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領導?!?/p>
包廂里的笑聲像被人掐斷了脖子,瞬間沒了。
我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看著眼前這張臉。
三年了,這人一直讓我喊叔,我也一直這么喊的。
可他今天,當著滿桌子人的面,硬生生把這兩個字擋了回來。
我爸放下筷子,臉上還掛著笑。但他掏出手機的動作,我看得真真切切。那手指摁鍵的時候,指節(jié)都是白的。
我只覺得后背發(f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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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孫明宇正式被任命為副經理。
我爸在福滿樓訂了包廂,三桌酒席,該來的都來了。
說起來孫明宇的運氣是真不錯。
農村考出來的大學生,畢業(yè)就進了我爸的公司,從基層文員做起,干了三年被我爸相中,調到身邊當秘書。
這一當就是五年,如今算是修成正果了。
我去得早,幫著張羅酒水。
我爸站在包廂門口迎客,手里端著那個老茶缸子,逢人就笑。
“謝總,恭喜啊,又培養(yǎng)出一個人才。”
“哪里哪里,是他自己爭氣。”
這樣的對話反反復復,我爸臉上的笑都快僵了。
我姐謝曉云比我早到,她拉著我在角落里幫忙擺碗筷。
“今天晚上你少說話?!彼龎旱吐曇?,“尤其別喊他叔。”
“為啥?”我不理解,“不都喊了三年了?!?/p>
“今時不同往日?!敝x曉云瞥了我一眼,“人家現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p>
我覺得她想多了。
孫明宇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
這些年他沒少往我家跑,逢年過節(jié)提著東西上門,見了我爸媽比親兒子還親。
有回我奶奶生病住院,他連續(xù)一個星期下班就往醫(yī)院跑,陪床送飯。
這樣的人,還能變?
人陸陸續(xù)續(xù)到了。公司的管理層、各部門主管、幾個合作公司的代表,坐了滿滿三桌。
孫明宇是最后到的。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新西裝,頭發(fā)也打理得油光水滑的。進門的時候,誰都能看出他眼睛里藏著的那股得意勁兒。
“明宇來了?!蔽野终酒饋恚皝韥韥?,坐主位?!?/p>
“謝總,這怎么好意思?!?/p>
“客氣啥,今天你是主角?!?/p>
按著老規(guī)矩,尊長坐主位,可我爸硬是把孫明宇推到了那個位置上。
孫明宇推讓了兩下,也就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在我家吃飯,他從來不敢坐主位,都是我爸讓三次他才挨著邊兒坐下??山裉欤蛔屃艘淮巍?/p>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我爸端了杯酒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今天這頓飯,是為明宇辦的。這孩子跟了我這么多年,踏實肯干,我都看在眼里。以后大家多支持他的工作。”
孫明宇連忙站起來,端著酒杯和各桌的人碰了一圈。
“謝謝謝總栽培,謝謝各位同事支持。”
他挨個兒敬酒,走到我那桌的時候,我端著杯子站起來。
“叔,我敬您一杯?!?/p>
其實這話我喊了三年,從來沒覺得哪里不對。
可今天,它偏偏就出了事。
孫明宇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過來。
“小謝,你這稱呼不對?!彼逯?,一字一頓地說,“這是在公司,不是在家里。叫我領導。”
空氣一下子就凝固了。
我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周圍的同事有的低頭假裝在看碗里的菜,有的偷偷交換眼神。
“這……”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緩解尷尬,可大腦一片空白。
“明宇說得對?!蔽野值穆曇魪闹髯滥沁咃h過來,“這孩子在公司待久了,該講究的規(guī)矩還是要講的?!?/p>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晌曳置骺匆娝酥票氖种?,指節(jié)泛白。
“是是是,孫總?!蔽亿s快改口,“我敬您,孫總。”
孫明宇點了點頭,和我碰了一下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端著杯子,那口酒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頓飯后來是怎么吃完的,我恍惚得很。
只記得我爸中途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坐回位置,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包間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
“老李啊,是我?!蔽野值穆曇艉芷届o,“有個事想跟你反映反映……”
我看見孫明宇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02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我爸沒讓我去坐公司的車,說讓我跟他走走。
十二月的風有點冷,我縮著脖子跟在他身后。
“冷了吧。”我爸回頭看了我一眼,“前面有家砂鍋店,喝碗熱湯再回去?!?/p>
“嗯?!?/p>
砂鍋店不大,老板姓劉,看見我爸就笑:“老謝,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在隔壁吃了個飯,出來透透氣?!?/p>
“還是老規(guī)矩?”
