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月二十八,蕭家老宅擺了四桌酒席。
三叔蕭家棟端著酒杯站起來說:“家輝,你這媳婦不行啊,婆婆住院都不舍得掏錢。”
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宋欣怡坐在我旁邊,手里攥著錢包,嘴唇發白。我說:“把錢給我。”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出奇。她說:“我先問清楚這錢是干什么用的。”
大伯咳了一聲。三叔笑了。
第一巴掌下去,她沒躲。第二巴掌,她嘴角滲出血絲。第三巴掌,她倒在地上,慢慢爬起來,抱著兒子走了。
九年了,她再沒進過蕭家的門。我以為她小心眼。直到我媽病倒,我才知道,那三巴掌,從來不是打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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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4年臘月二十七,我媽住院了。
電話是老家的三叔打來的:“家輝,你媽暈倒了,在縣醫院,你快回來。”
我掛了電話就往縣城趕。
一路上心里亂糟糟的。
我媽身體一直挺好,怎么就突然住院了?
我給我老婆宋欣怡打電話,她手機沒人接。
她是縣醫院的婦產科醫生,大概在做手術。
到縣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我媽躺在急診觀察室里,臉色蠟黃,閉著眼睛。我爸蕭德福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醫生怎么說?”我問。
我爸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是肝功能有點問題,讓明天再查一下。”
“那先住院。”我說。
三叔蕭家棟在旁邊插話:“住院要交押金,你媽醫保卡里沒多少錢了。”
我掏出手機給宋欣怡打電話。這次她接了。
“你媽住院了?”她聲音有點累,像是剛下手術臺。
“對,在縣醫院急診這邊。你先過來一趟,把醫保卡什么的帶過來。”
“我帶不了。”她說,“我今晚值班,走不開。”
“那錢呢?”我有點急了,“住院要交押金,我身上沒帶那么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宋欣怡說:“你先墊著,我明天早上過去。”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掛了。
我站在走廊里,捏著手機,心里堵得慌。三叔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那眼神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找同事借了三千塊交了押金。
安排我媽住進病房,我爸陪護。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越想越氣。
宋欣怡這是什么意思?
婆婆住院,她連過來看一眼都不肯?
一直熬到凌晨兩點,我才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辦了檢查手續。抽血、B超、心電圖,折騰了一上午。醫生說結果要等,讓我們先回去等著。
我把我媽接回老宅。三叔說:“家輝,明天咱們家聚會,你媽剛從醫院回來,正好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我說行。
那晚我回家的時候,宋欣怡已經回來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涼了的茶,看到我進來,沒說話。
“我媽住院了,你知道嗎?”我說。
“知道。”她聲音很平靜,“今天有個產婦大出血,我做了五個小時的手術。走不開。”
“五個小時?你連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她抬頭看著我:“我打了,你沒接。”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機一看,確實有兩個未接來電。時間是下午三點,那時候我正好在醫生辦公室。
但我心里還是有氣:“那你今天怎么不去看看她?”
宋欣怡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家輝,你媽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我去看她,她只會覺得我是去看笑話的。”
這話說得難聽,但我媽確實跟她處不來。
我媽是那種傳統婆婆,總覺得兒媳婦嫁進來就該伺候公婆。
宋欣怡是醫生,工作忙,回家也累,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說不上話。
“那也得去。”我說,“好歹是長輩。”
“明天去吧。”她說,“明天中午我休息,過去看看。”
我沒再說什么。但那晚我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著。宋欣怡對我媽的態度,讓我心里像扎了根刺。
第二天一早,就是臘月二十八。
02
老宅的大門一早就敞開了。
院子里支了三張圓桌,紅塑料布一鋪,碗筷擺上。
大伯蕭家國最先到,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頭上戴著個皮帽子。
他一進門就說:“家輝啊,你媽身體怎么樣?”
“沒事了。”我說,“醫生說就是肝功能有點問題,吃藥調理一下就行。”
大伯點了點頭:“那就好。你媽這一病,可得好好養著,不能操勞。”
三叔蕭家棟跟在他后面,手里拎著一箱白酒。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今天好好喝一頓,給大嫂去去晦氣。”
親戚們陸陸續續都到了。我爸坐在堂屋里,跟我媽說著話。我媽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頭還行。
中午十一點,宋欣怡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扎著,臉上沒什么妝。她走到堂屋門口,喊了一聲:“媽。”
我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宋欣怡轉身進了廚房幫忙。我小姑蕭家鳳也在廚房里,看到宋欣怡進去,笑著說:“喲,欣怡來了。你工作忙,難得啊。”
宋欣怡沒接話,拿過菜刀開始切菜。我小姑在旁邊看著,又加了一句:“你媽住院這幾天,可把家輝累壞了。”
“我知道。”宋欣怡說,“我在醫院值班,走不開。”
“值班?”我小姑笑了,“你這個當兒媳婦的,婆婆住院都不露面,傳出去不怕別人說閑話?”
