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擠滿了人。
王淑芬端著瓜子挨個兒發,笑得合不攏嘴。
幾十雙眼睛盯著我,有人等著聽一本正經的“育兒經”,有人等著我謙虛幾句,還有人等著看我出洋相。
劉慧琴帶著自己家的兩個兒子,進門就喊:“桂英姐,你快說說,你家那兩小子到底怎么管服的?我家這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是不聽!”
她說話時,手搭在小兒子肩膀上。
那孩子低著頭,脖子后面有一道紅痕。
我認得出那是什么。
那是衣架抽過的印子,一條一條的,有的已經發紫了。
我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腦子里翻涌的,全是這十幾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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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王淑芬一大早就來敲門。
“桂英姐,今天下午大伙兒想來你家坐坐,有空沒?”
我正蹲在院子里擇菜,抬頭看她。
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這不,你家衛國和建軍都考上大學了,大家都想跟你取取經。”
我愣了一下。
取經?我能有什么經。
這些年我走過的路,我自己都不敢回頭多看兩眼。
但王淑芬已經張羅開了,我不好推辭,只能點點頭。
下午兩點,人陸續來了。
堂屋的八仙桌被王淑芬擦得锃亮,上面擺了兩盤瓜子、一盤花生,還有我早起炒的葵花籽。
總共來了十六個人,都是附近的鄰居。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有些人我見過面,但叫不上名字。
劉慧琴來得最晚,帶著兩個兒子。
大兒子十五六歲,悶著頭跟在后面,眼睛看著地面,像是怕跟誰對上眼。
小兒子也就十一二歲,走路一步三晃,眼睛到處瞟,看見桌上的瓜子就伸手去抓。
劉慧琴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站好!像什么樣!”
小兒子縮了縮脖子,手縮回去了,老老實實站住了。
我看見了。
他縮脖子那一下,跟我家建軍小時候一模一樣。
“桂英姐,”劉慧琴一屁股坐到我旁邊的長凳上,“你說說,你到底用了啥法子?”
她這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我端起茶杯,沒接話。
何春芳坐在對面,她是鎮上退休的小學老師,教了三十年書,一向覺得自己最會教育孩子。
她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桂英啊,你家那倆孩子,小時候我看著也不怎么出挑,后來怎么就開竅了?”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話里有話。
“就是就是,”韓玉霞接過話,“我家那個,當年成績也不差,現在在城里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你說,是不是我那時候管得太嚴了?”
她說著,眼圈有點紅。
我放下茶杯,抬起頭。
劉慧琴正盯著我,眼神里有急切,也有一絲藏著的懷疑。
何春芳靠在對面的椅背上,嘴角掛著笑,像是等著看我出什么洋相。
韓玉霞低著頭,手上攥著一張紙巾,已經快撕爛了。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不是我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說。
那些年的事,怎么說都像是在編故事。
可它偏偏都是真的。
我該從哪兒說起呢?
從我最丟人的時候說起?還是從我最難的時候說起?
算了,都一樣。
02
我年輕時,也是個打孩子的媽。
而且打得不輕。
程衛國七歲那年沒了爸,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最難的時候,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農忙的時候,我把兩個孩子鎖在家里,自己在地里干到天黑。
別人家都是男人挑糞、犁田,我一個女人,什么活兒都得自己干。
累了一天回來,還要做飯、洗衣、哄孩子睡覺。
那段日子,我從來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人累到極致,脾氣就大。
程衛國小時候皮,跟村里的小孩打架,把人家的額頭磕破了。
那孩子家長找上門來,指著我鼻子罵,說我養了個“野種”。
我賠了一筐雞蛋,賠了一堆好話。
等人家走了,我關上門,抄起墻角的掃帚就打。
程衛國跑到墻角蹲著,抱著頭讓我打。
我一掃帚抽在他背上,他咬著牙不吭聲,眼睛死死盯著我。
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害怕,不是求饒,是怨。
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里。
他爸活著的時候,抱著他,他也是這個眼神看人的。
可我沒多想,又打了幾下。
從那以后,我打得更兇了。
他犯錯就打,考差了也打。
我想,別人家都是這么教孩子的,有什么錯?
我自己小時候不也是被打大的嗎?