“老規(guī)矩。”
劉老板很快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砂鍋,湯面上漂著蔥花和香菜。
我爸也不說話,慢慢喝著湯。
“爸,”我實在憋不住了,“孫明宇這人是咋回事?”
“咋了?”
“他今天叫我領導,這……這不是成心的嗎?”
“成心的咋了?”我爸抬起眼皮看著我,“人家現在是領導,叫你叫一聲領導咋了?”
“可是……”
“吃飯吃飯,一會兒涼了?!?/p>
我不甘心,可我爸那樣子明顯是不想多說了。
我只能低頭喝湯。
那湯很鮮,可我啥味道都沒嘗出來。
喝完湯往外走,我爸突然回頭問我:“你猜他今天是幾個人來的?”
“啥?”我一愣,“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嗎?”
“你再想想?!?/p>
我想了半天,確實沒注意孫明宇怎么來的。
“除了他自己,另外還有三個人?!蔽野终f,“在樓下等他?!?/p>
“三個人?誰???”
“采購部的小王,市場部的老陳,還有后勤的劉主管?!?/p>
“他們……”我心里一動,“他們跟孫明宇的關系好像一般吧?!?/p>
“以前一般?!蔽野謬@了口氣,“但從今晚開始,就不一般了?!?/p>
我愣在原地。
我爸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回頭看我:“行了,別想了,回家吧?!?/p>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正在客廳織毛衣。
“回來了?”她放下毛線,“今晚吃得怎么樣?”
“不怎么樣?!蔽覑瀽灥卣f。
我把飯局上的事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手里的針頓了一下:“他真讓你叫領導?”
“真叫了,當著所有人的面?!?/p>
我媽沒說話,低著頭繼續(xù)織毛衣。
“媽,你說孫明宇這人咋回事?以前多好的人啊。”
“人都會變的?!蔽覌尩穆曇艉茌p,“尤其是到了高處,更容易忘本。”
“可我爸對他多好啊。”
“是啊,所以他現在覺得煩了。”我媽嘆了口氣,“一個天天對你好的人,反而不是他自己努力得來的。他心里不舒服,可他又不能不認你爸的好。那他就只能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比如讓所有人知道,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他了?!?/p>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睡吧。”我媽拍了拍我的手,“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孫明宇今天的變臉,我不信我爸不介意。
可他為什么要給上級打電話?要說孫明宇對他不敬?這不是我爸的風格。
我越想越不明白,干脆起來去客廳倒水。
路過書房的時候,看見門縫里透出燈光。
我湊過去一看,我爸正戴著老花鏡,對著手機看什么東西。
“爸,還沒睡?”
“嗯,處理點文件。”
我推門進去:“看什么呢?”
“沒啥?!蔽野职咽謾C鎖屏,“明天要開個會,我看看材料?!?/p>
“關于啥的?”
“供應商招標的事?!?/p>
我爸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行了,你也早點睡。”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我瞥見他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是一個人的名字:李建明。
李建明是公司的董事長,跟我爸是老戰(zhàn)友。
我爸大晚上給他打電話,肯定不只是為了較勁兒。
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讓一向沉穩(wěn)的我爸,連頓飯局都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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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來想睡個懶覺,結果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了。
“曉峰,你今天來公司一趟?!笔俏医阒x曉云的聲音。
“今天是周六。”
“我知道,你來一趟。”
“啥事啊?”
“你來了就知道了。”
她說話的語氣有點不對勁,我也沒多問,起床洗漱完就往公司趕。
公司里人不多,我姐在財務部辦公室等我。
她面前放著厚厚一沓文件。
“過來看看?!彼惺?。
“這是啥?”
