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化驗單站在醫院門口,手抖得厲害。兩條杠,懷孕了。
可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
我翻著手機里的銀行余額,這個月的生活費只剩下五百三。
婆婆住進我家三個月,我的工資卡已經被她“保管”了兩個月。
傅偉宸說:“媽養老,你別跟她爭。”大姑姐說:“你掙那么多,分我們點怎么了?”
我把化驗單疊好,放進包里最深處。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一盒葉酸,藏在化妝包底下。
那個晚上,我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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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搬來的那天,是周三。
我特意請了半天假,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凈凈。
床單是新換的,枕頭拍得蓬松,窗臺上還放了一束百合。
我想著老人第一次來城里住,怎么也得讓人家舒服點。
傅偉宸去車站接的人。
我站在廚房里忙著做飯,聽見樓道里傳來腳步聲。開門的時候,婆婆走在最前面,大姑姐傅蕓跟在后面,拖著兩個大行李箱。
“媽,路上累了吧?”我趕緊接過婆婆手里的包。
婆婆沒理我,徑直往屋里走。
她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推開主臥的門時,皺了下眉:“你們這房子不大啊,偉宸,你一個月掙多少?”
“一萬二。”傅偉宸跟在后面,笑呵呵的。
“一萬二?”婆婆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老婆呢?”
“她月薪一萬八。”傅偉宸說。
婆婆回頭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值錢的東西。
大姑姐在旁邊說:“媽,人家城里人工資高。”
“高了有什么用?”婆婆走進客廳坐下,“又沒見你們攢下多少錢。”
我沒說話,轉身回廚房繼續做飯。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生菜、涼拌黃瓜、番茄蛋湯,還蒸了一碗蛋羹想著婆婆牙口不好。菜擺了一桌子,我喊他們吃飯。
婆婆夾了塊排骨,嚼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這菜做得太淡了。”她皺著眉,“城里人就吃這個?連個味都沒有。”
大姑姐也附和:“就是,媽做的菜那才叫香。你放了多少鹽?”
我說:“醫生說老年人吃太咸容易高血壓。”
婆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吃了一輩子咸,也沒見我高到哪里去!你這是在咒我?”
傅偉宸趕緊打圓場:“媽,惜文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為我好就該讓我吃順口的!”婆婆又夾了塊排骨,一邊嚼一邊嫌棄,“我女兒做的排骨那才叫香,你這個,沒滋沒味的。”
大姑姐在旁邊笑:“媽,人家城里媳婦不會做飯正常的。”
我看著滿桌子菜,一句話說不出來。
晚飯后我去洗碗,婆婆坐在客廳跟大姑姐聊天。傅偉宸躲進書房打游戲,我聽見婆婆說:“這媳婦太嬌氣了,得調教調教。”
大姑姐說:“媽,你別急,慢慢來。”
我站在廚房里,水龍頭嘩嘩地響。
手上都是洗潔精的泡沫,我搓著碗,搓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傅偉宸已經打呼嚕了。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想著婆婆說的那些話,心里堵得慌。
但我想著,老人剛來,慢慢就好了。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02
婆婆來的第三天,就開始立規矩。
早上五點半,她來敲主臥的門:“起來做早飯了!”
我睜開眼看手機,才五點半。
傅偉宸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我迷迷糊糊爬起來,一打開門,婆婆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
“六點半之前必須做好早飯,偉宸要上班,你也要上班。”婆婆說,“以后都這個點起床。”
我說:“媽,我平時七點起床都來得及。”
“七點?你等著偉宸餓著肚子去上班?”婆婆的聲音又高了,“我養他這么多年,從來都是六點吃早飯!”
我沒再說什么,去廚房煮粥。
婆婆跟進來,站在旁邊看著我:“米放少了,多加兩把。”
我多加了米。
“火開大點,粥要煮得稠。”
我調了火。
“雞蛋別煎,偉宸不愛吃油大的,蒸蛋。”
我手忙腳亂地翻出蒸蛋的碗。
大姑姐一直睡到十點半才起來,她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上班了。聽傅偉宸說,那天早上大姑姐起來看見桌上留的粥和包子,說了句“就這個?”
傅偉宸沒吭聲。
晚上我下班回來,婆婆說有事要跟我們說。
她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個小本子。
“我來給你們算算賬。”
婆婆翻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賬目:“你們一個月房貸要還多少?”
“四千三。”我說。
“物業費、水電費、燃氣費呢?”
“平均下來一個月七八百。”
“買菜呢?”