我爹是村里出了名的暴脾氣,拿起什么就用什么打。
我十二歲那年逃學,被他一扁擔打在腿上,腫了半個月沒消。
那時候我心里恨,恨得牙癢癢,恨到夜里偷偷哭。
我發過誓,等我自己當了媽,絕不動孩子一根手指頭。
可結果呢?
我活成了我最恨的人。
這個事,我一直不敢想。
直到程衛國上小學五年級那年。
那天班主任打電話叫我過去,說他跟同學打架了。
我到了學校,程衛國站在辦公室門口,嘴角破了,流著血。
班主任是個年輕女的,姓陳,剛畢業沒多久,說話很溫柔。
她跟我說了事情經過——是程衛國先動的手,因為那個同學罵他是“沒爹的野種”。
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拽他耳朵。
陳老師攔住了我。
她說:“程衛國媽媽,你先別急,我有話跟你說。”
她把程衛國支出去,關上門,看著我。
“你能抱抱他嗎?”
我愣住了。
抱他?抱他干什么?
陳老師說:“他說他同學罵他沒爹,他氣不過。他不是一個壞孩子,他只是心里委屈。你抱抱他,比打他管用。”
“可他打人了啊。”
“我知道,但他已經知道自己錯了。他需要的是你理解他,不是你打他。”
那天回到家,我跟程衛國面對面坐著。
我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程衛國低著頭,不看我。
我咬了咬牙,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趴在我肩膀上,哭了。
哭得渾身發抖,嗓子都哭啞了。
自他爸走后,我再沒見過他哭。
我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掉眼淚。
那年他十一歲。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說:“沒事,媽在。”
可事情沒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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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開始試著不動手。
可不動手比動手難太多了。
孩子不聽話的時候,氣得手都在抖,牙根咬得咯吱響。
有好幾次,我的手已經舉起來了,又硬生生放下了。
只能轉身去廚房洗臉,把臉埋在冷水里,直到那股火壓下去。
洗完臉,我站在灶臺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枯黃的頭發,滿是老繭的手,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蒼蠅。
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從來沒跟孩子說過一句軟和話?
程衛國上初一那年,我翻他書包,翻出一包煙。
我拿著那包煙,站在他面前,手抖得厲害。
“這是你的?”
他不說話,眼睛看著別處。
“我問你這是不是你的!”
“是又怎么樣?”
我抬手就要打。
可我的手舉到半空中,突然停住了。
我看見他的眼神。
那眼神,跟我小時候看我爸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爹打我那次,我也是這個眼神——怨,恨,還有害怕。
我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你抽過嗎?”
“抽過。”
“什么味道?”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這么問。
“……苦的。”
“苦的你還抽?”
他沒說話。
我把那包煙放回他書包里:“你自己決定抽不抽,但你得知道,這東西對身體不好。”
他看著我,眼睛里滿是不解。
我以為他會聽我的。
可他沒有。
一個星期后,我翻他書包,煙沒了。
我以為他戒了。
結果是他換了地方藏,藏到了床板底下。
我生氣,但我沒打他。
因為我答應過自己,不動手了。
可不動手,不代表問題就解決了。
婆婆何春香看不下去了。
她七十多歲,一輩子信奉“不打不成器”。
有一回,她來家里,看見程建軍在畫畫,作業一個字沒寫。
她伸手就把畫本子搶過來,三兩下撕了個稀巴爛。
程建軍抱著碎紙片,哭了一下午。
婆婆還要打他,說他不學無術。
我擋在孩子面前,說:“媽,算了。”
婆婆瞪著我:“算了?你就是這樣慣孩子的?以后有你后悔的時候!”
我沒吭聲。
等她走了,我蹲在程建軍面前,幫他一片一片把畫拼起來。
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告訴他:“不高興可以畫,畫出來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拿著一張拼好的畫給我看。
畫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坐在燈下縫衣服。
我認出來,那是我。
我把那幅畫貼在了灶臺上,一貼就是十年。
可不動手了,問題還是接二連三地來。
程衛國上初中了,叛逆期到了頂點。
他逃學,抽煙,跟幾個混小子混在一起。
老師三天兩頭打電話,說這孩子再不管就廢了。
鄰居們也有人在背后說:“程桂英一個女人家,能管好孩子才怪。”
我夜里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是不是我太心軟了?