“供應商招標的預付款明細?!?/p>
我湊過去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供應商的名字、合同金額、付款時間。
“看這個?!蔽医阒钢虚g一欄,“老宋這個供應商,你看看付款時間。”
“三個月前……到現在,一直沒付?”
“對?!?/p>
“為啥?”
“我方那邊說,供應商資質審查通不過,暫時凍結了?!?/p>
“可老宋不是合作了好多年了嗎?”
“是合作了好多年了,但今年突然就通不過了。”
我心里一動:“你的意思是……”
“我啥意思都沒有?!蔽医惆盐募仙?,“我只是覺得奇怪,你回去跟爸提一下?!?/p>
“你咋不自己跟他說?”
“我跟他說他不信。”我姐看著我,“你最受寵,你去說?!?/p>
我沒接話。
從財務部出來,我在走廊上碰見了老王。
老王是采購部的老人了,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比我爸進公司還早。
“小謝,你今天咋來了?”
“沒事過來轉轉?!蔽译S口應著,“王叔,問你個事?!?/p>
“你說。”
“咱公司今年的供應商招標,是誰在負責?”
老王臉上的笑微微一僵:“這個……今年是新由孫總負責的?!?/p>
“孫明宇?”
“那老宋那個供應商呢?”
老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小謝,這個事我不好多說。不過我只跟你說一句,老宋他們公司今年的資質,跟往年是一樣的。可今年偏偏就通不過了。”
“要有為啥,我就不用在這兒說了。”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翻江倒海。
孫明宇剛升官,就換了供應商?而且老宋那個供應商,跟我爸的關系很好,這些年一直合作得很愉快。
這中間,肯定有啥事。
晚上回到家,我爸在客廳看新聞。
我姐把那份文件發(fā)到我手機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
“爸,我今天去了一趟公司。”
“周六去干啥?”
“沒事,隨便轉轉?!蔽以谒赃呑聛恚鞍?,今年的供應商招標,不是老宋中標的?”
我爸的眉毛動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聽人說的?!?/p>
“嗯,今年換了一家新的。”
“為為啥?老宋不是一直合作得挺好的嗎?”
“老宋那邊資質審查沒過?!蔽野侄似鸩璞攘艘豢?,“新來的這家條件更好。”
“別可是了?!蔽野执驍辔?,“公司的事,你不懂?!?/p>
他站起來,往書房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明天有空的話,去一趟市中心醫(yī)院。”
“醫(yī)院?去那兒干啥?”
“看看病人?!蔽野诸^也不回地說,“有個熟人,病得不輕。”
“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按我爸的意思去了市中心醫(yī)院。
腫瘤科的住院部在三樓,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按他給的病房號找過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是魏婷,孫明宇的妻子。
她穿著一件呢子大衣,手里挎著一個名牌包,正低著頭在看手機。
“魏姐。”我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有些意外:“曉峰?你怎么來了?”
“我爸讓我來看看?!蔽易呓?,“這是誰的病房?”
“是我爸。”魏婷的眼眶有點紅,“肝癌晚期,已經住了快一個月了?!?/p>
“咋突然就查出來了?”
“一開始以為是胃病,一直當胃病治。后來疼得受不了才來醫(yī)院一查,已經是晚期了。”魏婷擦了擦眼角,“醫(yī)生說,還有三個月。”
我心里一沉。
“魏姐,你別太難過。”
“難過也沒用。”她苦笑著,“人老了,總要走這一遭。”
說著話,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巾擦眼淚。
我順著動作看了一眼,她那個包的LOGO印得很清楚。
是個奢侈品牌,光這個包起碼得三萬。
魏婷的工資我知道,一個月也就六千多。孫明宇雖然升了副經理,但工資頂多也就一萬出頭。
老丈人住院一個月,醫(yī)藥費少說也得十幾萬。
她還買得起三萬的包?