“一兩千吧。”
婆婆在本子上算了一陣:“那你們一個月還能剩將近兩萬?怎么一分錢都沒攢下來?”
我說:“媽,我們每個月還要買些日用品,偶爾出去吃飯,人情往來……”
“行了行了。”婆婆打斷我,“以后買菜的錢歸我管,每天我給你菜錢,你買什么要記賬。”
我愣了一下:“媽,這……”
“怎么?信不過我?”婆婆看著我,“我是來幫你們的,不是來礙事的。”
傅偉宸在旁邊說:“媽,您管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沒看我。
從那天起,買菜要記賬,用多少錢要報備。
大姑姐每天睡到中午,起來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中午在公司吃食堂,晚上回來做飯。婆婆每天都會檢查廚房,看我用了多少油,多少鹽。
有一次我買了三十塊錢的提子,婆婆看見了,心疼得不得了:“三十塊買這個?你是不是不過日子了?我女兒買水果從來不超過十塊!”
我說:“提子本來就貴。”
“貴就別買!又不是什么好東西!”
大姑姐在旁邊吃提子,吃得津津有味,一句話沒說。
那天晚上我躲進廁所,關上門坐了很久。
我聽見婆婆在客廳跟傅偉宸說話:“你媳婦花錢太大手大腳了,你得管管。”
傅偉宸說:“媽,她自己賺的錢,花點也沒什么吧?”
“賺得多就可以亂花?”婆婆的聲音又高了,“你們這日子過不過了?以后還要不要孩子了?錢都花光了誰養孩子?”
傅偉宸沒再說話。
我坐在馬桶上,看著瓷磚上的花紋。
那花紋轉啊轉,轉得我眼睛發酸。
我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淚到底沒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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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進來的第二個月,婆婆說要“保管”工資卡。
那天晚上,傅偉宸把兩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一張是他的,一張是我的。
婆婆拿起來看了看,然后全部裝進自己的包里。
“以后每個月發工資,你們把錢轉到我卡上,我來安排。”
我心里一沉:“媽,我的工資卡……”
“放我這兒更安全。”婆婆看著我,“你們年輕人不會管錢,放我手里我才放心。”
“可是我需要用錢的時候怎么辦?”
“你跟我要就行了,我還能不給你?”
大姑姐在旁邊幫腔:“媽還能貪你們的錢?她是在幫你們攢錢!”
傅偉宸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的卡就這樣被收了。
第二天我上班的時候,心里特別不踏實。工資卡是綁著手機銀行的有,但轉賬要密碼,沒有卡沒事。可那種感覺,就像被人掐著脖子。
想買什么東西,都得跟婆婆申請。
那天我想買一條裙子,打折的,一百九十九。我試探著跟婆婆說了,她看了我一眼:“你衣柜里那么多裙子,還要買?”
“那條打折,很劃算。”
“再劃算也是錢。”婆婆皺眉頭,“你一個月賺一萬八,穿什么不好,非得買打折的?”
我沒再說話。
晚上大姑姐突然跟我說:“惜文,我手機摔壞了,想買個新的。你能不能跟媽說說,先借我兩千?”
我說:“你自己跟媽說啊。”
“我不好意思開口,你是兒媳婦,說話比我管用。”
我看了她一眼,沒理她。
結果大姑姐自己去找婆婆了,說想借兩千塊買手機。婆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你姐命苦,離了婚一個人帶孩子,買個手機怎么了?能用多少?”
我站在旁邊,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么話來。
過了幾天,我想買一件風衣,八百多。
我跟婆婆說了,她當時就炸了:“八百?一件衣服八百?你是穿金還是戴銀?”
“媽,那是我自己賺的錢。”
“你賺的錢怎么了?你不是這個家的人?你賺的錢不也是家里的錢?”婆婆指著我的鼻子,“你想要買什么東西,得我同意!”
我站在客廳里,旁邊的傅偉宸低著頭刷手機。
大姑姐在陽臺上晾衣服,聽見聲音探進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睡不著,傅偉宸問:“你怎么了?”
“你媽把我的工資卡拿走了。”
“她不是說了嗎,幫咱們攢著。”
“那我用錢怎么辦?”
“你跟她要就行了。”
我坐起來看著傅偉宸:“我是嫁給你,不是賣給你家。”
“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講理?”傅偉宸也坐起來,“我媽做這些還不是為了我們好?你非要跟她鬧,有意思嗎?”