那段時間,我試過“高壓政策”。
沒收程建軍的畫本子,不準他動手機,每天檢查作業。
結果呢?
程建軍趁著我去地里干活,偷偷把畫紙藏在床板底下。
程衛國更是跟我對著干,我說東他往西。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才回來,渾身酒氣。
我站在門口等他,他看見我,二話不說,轉身就要走。
我急了,伸手去拉他。
他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差點把我帶倒。
“你少管我!”
一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扎進我心里。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巷子盡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一夜我沒睡。
我想明白了——這條路,走不通。
04
程衛國初二那年,又出事了。
他跟同學打架,把人家的鼻梁打斷了。
學校讓我過去領人。
那天我站在班主任辦公室門口,腳像灌了鉛一樣沉。
陳老師已經調走了,換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的,姓劉。
劉老師是教導主任,出了名的嚴厲。
他把程衛國推到我面前,說:“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打架、逃學、頂撞老師,一樣不少。程衛國媽媽,要不你考慮一下,讓孩子先辦個休學,回去冷靜一段時間?”
我看了看程衛國。
他站在那兒,脖子梗著,拳頭攥得緊緊的,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我沒說話,把他帶回了家。
一路上,我們母子倆誰也沒開口。
回到家,我做飯,他回自己房間。
吃飯的時候,我叫了他幾聲,沒人應。
我去他房間看,門開著,屋里沒人。
我找遍了整個院子,沒有。
又去村里找了一圈,也沒有。
王淑芬聽說后,幫著一起找。
天慢慢黑了,我們打著手電,找遍了村前村后,還是不見人影。
我急得滿嘴起泡,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會不會想不開?會不會跑到公路上出什么事?
韓玉霞說:“你報警吧。”
我搖搖頭。
我總覺得,他不會跑遠。
天快亮了的時候,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去了鎮上中學。
學校大門鎖著,我繞著圍墻走了一圈,在老槐樹底下看見了他。
他蹲在那兒,頭埋在膝蓋里。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眼睛是腫的,臉上有淚痕。
他看見是我,又低下頭,不看我。
我走過去,沒罵他,沒拉他,只是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就那么蹲著。
夏天的蚊子多,咬得我腿上全是包。
我沒動,就那么蹲著。
蹲了大概半小時,他說話了。
聲音很小,啞著嗓子。
“媽,我是不是特別廢物?”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在想,該怎么回答。
我想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我不說話了,又把頭埋回膝蓋里。
“你有沒有想過,”我看著他的側臉,“廢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我。
“媽,你說啥?”
“我說,你不想上學,就不上。”
他不信。
“真的?你不打我?”
“不打你。”
“你不罵我?”
“不罵你。”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認真的。
他的眼睛里,有不相信,有害怕,也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我說:“我有一個條件。”
他立刻警惕地看著我。
“你可以不上學,但你得找一件你想做的事,干三個月。三個月后,你自己決定——是回去上學,還是繼續干。”
他想了很久,說:“我想學修車。”
“行,明天我帶你去鎮上老李那兒。”
第二天一早,我真的帶他去了。
老李是我遠房親戚,在鎮上開了家修車鋪,四十多歲了,還沒娶上媳婦。
我跟老李說好了,這孩子來幫忙,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
老李看看程衛國,笑了笑:“小子,別嫌臟,咱這活兒可不輕松。”
程衛國點點頭。
第一天回來,他累得癱在床上,手上有好幾個水泡。
我沒說什么,給他燒了一盆熱水泡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到第十天,他手上全是繭子,背上曬得脫了一層皮。
我看著他,心里疼,嘴上沒說。
第二十三天晚上,他回來了,坐在飯桌前,不說話。
我給他端了一碗雞蛋面。
他吃了一口,突然哭了。
“媽,修車太累了,一天到晚鉆車底下,腰都直不起來。老李叔一個月掙的那點錢,養一家三口都不夠。”
我沒說話。
他一個人把面吃完了,擦了擦嘴,說:“媽,我想回去上學。”
“不后悔?”