“魏姐,你這包挺好看。”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假的,淘寶上買的,不值錢。”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包的搭扣。
那種動作,一般只有用過真包的人才會做。
我心里有了數。
“我進去看看叔叔。”
“好,里面請?!?/p>
我推開病房門,里面躺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正睡著。
床頭柜上放著一些水果和營養(yǎng)品,還有一個紙袋里裝著幾沓單據。
我湊近一看,是住院費繳費單。
最后一欄的數字寫著:137,280。
將近十四萬。
我心里沉了一下。
從病房出來,我跟魏婷告別:“魏姐,有事給我打電話?!?/p>
“好,謝謝你了曉峰。”
走到樓梯口,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魏婷正坐在長椅上打電話,表情很焦急。
我豎起耳朵聽了兩句,隱約聽見她說:“……不能再拖了,你再想辦法借點……”
我快步下樓,給我姐發(fā)了條微信。
“魏婷她爸肝癌晚期,醫(yī)藥費花了快十四萬了?!?/p>
過了好一會兒,我姐才回。
“我知道。那個包是今年新款,專柜價四萬二?!?/p>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我媽跟我說的。上周貴婦麻將局,魏婷拎著去的,說要兩萬五。我媽說看著不像假的?!?/p>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就繃緊了。
晚上回家,我跟我媽說了醫(yī)院的事。
我媽織毛衣的手停了一下:“她爸病得這么重?”
“嗯,肝癌晚期?!?/p>
“那她還有心思買包?”我媽眉頭皺得緊,“她男人一個月才多少錢。”
“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
我媽放下毛衣,想了很久:“這個事,你別跟你爸說?!?/p>
“他心里都有數?!蔽覌尶戳宋乙谎?,“你爸那人,啥都藏在心里。他讓你去醫(yī)院,不是讓你去探病的。”
那我一愣:“那是啥意思?”
“他是讓你去看看,孫明宇的日子過得怎么樣。”我媽嘆了口氣,“人心變了,總有原因。你爸想找到那個原因。”
我坐在沙發(fā)上,想了很久。
孫明宇挪用公款的事,我姐已經查到了一點苗頭。
可我爸為啥不直接查他?為啥要繞這么大一個圈子?
唯一的解釋就是,我爸還想給孫明宇一次機會。
他想讓孫明宇自己坦白。
可孫明宇,會坦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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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會,董事長的突然到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李建明,公司的老董事長,平時很少來公司,大小會議都由我爸主持。
可他今天不僅來了,還帶了一個人。
那個人的胸牌上寫著:審計部,王建國。
會議剛開始,我爸站起來,表情平靜。
“今天這個會,除了日常工作安排,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我從上個月開始,收到了一些匿名舉報信。反映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供應商招標這個環(huán)節(jié)。”
我坐在角落里,心臟砰砰跳。
“公司已經委托審計部進行了初步調查,發(fā)現了一些問題。”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掃了一圈屋里的每一個人。
最后,停在了孫明宇身上。
孫明宇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王工,你來給大家說說調查的情況?!?/p>
王建國站起來,打開一個文件夾。
“根據審計部門對今年供應商招標流程的審查,發(fā)現有三家新入圍的供應商,提供的資質材料存在疑點?!?/p>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紙。
“第一,其中的韓氏建材有限公司,成立時間只有一年,且法人代表韓某,與本公司某位高管存在親屬關系?!?/p>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聲議論。
“第二,有證據顯示,在招標過程中,原合作供應商‘宏達公司’的資質審查被人為設置了障礙,致使其中標失利?!?/p>
“第三,在采購預付款環(huán)節(jié),存在私下挪用的情況,金額初步核算為……”
他頓了頓:“四十二萬?!?/p>
會議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安靜。”我爸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噪降音。
他轉過頭,看著孫明宇:“明宇,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孫明宇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滾。
“謝總,我……我不知道這些事?!?/p>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孫明宇的聲音有些發(fā)抖,“招標是采購部主持的,預付款是財務部簽批的,我……”
“采購部是你分管的。財務部的簽批也需要你同意。”我爸的聲音依然平靜,“你說你不知道,這很難讓人信服?!?/p>
孫明宇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建明這時候開了口:“謝總,既然查出來了,就照規(guī)矩辦吧。”
“老李,”我爸看向他,“我想私下跟明宇談談?!?/p>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李建明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審計部的人也站起來,跟著他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我爸,還有孫明宇。
我爸走到窗邊,背對著孫明宇:“明宇,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睂O明宇的聲音很低。
“八年。”我爸重復了一遍,“你剛來公司的時候,住在城中村,一個月八百塊的租金都交不起。是我把你調到自己身邊,給你加了工資,幫你在城里買了房?!?/p>
“我知道,謝總……”
“你不知道?!蔽野洲D過身,眼眶有點紅,“你要是還知道,就不會做出這種事?!?/p>
孫明宇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
“那些錢,哪去了?”
