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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正在讀博的西恩決定退學,這個生于1999年的女孩,轉身扎進了維修行業。
她組建了維修團隊“木蘭女工”,和女師傅們在杭州及周邊地區,給別人裝燈泡、接電線、做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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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團隊“木蘭女工”的女師傅們正在工作 / 受訪者供圖
這不是份輕松活,“(很多人)面對這份工作會擔心操作很難,或者說自己體力跟不上”,西恩說,但這個行業的門檻,沒有高到攔下女性,很多時候,只是個人的想法限制了行動。
西恩的體格不算高大,但她從不覺得自己無法勝任這份工作。
真正實踐下來,體力也確實不是問題。據西恩觀察,團隊里的兩個女師傅,能扛起一個300多斤重的門。有一些學徒,曾經費盡力氣才能拎起梯子,后來單手也能輕松提起了。
但,這始終不是一份世俗眼中的“好工作”。
許多人在初次知道西恩的決定時,第一反應是不解。在他們眼里,一個已經讀到中途的博士,突然轉去做水電工,反差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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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恩使用切割機進行切割 / 受訪者供圖
西恩見慣了這種反應。曾有家長在聽到她退學做水電工時,瞬間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的背后,是在很多人的認知里,職業是分高低的,有著“體面”和“不體面”之別。但西恩并不這樣看。
“做藍領跟做白領,其實本質上都是靠自己的雙手去實現經濟獨立。它是一樣的,只不過工作內容不同而已。”所以對她來說,那些反應并不重要。
過去,人們習慣于一條默認的、標準的、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人生路徑,即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再找一份好工作,過上體面穩定的生活。如今,這條路越來越擠,越來越不好走,但許多人找不到可替代的路。
西恩的經歷,打破了固有的認知。這不僅僅是一個女性進入維修行業的故事,它也在證明,一條“非標準路徑”是可以成立的。
以下,根據西恩的講述整理而成。
厚著臉皮“混”工地
其實我小時候就很喜歡拆拆裝裝。比如家里的水龍頭壞了,我爸媽可能覺得這個地方不常用,就先放在那里,不著急叫人修,但我就想把它修好。
他們從來不阻止我。我說我想修,他們會說:“好,那我們陪你一起修。”小時候我說想學木工,我媽媽甚至會幫我找師傅,讓我偶爾跟著學。
所以后來真正進入維修行業,對我來說不是從零開始。我本身已經有一些生活中的動手經驗,只不過需要系統地學習。
真正開始學習之后,大概用了三四個月的時間。我跟了一兩套工地,空閑的時候又讓師傅帶我去各種維修現場,后來又自己考了電工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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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恩后來考取了焊工證/ 受訪者供圖
當時偶然認識了一些人,看到哪里剛好在開工,或者有工地,我就直接進去,很厚著臉皮地搭幾句話,問能不能教教我,或者我來幫幫忙。可能多去幾次,大家就認識了。
也不是所有師傅都愿意教。有些師傅不愿意,尤其是發現我是女生時,有些人會覺得,女生做這個肯定堅持不了、學不會。
遇到這種情況,我會先堅持一下。但如果對方根本不在乎你的學習能力怎么樣,只堅持說“因為你是女生,所以我不教”,那我肯定換一個人。
那個時候,我基本隔一兩天就去一次工地,幫一些小忙。師傅在拆東西,我就問:“這個怎么弄?能不能帶我一下?”慢慢就混進去了。
比如一套房子裝修,到了泥瓦階段,我會去看一看這個東西是怎么操作的,也看看自己適不適合。到了水電階段,我又會去看他們從最開始布線到最后驗收,中間需要處理哪些事情。基本上每一個環節,我都會想去了解。這樣我才能找到我自己適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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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團隊正在進行驗收工作 / 受訪者供圖
這個過程中最大的困難,不是體力,也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師傅們通常只會告訴你怎么做,但不會告訴你為什么。
他們的經驗和技術當然很好,但是他們不一定能把這些經驗總結下來,再快速傳授給別人。
這和我們從小到大的學習其實不太一樣。書本上的知識,會告訴你理論和原理,你站在前人的經驗基礎上,可以很快總結跟學習。
但師傅告訴你一件事“就這樣做”,你不知道為什么,就要花更多時間去思考它背后的原理,這個方法為什么有效,它能不能應用在其他類似的問題上。我會去問不同的人,也會上網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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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在大娃怪市示范如何刮膩子/ 受訪者供圖
我記得,有師傅教我換燈,告訴我怎樣操作可以不被彈到手。他說只有這一種方法,你記住就可以。但后來我自己發現,其實還有另外一種方法,也可以避免被彈到。
很多東西是觸類旁通的。我學會一項技能以后,會不斷去想,它還有沒有其他可能。我當時從博士階段轉向維修,也是類似的想法。