“我鬧?”我盯著他,“從你媽進門那天起,我在你眼里就是個上躥下跳的人?”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傅偉宸不說話了,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蜷縮的背影,心里涼了半截。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連句公道話都不肯說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怕他媽,還是在怕面對問題。
04
我媽生日那天,我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籌劃。
我想給她轉兩千塊錢,再買件外套寄回去。我打電話跟我媽說了,她在電話那頭笑:“不用不用,媽有錢,你自己攢著。”
“媽,這是我的心意。”
“好好好,你安排就行。”
掛了電話,我跟婆婆說了這事。
婆婆正在看電視,聽見兩千塊,啪地關了電視。
“你媽生日隨兩千?你媽有幾個孩子?”
“我還有一個哥哥。”
“那就對了!你媽有兒子養,用不著你這個嫁出去的女兒!你把錢留著,以后你姐孩子上學還得用呢!”
“媽,那是我媽。”
“你媽是你媽,但你已經嫁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懂不懂這個道理?”
我攥著手機站在客廳里,指節都發白了。
大姑姐從臥室出來:“怎么了這是?”
婆婆把情況說了,大姑姐馬上裝出一副可憐相:“媽,別說了,我命苦,離了婚還得自己養孩子……我沒那個福氣,有人給錢。”
“你看你姐多可憐!”婆婆拉著大姑姐的手,“你姐一個人多不容易,你幫襯她才是正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沒再跟她們爭。
回到臥室我關上門,坐在床邊。
不知道坐了多久,傅偉宸推門進來:“怎么了?”
“我想給我媽轉兩千塊,你媽不讓。”
傅偉宸嘆了口氣:“要不,這次就算了?”
“憑什么?”
“我媽那個脾氣,你也知道。跟她鬧不值當,下次再給唄。”
“下次是什么時候?”
傅偉宸被我噎住了,說不出話。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嵌進掌心里。
“傅偉宸,你有沒有想過,那是你媽,可那也是我媽。我媽生日,我連兩千塊都不能給,你說得過去?”
傅偉宸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我跟我媽說。”
他去客廳找婆婆,我在臥室里聽見婆婆大聲說:“不行!錢在我手里,誰都別想動!”
然后是大姑姐的聲音:“媽,你別生氣,弟妹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傅偉宸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地坐在床沿。
我沒看他。
我翻出枕頭下的結婚證,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
那張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甜,傅偉宸也笑得很甜。
那時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結婚五年后,我會為兩千塊錢跟我婆婆鬧成這樣。
那晚我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下樓去買了試紙。
廁所里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屏住呼吸看著試紙慢慢出現兩條杠。
兩條杠。
我愣愣地看著它,心跳得飛快。
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是害怕。
我怕這個孩子生下來,會看到這個家是什么樣的。我怕他長大以后,會活成我這樣。
我把試紙收起來,藏在枕頭底下。
回來的路上,我買了盒葉酸。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婆婆突然說:“你們啊,先別急著要孩子。你姐家的孩子還小,你們先把精力放在幫襯你姐上。”
大姑姐在旁邊笑:“媽,你說什么呢,人家小兩口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生孩子容易養孩子難!”婆婆看著我,“再說了,她這個身體,能不能生還不一定呢。”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傅偉宸低著頭扒飯,一個字都沒說。
我把那塊排骨夾到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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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發工資那天,婆婆把我叫到客廳。
茶幾上擺著我的工資單,一萬八。
大姑姐坐在她旁邊,手上涂著新的指甲油,紅艷艷的。
婆婆開門見山:“你這個月發了工資,一萬給我家用,八千給你姐存著,八百你零花。”
我愣住了:“八千給大姑姐?”
“你姐離婚了,一個人帶著孩子,多不容易。”婆婆拍拍大姑姐的手,“你嫁進我傅家,幫襯你姐是應該的。”
“可是媽,那是我的工資。”
“你的工資怎么了?你嫁進來了,你的錢就是傅家的錢!”
大姑姐在旁邊說:“你跟媽爭什么呀?媽還能害你?我是你姐,我不就跟你親姐一樣?”
我沒看她們,扭頭看傅偉宸。
他坐在飯桌的另一邊,端著飯碗,低著頭夾菜。
“傅偉宸。”
他抬起頭:“嗯?”
“你媽說,我的工資要給你姐八千,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傅偉宸放下筷子,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媽說得也有道理,姐確實不容易……”
我感覺心里那根弦,繃了三個月,終于斷了。
我低頭看工資單上的數字,一萬八。
這三個月,我連買條裙子的自由都沒有,這八千塊錢,卻要輕飄飄地給一個每天睡到中午、連碗都不洗的大姑姐存著。
我笑了。
當著婆婆的面,當著大姑姐的面,我笑著問傅偉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