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5年冬天,我剛從部隊退伍,分到縣里的紡織廠當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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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有兩輛老解放,一輛北京吉普。
北京吉普是廠長沈若云的專車,原來的司機老周上個月中了風,廠里把我叫去,讓我頂上。
車間主任老劉拍著我的肩說,小趙,你燒高香了,給沈廠長開車,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我說劉師傅,我聽人說她罵走了好幾個司機。
老劉笑了笑,說那得看你會不會來事兒。
我把軍大衣領子往上拽了拽,提著一個帆布包,朝那輛吉普走過去。
車停在辦公樓前面的空地上,車身上濺著泥點子,車窗玻璃上落了一層灰。我正彎腰看輪胎磨得怎么樣了,聽見后面有人說話。
你是趙平?
聲音有點啞,不像一般女人那么軟。我直起身子回過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列寧裝的女人站在樓門口。
她頭發往后梳,扎了一個低馬尾,臉不大,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不小,看人的時候眼皮不往上抬,是往下壓著的。她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燒了一截沒彈掉。
我說我是趙平。她說我是沈若云,你把車洗一下,下午兩點去火車站接個人。
說完轉身就走。軍綠色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響。我看著她的背影,個頭不矮,至少有一米六五,走路步子大,不像女人走路,像當兵的。
我心想,老劉說的是真的,這娘們不好惹。
洗車的時候管后勤的老張湊過來,說小趙你看見沈廠長沒。我說看見了。他問感覺咋樣。我說沒啥感覺。
老張嘿嘿笑,說你小子別裝了,在部隊待三年沒見過女的吧,我跟你說,你伺候這位,比你伺候連長還費勁。
上個月老周住院之前跟她出了趟車,回來跟我說了一句話——這女人脾氣硬得能砸核桃。
我說老周那是自己沒干好。老張說那你就試試唄,反正死了拉倒。
下午我去火車站接了人,是省里來的兩個技術員,說是幫著調試新到的幾臺織布機。
沈若云到廠門口等著,跟人握手,寒暄,安排宿舍,全程臉上掛著笑,跟對我的時候完全兩副面孔。
我坐在駕駛座上,從后視鏡里看她。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角倒是沒什么變化,就是那種公務性的、用完就收的笑。
她上車以后笑容就沒了,靠在后排座位上閉著眼睛。我說沈廠長回辦公室還是回家。她說辦公室。
到了辦公樓門口她下車,走兩步又折回來,敲了敲車窗。我搖下玻璃,她說你明天早點來,七點出發去省城,別遲到。
那一趟省城跑得還算順利。回來以后慢慢地就熟悉了。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廠里,先檢查一下發動機和胎壓,然后去食堂打兩個饅頭一碗稀飯,蹲在車旁邊吃。
她一般七點二十從辦公樓出來,手里拿著一摞文件,有時候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包。
她上了車,我說廠長去哪兒,她說去哪兒我就往哪兒開。去紡織局開過會,去棉紡廠看過樣品,去供電局為了電的事兒跟人拍過桌子。
有一次去棉紡廠,路上下了大雨。
雨刮器嘩嘩地掃,前面的路看不清楚。我放慢了速度,她坐在后排翻文件,忽然說,趙平你開你的,別管雨,該咋開咋開。
我說安全第一。她說你要是怕了就說,我來開。我沒吭聲,踩了油門。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棉紡廠那邊等著簽合同,遲到了那邊的人就走了。
她在車上的時候很少跟我閑聊。偶爾問一兩句,也是部隊里的事兒,問我原來在哪個軍區,當什么兵,有沒有打過靶。
我說在蘭州軍區,運輸連的,開卡車跑過青藏線。她聽了以后沉默了一會兒,說難怪。我問什么難怪。她說你開車手不抖,老周以前一上國道就哆嗦。
那以后她對我的態度稍微松了一點。做啥好吃的會喊我,偶爾下班早了,會讓我順路把她捎到城東她爸媽那兒。
她爸原來是紡織廠的廠長,干了二十年,身體不好退下來了,住在老職工宿舍那片。
房子不大,紅磚墻,窗戶上糊著發黃的報紙。
我在門口等著,她進去的時候背影繃得很直,出來的時候肩膀就塌下來了。
我不知道跟她爸關上門說了啥,我從來不問。
她坐上車,愣愣地盯著車窗外面,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壓著。