從“標準答案”里走出來
我從來不會害怕從一個領域跳到另外一個領域。我相信自己總有辦法,讓自己學習到足以進入另一個領域的東西。
我最開始學的是管理學,后來轉向心理學。碩士階段開始研究女性領導力,到博士階段,這個方向變得更加細。
我當時選擇讀博,是因為我真的想完成那個課題。因為它涉及人的生命周期,在碩士階段是不可能完成的。我想在這個領域,把我自己想完成的事情完成。
這條路的未來基本上是可見的,要么回高校當老師,要么去研究所。但是隨著研究越來越深入,我慢慢對自己研究的問題產生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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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恩總有辦法讓自己學習新的東西,進入新的領域 / 受訪者供圖
比如我研究女性為什么在一些領域里占比不足,為什么女性高管、女性領導數量比較少。我們會從一個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家庭、學校、社會各種環境因素去尋找原因。你會發現,很多社會現象背后都有非常復雜的結構。
但慢慢地,我會產生一個問題——我好像一直在研究這些問題的成因,卻沒有辦法真正去改變它們。
同時,我也開始看到另外一些現實。比如STEM(通常指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領域,學習和從業的女性都比較少。甚至像我后來進入的工程維修行業,長期以來幾乎都是男性的聲音。
但其實女性一直存在,只是很多女性是以依附丈夫或者父親的角色出現。她們有技術,有能力,卻很少把自己作為一個獨立的主體來接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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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9日,工作人員在白鶴灘水電站開展日常巡檢工作 /新華社記者王冠森 攝
我自己在一次找人上門維修的經歷里,感到非常不適。那次,我想往墻上打東西,結果可能打到水管,水管爆了,一直往外漏水。我當時沒辦法馬上處理,只能手忙腳亂,先把閥門關上。
這種緊急的活本來就難叫到人,好不容易叫到了,對方還可能臨時加價。師傅進門的時候,門大剌剌地開著,也不管家里小貓小狗會不會竄出去。
在他們的語境里,你是不懂的一方,他也不會好好解釋,一副“你不懂別插嘴”的模樣,活干了一會兒,還想抽煙,也不在乎客戶是什么感受。
當時我意識到,生活里的這些技能,我還是得自己掌握。最初,我的想法只是自己學學,在生活中能用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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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恩正在練習焊接 / 受訪者供圖
后來和朋友們提起這件事,發現大家原來也有類似感受。我自己做了調研,發現超過80%的客戶對這個行業的服務不滿意,90%以上的女性在服務過程中有各種顧慮。
當時,我正好因為看到這類社會現象,處于迷茫的階段。經歷這件事,也看到一些人想學習維修技能,但沒有機會,或者找不到合適的方法和路徑。
于是我就想到,既然市場上有這樣的空白和機會,也有這么多人有這樣的需求,為什么我不去試一試?
女維修隊,不僅是維修
第一次接單上門時,我沒有緊張,反而很開心。那天去客戶家里換燈,時間比較晚,家里那塊地方就只有那么一盞燈。換燈要斷電,所以那里很黑。
我自己拿著手電筒,客戶在旁邊幫忙照光。換完之后燈一亮,她特別開心,說從黑到亮的感覺“像一種救贖”。我也很高興,那天對我來說很有成就感。
進入這行后,成就感來得很及時。解決完一件事情,就會立刻收到反饋,這和做科研完全不一樣。
我們現在上門服務的客戶里,男女都有。團隊剛起步的時候,很多客戶開門看見是女生,第一反應都是,女生也能做這個?你們能不能做好?然后全程盯著我們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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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為顧客修熱水器 / 圖源:@木蘭女工Mulan Bulid
還有人會問:“之前家里來了三四個電工都沒處理好,你們能處理好嗎?”但最終都能順利處理好。
一些問題看起來復雜,其實不難。大家普遍認為維修是份體力活,我覺得其實還需要多思考、多鉆研。
現在我們還開設了裝修板塊,以及局部改造。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工地上,要跟客戶確認水電點位,算材料、采購材料,進場、驗收每個環節都要盯。
裝修過程中總會冒出各種突發情況,每次遇到問題需要同步給客戶,現場想幾個方案讓客戶選,我們再加急把事情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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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檢查裝修中遺漏的細節 / 圖源:@木蘭女工Mulan Bulid
做這件事最難的永遠是“人”。尤其是女性維修師傅,在這個行業里本來就少,團隊搭建真的非常困難。
最開始招進來的人,沒有一個是在線下找到的。我是在網上發了帖子,認識了嘗試過女性藍領職業的人,大家互相介紹,慢慢攢起了最早的一批人。
后來我們辦線下活動,有人過來交流,選擇加入我們。
招人難,難在好幾個層面。首先是這個行業里的女性從業者,很多就是跟著丈夫、父親做輔助性的工作,有技術,但不愿意脫離家庭自己出來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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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內的女性從業者很多做著輔助性的工作 / AI制圖(諾言)
