫉妒到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1972年5月,梁實秋與程季淑賣掉臺北的寓所,遷居美國西雅圖,與幼女梁文薔一家團聚。
兩人私底下盤算過,再過兩三年,就可以慶祝他們的金婚紀念了。
西雅圖的生活不壞,卻對程季淑有些不友好。語
言不通,不敢獨自進店鋪,看不懂電視,鄰居也沒法正常交流;
她本來就有高血壓,人又漸漸老了,能打發時間的,就是坐在窗邊織毛衣。
梁實秋照舊每天凌晨四五點起床,拿著雨傘出去遛彎,風雨不誤;
上午陪她去超市買菜,回來自己下廚,下午讀書翻譯寫作。
他寫的,她坐在旁邊織毛衣;她織好了給他看,他夸幾句,再接著寫。
程季淑年紀大了,連上樓都感到吃力。
她穿一件寬大的黑毛衣,手腳并用地往上爬,梁實秋就在旁邊戲謔地喊:黑熊,爬上去!
程季淑回頭對他吼一聲,做咬人狀,進到室內,她靠在梁實秋懷里,梁實秋能聽見她心臟撲通撲通跳的聲音。
這是他們晚年日子最尋常的底色——兩個老人,一間房子,一人寫字,一人織毛衣,隔著一張桌子,各自安靜,各自踏實。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日子,已經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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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74年4月30日,上午十點
西雅圖的四月底,偶爾會出太陽,但那天早晨,云層還是壓著的,不算冷,街上行人稀少。
1974年4月30日上午十點,梁實秋和程季淑手拉著手,從西雅圖女兒家出發,朝附近那家超市走去。
他們打算買午餐的食材,不遠,就是平常走慣了的那條路。
在西雅圖的這將近兩年里,這條路他們不知道走了多少回,什么時候天晴,什么時候會下雨,路上哪里有個坡,哪里有棵樹,兩個人都熟得很。
走著走著,梁實秋腳步慢了一下,低頭一看,鞋帶松了。
程季淑沒說什么,停下來,彎下腰,替他重新系緊。
這個動作她做過多少次,誰也沒有數過。
從北京,到上海,到青島,到重慶,到臺北,到西雅圖,走了半個世紀,鞋帶松了她彎腰系,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成了兩個人之間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她彎下腰,頭部距地面不足一米。
就在這一刻,超市門口靠著墻的那架梯子,被一陣風吹倒,轟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彎著腰、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程季淑頭上。
梁實秋抱著她,急送醫院。
程季淑被推進手術室之前,還有意識,還能說話。
臨進手術室前,她似乎已有所預感,叮囑梁實秋要好好照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華,你不要著急,你不要著急。"
幾個小時后,護士走出手術室,通知手術結果。
梁實秋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開始啜泣,渾身發抖。
女兒梁文薔說,她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父親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坐在那里,一個七十一歲的老人,渾身發著抖。
1974年4月30日,程季淑在美國西雅圖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五天后的5月4日,葬于西雅圖極北端博瑟爾公路旁的阿恰卡紀念公園那里后來有了一個中文名字:槐園.墓在樺木區,地號16-C-33.梁實秋緊挨著,在地號15,給自己留了一塊預留地。
這件事,要到多年以后才能看清楚它的全部分量。
1974年8月29日,距程季淑去世不到四個月,梁實秋動筆,開始寫《槐園夢憶》。他在書桌上方貼了一張字條:加緊寫作以慰亡妻在天之靈。
五萬多字,他寫了程季淑的一生,寫了她彎腰系鞋帶的那個早晨,寫了他怎么也繞不開的那句話:"我說這是命運,因為我想不出別的任何理由可以解釋。"
文章寫完,臺北的遠東圖書公司接到消息,立即安排出版,并邀請梁實秋回臺灣小住,處理出版事宜。
1974年11月3日,梁實秋帶著《槐園夢憶》的書稿,一個人飛回了臺北。
這是程季淑去世后他第一次離開西雅圖,也是第一次獨自踏上這條飛了不知多少次的航線。
那本書,是他對程季淑最完整的記錄,也是他對那個彎腰系鞋帶的瞬間,能拿出來的唯一的交代。
然而,沒有人知道,就在那次臺北之行的第二十四天,一件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事,等在了那里——而那件事的起點,與他手里那本為亡妻寫的書,有一段無法切斷的關聯。
當那個女人坐到他對面,當他發現對方隨口便能背出他書中的段落,他心里壓著的那道防線,開始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裂縫,而這裂縫,此后將把他剩下的人生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