有一回她出來以后眼睛紅紅的,我說廠長去哪兒,她說隨便開。我就開著車在城里兜圈子,她坐在后排一句話沒說,到了廠門口下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段時間廠里效益不行。織出來的布賣不出去,倉庫堆滿了,貨款又收不回來。
廠里的老工人私底下有閑話,說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干啥,遲早把廠子敗光。食堂里打飯的時候我聽見有人這么說,我沒搭腔。
十二月初,沈若云讓我跟她跑一趟省城。說有一家外貿公司要訂一批布,出口到東南亞的,要是成了,廠里明年就不愁了。我說我這就去加油。
她看了一眼油表,說你確認一下油夠不夠,這趟路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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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了后勤的老鄭加油,老鄭說油庫的油不多了,只能加半箱,剩下的等明天油罐車來了再說。我說那就先加半箱吧。
油表的指針停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我心想夠了,來回夠用了。這個念頭后來讓我悔得腸子都青了。
去省城的那天早上霧很大,路上能見度不到五十米。沈若云坐在后排,旁邊放著一個大號的人造革提包,里面是布料的樣品和報價單。
她那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胸針,頭發難得披下來,在耳朵后面別了一個發卡。
我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覺得跟平時不太一樣。她發現我在看她,說你專心開車。
我說霧太大了,跑不快。
她說安全第一,別急。
我愣了一下,因為這是她頭一回說安全第一,以前都是催我快開的。
省城那個外貿公司在一棟灰色的辦公樓里。她把樣品和資料抱進去,我在車里等著。
等了大概兩個小時,她出來了,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熟悉她的步子了,走得輕快的時候說明事情順利。
她拉開車門坐進來,說成了。我說那挺好,她說請你去吃碗面。
我們在路邊找了一家面館,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她吃面的時候速度很快,不像別的女人那么斯文。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窗外說,趙平,你說我這個廠長還能當多久。
我說廠長你這話啥意思。
她說沒啥意思,就隨便問問。
我說廠里的事兒我不懂,但別人怎么說你別往心里去。
她沒接話,低頭呼嚕呼嚕把面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來說,走,回去。
回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鐘太陽就往西邊沉,六點鐘就伸手不見五指。
國道上沒有路燈,只有車燈打出兩道光柱子,照著前面二十米的路面。她靠在后排,沒看文件,也沒閉眼,就那么偏著頭看窗外,窗外啥也看不見,只有黑。
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信號不好,刺啦刺啦響。我伸手關了收音機,她忽然說你開著唄,有點聲音好。
我說信號不好,聽不清楚。
她說那就放著,刺啦刺啦也比沒聲強。
我又把收音機打開了。車廂里的聲音斷斷續續,歌星的嗓子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像隔著墻。她跟著哼了兩句,調子不準,但聲音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車快開到沙河鎮的時候,我低頭掃了一眼儀表盤,油表指針壓在紅線上,晃晃悠悠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
早上加了半箱油,跑省城一個來回按理說剛剛夠,但我忘了算計一件事——去的時候因為霧大繞了一段路,用的油比平時多。
我不敢跟她說,右腳踩油門的時候輕了又輕,恨不得拿根繩子在地上拽著車走。車又跑了七八分鐘,發動機開始突突地響,像是人噎著了一樣。
沈若云在后面問,車怎么了。
我說路況不好吧。
話沒說完,發動機突突了兩聲,徹底熄火了。我把車滑到路邊停下,擰了兩次鑰匙,打不著。油表指針趴在了零刻度以下。
車廂里安靜了,安靜得嚇人。
她說,沒油了?