沉默。
“你丈人生病的事,其實我知道?!蔽野值穆曇敉蝗蛔兊煤茌p,“上個月我去體檢,在中心醫(yī)院碰見你丈母娘。她說你丈人查出了肝癌,正到處借錢?!?/p>
孫明宇猛地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謝總……”
“你要是缺錢,你跟我開口。”我爸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失望,“幾萬塊,幾十萬塊,我都能借給你。可你不該,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公司的錢。”
“謝總,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我爸的聲音高了幾分,“你走投無路,就可以把公司的錢往自己口袋塞?你把公司當成啥了?你把信任你的人當成啥了?”
孫明宇“撲通”一聲跪下來,額頭磕在地上。
“謝總,我混蛋,我該死……”
我看著眼前的場面,心里堵得難受。
八年的情分,就這樣,全毀了。
06
“起來?!蔽野值穆曇艋謴土似届o,“跪著沒用,起來說話。”
孫明宇在地上跪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聲音沙?。骸爸x總,錢我會想辦法還的。求您給我一條生路。”
“生路?”我爸看著他,“你挪用公款的時候,想過生路嗎?”
“我……”
“還有,那家韓氏建材公司,是你大學同學開的,對吧?”
孫明宇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跟他合作,讓他中標,他給你回扣。這錢來路不正,但你以為做得隱蔽?!蔽野肿揭巫由希种冈谧郎锨昧饲?,“可你知道不知道,你那同學早就把這事跟我交代了。”
孫明宇的眼睛瞪得很大。
“上周日,他主動來找我,把你們的合作協議,還有轉賬記錄,全交上來了?!?/p>
孫明宇癱在椅子上,臉色死灰。
“他交代得挺痛快,說自己是被你拉下水的?!蔽野值恼Z氣很平淡,“我問他,那你覺得你應該承擔啥責任?他說,該承擔的一分不少。”
孫明宇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明宇,”我爸嘆了口氣,“做錯事沒啥,可怕的是不敢認。你那個同學,雖然也錯了,但他敢認,敢面對。你呢?”
沉默了很久。
“謝總,”孫明宇抬起頭,眼睛紅腫,“我認。我全認。”
會議持續(xù)了兩個多小時。
孫明宇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他老丈人查出肝癌后,要馬上手術,手術費加上后續(xù)治療,至少要四十萬。
他找親戚借了一輪,借不到那么多。又找銀行貸款,但他的工資流水不夠,也貸不到。
走投無路之下,他那個大學同學韓老板找上了他。
兩人一拍即合,搞了一個“資質造假,回扣分成”的方案。
前前后后,孫明宇一共挪用了四十二萬公款,其中三十萬給老丈人交了手術費,剩下的十二萬,還了一部分外債,買了那個包和一些別的東西。
當場就有人提出,這屬于財務犯罪,應該直接移送公安。
但董事長李建明擺了擺手:“先把錢追回來,再商量處理意見?!?/p>
最后,公司的處理意見出來了:
孫明宇被降職,從副經理降到普通員工。
調離總部,去最偏遠的基層站所,期限三年。
三年后視表現重新考核。
他的大學同學韓老板被取消供應商資格,永久不得再合作。
公司終止了與韓氏建材的合同,重新聯系了宏達公司。
這些處理決定,在當天下午的通報會上公布。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散會后,我跟著我爸走出會議室。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慢。
“爸,”我追上他,“你還好吧?”
“沒事?!彼^也不回,“我很好?!?/p>
可我看得出來,他不好。
他的肩膀,比平時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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