“不后悔。”
第二天,我帶他去學校辦了復學手續。
劉老師看見他,嘴上沒說什么,眼神里有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意思。
從那以后,程衛國像換了個人。
上課認真聽,作業按時寫,放學回家還幫著做飯。
老師們都說:“這孩子開竅了。”
可我清楚,他不是開竅了。
他是見了世面,知道生活的另一面長什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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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衛國的問題剛解決,程建軍又出事了。
他上初中了,叛逆期準時來了。
他不畫畫了,整天悶在屋里打游戲。
我去找他說話,他愛答不理。
婆婆何春香急了,三天兩頭來家里罵:“你看看你,把孩子慣成什么樣了?你弟弟家的孩子,人家管得多嚴,現在考上重點高中了。你呢?你養出來兩個什么東西!”
我沒跟她吵。
她那套理論,我年輕時也信過。
但我知道,那套理論不管用。
最難熬的一個晚上,程建軍十一點了還沒回來。
我找到鎮上唯一一家網吧,推門進去,里面煙霧繚繞,全是半大的孩子。
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叼著煙,看見我進來,頭也不抬。
程建軍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耳朵上掛著耳機,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我走到他身后,他沒發覺。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屏幕——他在打游戲,打得很投入。
屏幕上的小人跑來跑去,一會兒跳起來,一會兒蹲下去,不知道在打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頭,看見是我,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來干什么?”
我沒說話,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你教教我,怎么玩?”
他愣住了:“你開玩笑的吧?”
“沒開玩笑,你教教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教了。
我跟著他玩了一把,死了好幾次,他笑得不行。
到了凌晨兩點,我說:“餓了,出去吃點東西。”
他跟著我出了網吧。
街角的面攤還在營業,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在收拾碗筷。
兩碗牛肉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他埋頭吃著,突然說了一句:“媽,你回去吧,我以后再也不去網吧了。”
“為什么?”
他沒回答。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游戲里被人罵“廢物孤兒”,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心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說他在想——我媽這么對我,我憑什么讓她操心?
我沒逼他保證什么。
他自己做到了。
可打游戲的事雖然解決了,學習上的問題又冒出來了。
程建軍基礎差,底子薄,他的班主任跟我說,這孩子成績在班里倒數,考高中基本沒戲。
班主任姓張,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說話很直接:“程建軍媽媽,我跟你說實話,孩子考普通高中希望不大,你們家得早點做打算。”
我坐在辦公室里,低著頭。
張老師繼續說:“我建議他走職高路線,學一門手藝。”
我說:“他喜歡畫畫。”
張老師愣了一下:“畫畫?”
“從小喜歡,畫得還不錯。”
張老師想了想:“美術職高可以試試。他文化課分數要求不高,專業分過線就行。”
我把這話帶回去給程建軍。
他坐在桌子前,手里拿著一支鉛筆,在本子上畫著。
我說:“老師說了,你可以考美術職高。”
他抬起頭看我:“你讓我學畫畫?”
“你喜歡就學。不是每個人都要靠讀書出頭的。”
我給他在鎮上報了一個免費繪畫班。
每周日上午兩節課,他自己騎著自行車去。
一開始他不太愿意去,說怕丟人,都是小孩子學的。
我說:“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才十四歲。”
他不說話了。
去了大概一個月,他回來跟我說:“媽,老師說我有天賦。”
“什么天賦?”
“他說我畫得比班上的孩子都好。”
我笑了:“那就好好畫。”
半年后,他的畫拿了個市級比賽的二等獎。
程建軍跑回家,把那本證書舉到我面前,笑得合不攏嘴。
我看著他笑,心里高興,嘴上只說了一句:“還行,繼續加油。”
中考的時候,他成績不夠上普通高中,但美術專業分夠了,上了縣里的美術職高。
婆婆何春香聽說后,氣得不得了:“一個職高,能有什么出息?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哪個不去讀高中?”
我沒爭。
程建軍自己在學校很爭氣。
高一那年,他的作品被選上了省里一個畫展。
美術老師說,這孩子有天賦,可以往專業方向發展。
高二的時候,他開始準備美術學院的校考。
晚上畫到十二點,早上五點多起來繼續畫。
我看著心疼,給他煮了個雞蛋送過去。
他擺擺手:“媽,別打擾我。”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來——他小時候我幫他拼畫的那個場景。
那天夜里,我在灶臺邊坐了很久。
如果那時候,我聽婆婆的話,把畫本子收了。
如果那時候,我由著婆婆打他。
他現在會是什么樣?
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