我說,應該是。
你出發前沒加油?
我說加了半箱,我以為夠了。
她沉默了幾秒鐘。我以為她要發火,把肩膀不自覺往上端。她在后座動了一下,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她說,現在在哪兒。
我說快進沙河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她說,下車看看。
我推開車門下去,一股冷風呼地灌進來,刮在臉上像有人拿刀子刮。車外面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見,只有天上幾顆星星,白慘慘地掛著。
國道兩邊是莊稼地,冬天什么都沒有,土凍得硬邦邦的,遠處隱約有幾棵樹,黑乎乎的像人站著。風從西北邊刮過來,耳朵幾秒鐘就凍麻了。
我在車外面站了幾秒鐘,又拉開車門鉆進來,說看不著啥,就是荒地。
沈若云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邊,裹緊了呢子大衣。她說那就等吧,等天亮,或者等過路的車。零下十幾度的晚上走出去,凍死在外面都沒人知道。
我說廠長對不住,是我大意了。她說閉嘴。
我不說話了。
為了讓電瓶省點電,我把車燈關了。車廂里徹底黑下來,伸手不見五指。方向盤是黑的,儀表盤是黑的,窗戶外面也是黑的,感覺整個車像掉進了一個黑窟窿里。
沒有光,人的耳朵就特別靈。
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能聽見她在后座動的時候衣服摩擦座椅的沙沙聲。她的呼吸比我輕,比我慢,但在這片安靜里,聽得一清二楚。
冷氣從車窗的縫隙里往里灌,從腳底往上冒,一點點滲進骨頭縫里。
我把手揣在棉襖袖子里還是冷,手指頭像被凍住了,動一下費很大的勁。牙齒想要打顫,我咬住了,怕被她聽見。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聽見她在后面開始發抖了。
不是冷得哆嗦那種大的動作,是很細微的、渾身的肌肉繃緊了又松開的那種顫動。呢子大衣薄,這樣的天坐在車里不動,扛不住。
我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了下來,轉過身往后遞過去,喏。
她沒接。我說廠長你穿上吧,我不怕冷,在部隊零下三十度都待過。
她接過軍大衣,窸窸窣窣披在身上。大衣太長,她整個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張臉。
過了一會兒,她說,趙平。
我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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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部隊跑青藏線的時候,遇到過比這更冷的天嗎。
我說遇到過,有一次在唐古拉山口拋了錨,零下四十度,等救援等了六個小時,回來以后手指頭差點壞死。
她聽了以后沉默了一小會兒,說你們當兵的不容易。
我說分內的事兒。
又過了一會兒,她說其實當廠長也不容易。
這句話從她嘴里說出來,讓我有點意外。她從來不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也不在任何時候表現出一丁點軟弱。
她在廠里罵過人,拍過桌子,跟供電局的人吵過架,跟紡織局的領導拍過桌子,后來棉花漲價她去省里要指標,在走廊里站了三個小時等一個副處長,出來的時候腿都不會彎了,她也沒吭一聲。
現在坐在一輛沒油的車里,冷風從門窗縫隙里鉆進鉆出,她忽然冒出來這么一句。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接什么。怕接錯了她又不說話了。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爸把這廠交給我,說別給他丟人。他當廠長二十年,人人都服他。我當了一年,人人都盼著我垮。
車間里的老張,管庫房的老孫,還有副廠長老郭,面子上都跟我笑呵呵的,背地里全在看熱鬧。
她的聲音很平靜,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各兒無關的事情。但她越是這樣,我聽得越不是滋味。
我說廠長你干得挺好的,省城那筆單子不是簽下來了嗎。
她沒接我的話,隔了半天說了一句,你結婚了沒。
我搖了搖頭,又想到她看不見,說沒有。
她說對象呢。我說也沒有。
她說你這么年輕,怎么不找一個。
我說剛退伍回來,啥也沒站穩,找誰啊。
她嗯了一聲,好像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又好像只是隨便問問,不在乎答案。
車廂里又安靜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在后面調整了一下姿勢,軍大衣摩擦著座椅的皮革,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忽然笑了一下,在黑暗里那聲笑顯得特別突兀。
