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鄰居三嬸電話的時候,這座城市正下著瓢潑大雨。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搖擺,卻怎么也刮不凈眼前連綿的水幕。三嬸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夾雜著濃重的鄉音和嘆息,她說,你哥今天把你嫂子趕出了家門,連人帶行李扔在了村口的破廟里,明天一早,你哥就要擺酒娶后村那個姓王的寡婦了。
我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堵得我喘不上氣來。我沒有絲毫猶豫,在下一個路口直接掉頭,連夜開往三百公里外的老家。
一路上,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砸在車頂的悶響。我的腦海里不斷閃過嫂子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以及那雙因為長年勞作而布滿裂口的粗糙的手。
我七歲那年,父母因為一場意外雙雙離世,留下了十五歲的大哥和我。那段日子是家里最暗無天日的時候,直到兩年后,嫂子蘇晴嫁進了我們家。
那時候她也才十九歲,是個水靈靈的姑娘。因為我們家窮,大哥拿不出彩禮,嫂子的娘家人極力反對,可她見大哥老實肯干,硬是頂著壓力嫁了過來。
她進門的第一天,看著縮在墻角餓得面黃肌瘦的我,沒嫌棄,只是默默走進廚房,用家里僅剩的一點白面給我下了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那碗湯的味道,我記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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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硬是被嫂子用柔弱的肩膀扛了起來。大哥去鎮上打零工,她就在家里種地、喂豬、照顧我。
我上初中那年,學費交不起,大哥悶著頭抽旱煙,說要不就算了,讓我早點出去打工。嫂子她連夜走回娘家,挨了她父親一頓冷嘲熱諷,借來了兩百塊錢拍在桌上,說:“只要我有一口硬飯吃,浩子就必須把書念下去?!?/p>
后來我考上大學,去城里工作,漸漸有了現在的體面生活。我總想著,等我再寬裕一點,就把大哥和嫂子接到城里享福??晌以趺匆矝]想到,大哥竟然會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車子開進村子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村里靜悄悄的,幾乎沒有燈光。我路過我家那個熟悉的院子,大門上貼著嶄新的、紅得刺眼的大紅雙喜字,院子里甚至還搭起了明天辦酒席用的雨棚。那刺目的紅色在深夜的冷雨中顯得格外諷刺。
我沒有下車去敲那扇門,甚至沒有看第二眼。我調轉車頭,順著泥濘的土路往村口開去。
村口的破廟早些年就荒廢了,屋頂塌了一半,四處漏風。我停下車,抓起手電筒,踩著滿地的泥水沖了進去。手電筒的光柱在陰暗潮濕的廟里掃過,最后停在角落里。
那里有一卷破舊的鋪蓋,鋪蓋旁邊散落著幾個編織袋。嫂子就蜷縮在那個角落里,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蒼白的臉上。深秋的夜里寒風刺骨,她凍得瑟瑟發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舊鐵盒子。
聽到腳步聲,她驚恐地抬起頭。手電筒的光刺到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擋。當她看清是我時,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才閃過一絲光亮,隨后眼淚便決堤般涌了出來。
“浩子……你怎么回來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透著掩蓋不住的虛弱。
我走過去,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滿是泥濘的地上。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和被凍得發紫的嘴唇,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嫂子,對不起,我來晚了?!蔽颐撓律砩系母赏馓祝o緊裹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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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推開那件衣服,嘴里喃喃地說:“別弄臟了你的衣裳,你現在是城里人了,穿得體面……”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冰涼刺骨,掌心全是老繭,關節因為常年在冷水里洗衣服而嚴重變形。
“嫂子,你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我哽咽著問。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打什么電話呢……你工作忙,還沒成家,我不能去拖累你。再說了,你哥他說得對,我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嫁進你們家二十年了,也沒給他留個后。王寡婦肚子里已經懷上他的骨肉了,還是個男孩,我……我該給他騰地方?!?/p>
聽到這話,我的心像被刀狠狠絞了一下。我知道嫂子一直對沒有孩子這件事心存愧疚。早些年她為了省錢給我交學費,冬天去冰河里砸冰洗衣服,落下了嚴重的宮寒,后來又因為勞累過度小產過一次,從那以后就再也懷不上了。
大哥這些年漸漸對她冷淡,村里的閑言碎語也像軟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晌覜]想到,大哥竟然絕情到這種地步,找了別的女人,還把結發妻子在這樣一個雨夜掃地出門。
“他那不叫留后,叫喪良心!嫂子,那個家他不要你,我要?!蔽乙е?,強忍著心頭的怒火,看著嫂子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里更多的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