我遇見過干了十幾年的女師傅,技術完全夠獨立接活,可一問,都說要跟丈夫待在一起。這種我也不會勸,就像我希望別人尊重我的想法一樣,我也尊重她們的想法。
再一個是資質的問題。如果我們要招的是電工,我們肯定希望他們持有低壓電工證之類的證件。現在就算是做家電清洗,或是學徒,我們也要求考電工證,畢竟很多場景都涉及電。最近我們也計劃組織大家考高處作業證,我和另一個小伙伴已經把焊工證考下來了。
到現在,加上合作的師傅,團隊一共二十幾人,從“80后”到“00后”都有。但二十幾個人其實不夠。
最近不到一個月,光是小紅書帶來的訂單就增長了近500個,又碰上家電清洗季,多的時候師傅們一天能排到7單,從早到晚,一天只能睡5個小時左右。我覺得大家都快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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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為顧客清洗空調 / 圖源:@木蘭女工Mulan Bulid
隨著業務增長,我希望團隊越來越大。但我又覺得不能為了擴張而擴張,還是要保證服務質量和服務體驗。沒人,我們就自己培養,只是培養成本確實很高,這一直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難題。
人生,有多種選擇
很多人說想學習相關維修技能,但沒有途徑。現在很多年輕人,平常可以上各種興趣班,可往往解決生活問題的動手能力偏弱。
我們嘗試開了公益課堂,也希望告訴大家,這些技能一點都不難,家的安全感是可以自己給自己的。
有一次上電路公益課,我們把從工地上撿回來的廢棄電線編成小花,放在教室邊上當裝飾。有個學員看到之后說,原來扔在角落的廢電線,都能變成好看的小花,那大家內心那些溫柔、被忽略的部分,也總有一天會被看見、被守護。我當時覺得很有感觸。
我們還開了親子課,讓小朋友從小就接觸這些動手的事。我沒有想過,把這些技能教給大家,會不會影響我們的客源,我也從來沒擔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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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開設的親子課 / 受訪者供圖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大家學會這些技能總是好的。我希望大家學完之后有選擇權,可以選擇自己動手,也可以找自己放心的人來做,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有一個選擇。
現在我們還在做更多嘗試。比如學徒計劃,針對想入行但沒經驗的人,我們把常見問題整理成課程和手冊,安排師傅帶著出工、去工地學習,兩三個月就能掌握基礎的維修技能。想往電工方向發展的人,我們也會引導她們去考正規的證件。這是我們搭建藍領職業成長體系的小嘗試。
現在這個行業的職業規劃、晉升路徑都太模糊了,我們想慢慢把體系搭起來,讓藍領也和其他崗位一樣,有自己的一套晉升機制,讓技術和體力的價值被真正看見。
我的父母一直尊重我的選擇。想讀就讀,不想讀就不讀,他們相信我能承擔決定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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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女工的線下交流活動 /圖源:@木蘭女工Mulan Bulid
但其實多數人對我的選擇并不理解。他們會覺得,我已經在研究方向上投入,而且已經做到一半了,又何必再去折騰做別的工作。尤其當我說要做維修,大家更加不解。
我很理解在過去的社會語境、教育語境下,大家會有“好工作”的想法,很多東西被標簽化了。
對我來說,原來是在做科研上的嘗試,現在是在做實踐上的嘗試。我的方向也好,想做的事情也好,其實從頭到尾沒有太大轉變。
現在好多年輕人在職場覺得沒意義,覺得自己像巨大的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這顆螺絲是松是緊,連自己都不知道。身邊也有朋友因為我的選擇,重新考慮或規劃自己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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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輕人在職場覺得沒意義,而自己像巨大的機器上的一顆螺絲 /《歡樂頌5》劇照
我的理解是:這些都是選擇。有些人擅長做科學家的工作,有些人擅長做水電工的工作,他們都在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也都在用雙手創造社會價值和自己的價值,我覺得這就足夠了。就像我小時候看到的那句話:我們都會有光明的未來。
當初給團隊取名叫“木蘭女工”,是因為我覺得木蘭的核心不是“替父從軍”。我覺得,她也可能是一個本身就想報效國家,為國家做貢獻的人。后來,她也可以梳妝打扮。她可以選擇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能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后果。
其實我們身上從來就沒有什么長衫,說得難聽一點,有時候甚至連衣服都穿不上,沒有必要被這個東西束縛住。其實我們的人生,都有很多的選擇。
作者 |黃澤敏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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