我說廠長你笑什么。
她說笑咱倆,大冷天坐在一輛破車里等天亮,跟野地里的孤魂野鬼似的。
她很少這樣說話帶情緒。平時她要么不說話,要么說的是數字,合同號,任務指標。
即便偶爾閑扯兩句,語氣也是干的,像嚼過的甘蔗。現在聽她說話里帶了點人的味道,我忽然覺得這趟出差也不算太倒霉。
外面刮了一陣更大的風,車身晃了一下,風從車窗縫擠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有人在耳邊吹氣。
我把軍大衣給了她,身上只剩一件棉襖,冷得不行,兩只手來回搓著取暖。她在后座聽見了扭動的聲音,就說你冷就上車發動一會兒唄。
我說沒油。
她說噢對,我傻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罵道,不許笑你的廠長。
我說沒笑廠長。然后閉嘴,咬住腮幫子。
安靜了那么一小會兒,她問我家住哪兒。我說城東柳樹胡同,老居民區。她問家里幾口人。
我說三個,我媽跟我妹。我爸走得早,我當兵那年沒的。
她說你媽身體還好吧。我說還行,在街道廠糊紙盒,一個月掙八十塊錢。我妹上初中,成績一般,天天想輟學出去打工,我媽天天罵她。
她說你多大了。
我說二十二。
她在后面沉默了一會兒,說二十二,比我小三歲。我二十五了,感覺已經活夠了一輩子。
我說廠長你這話說的,二十五怎么就活夠一輩子了。
她說你沒坐在這個位置上,你不知道。
每天一睜眼就是幾百號人的工資,布賣不出去壓在倉庫里,工人的家屬要吃飯,上面撥款又下不來,到處找人找錢,天天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這還不算,回了家還得看我爸的臉色。他嘴上說支持我,眼睛里全是擔心。
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今天簽完單子出來,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是我終于可以不用天天怕了。
你知道嗎趙平,我從接了這個廠長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怕,怕干不好,怕別人笑話,怕廠子垮在我手里。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我說,廠長,你比我強。我怕的東西太多了,怕沒錢,怕我媽生病,怕我妹學壞,怕自己一輩子就是個開車的。
她在后面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過了幾秒鐘,我聽見她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冷的那種吸,是鼻子里堵了東西的那種吸。她緊接著又清了一下嗓子,聲音板正了一點,說這風刮得鼻子不舒服。
我說要不我去外面找根樹枝生堆火。
她說別去,外面比車里還冷,你就在這兒待著。
車廂又黑了。外面嗚嗚地刮,聲音大一陣小一陣,像一群人在遠處哀嚎。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瞌睡上來了。我撐著胳膊扶在方向盤上,眼皮往下墜,又不敢睡實。她的呼吸從后座傳過來,很輕,很慢,跟外面風刮大地的聲音混在一塊。
我用指甲掐著自己手背上的肉,怕自己睡著了凍出毛病。腦子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一些事情,但是一轉眼又忘了自己剛才想的是什么。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后座忽然有了動靜。先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軍大衣從身上滑落的聲音,然后是皮鞋在車廂地板上輕輕挪動的聲音。
我在黑暗里睜開眼睛,什么都看不見。
一股很淡的雪花膏味兒靠近了我。是她身上那股冷清的香味,混著冬天夜里干燥的寒氣,從后面一點一點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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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僵住了,脖子后面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離我越來越近。我已經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熱乎乎的,跟她的手不一樣,手是冰的,呼吸是燙的。那股熱氣噴在我后脖頸上,半邊臉一下子就麻了,從耳朵根一路麻到后腦勺。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