宋欣怡切菜的手頓了一下。她在廚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被我小姑幾句話擠兌得待不住,出來坐在院子角落里。
酒過三巡,三叔蕭家棟端起了酒杯。
“家輝,三叔跟你說句話。”他臉已經紅了,舌頭有點大,“你媳婦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氣。你媽住院,她連個面都不露,這像話嗎?”
我看了宋欣怡一眼。她坐在那里,臉色有點白。
“三叔,她值班。”我說。
“值班?”三叔笑了,“哪個兒媳婦值班比婆婆重要?我嫂子把你拉扯大容易嗎?你媳婦倒好,能躲就躲。”
大伯在旁邊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表情分明是贊同。
“家輝,”三叔把酒干了,“你這個當兒子的,得有點主見。媳婦不能慣,慣壞了就不懂得孝順了。”
我臉燒得厲害。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三叔這話是打我的臉。我轉過頭,看著宋欣怡:“把那三千塊拿出來。”
宋欣怡看著我:“什么三千塊?”
“我媽住院的錢,我墊的。你拿來還給我。”
宋欣怡放下筷子:“那錢你媽有醫保,到時候能報銷。你先墊著,報完了再說。”
“我現在就要。”我的聲音大了起來。
宋欣怡抬頭看著我,眼神變了:“家輝,你媽住院的時候我在做手術,你讓我怎么過去?你現在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要錢,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站起來,“我媽住院,你這個兒媳婦面都不露。現在我說要錢,你還要問東問西。你這個兒媳婦當得可真夠好的。”
宋欣怡咬住嘴唇:“你別在這鬧。”
“我鬧?”我笑了,“是我鬧還是你鬧?三叔說得對,你就是小氣。我拿這三千塊是給我媽看病,不是給我自己花。你還問這問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問清楚,這錢是治病用的,還是給你媽買保健品的。”
這話一出口,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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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大伯咳了一聲。三叔端著酒杯,嘴角掛著笑,等著看戲。
我小姑蕭家鳳在旁邊輕輕笑了笑:“哎呀,家輝啊,你媳婦這覺悟可真高。治病和買保健品還得分清楚,你媽這病生得可真不值當。”
我的腦袋嗡嗡響。
宋欣怡這話說得太難聽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她說我媽是在裝病?說我在騙錢?
“你說什么?”我走到她面前。
宋欣怡站起來,退了一步:“我說我想問清楚。你媽之前跟我說要買什么保健品,說吃了對身體好。但那東西貴,而且醫院不推薦。我就想問問,這三千塊到底是治病的,還是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
“你管我買什么?”我聲音都變了,“我給我媽花錢,還要經過你同意?”
“家輝,你能不能冷靜點?”宋欣怡看著我,“我不是不讓你花錢。但這個錢是你的工資,也是我的工資。你媽想買保健品,那東西吃了沒用。你要是真想給你媽治病,明天就帶她去做CT,那才叫花錢花在刀刃上。”
“你什么意思?”我的拳頭攥緊了,“你是說我媽不配花這個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宋欣怡深吸一口氣,“家輝,咱們回屋里說。”
“就在這說。”三叔在旁邊喊,“有什么話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宋欣怡看了三叔一眼,又看了看我:“家輝,你要是真孝順,就帶你媽去查清楚。肝功能異常不是小事。”
“你少在這咒我媽。”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宋欣怡臉色白了,但沒掙扎。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家輝,你今天要是敢打我,以后別怪我翻臉。”
那話像是火上澆油。
“翻臉?”我笑了,“你還有資格翻臉?”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宋欣怡的臉歪到一邊,半天沒轉過來。她用手摸了摸嘴角,手指上沾了血。
“媽的。”她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你罵誰呢?”我又抬起手。
這次她轉過來看著我,眼睛里沒有眼淚,沒有害怕,只有冷。那眼神讓我愣了一下,但我的手已經落下去了。
第二巴掌更響。
她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后的一把椅子。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咔嚓一聲。
三叔在旁邊喊:“打得好,就得讓她知道誰是當家的。”
我小姑也跟著說:“就是,男人不打老婆算男人嗎?”
院子里其他人都沒說話。我看到我爸站在堂屋門口,臉色很難看,但他沒開口。
我看了看周圍。大伯坐在那里,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什么。三叔端著酒杯,喝了一口。小姑和幾個親戚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什么。
我感覺自己站在舞臺中央,所有人都看著我。我不能停,停了就說明我錯了。
宋欣怡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她身子有點晃,但硬是站直了。她看著我,嘴角還有血,那血順著下巴滴在白色的羽絨服上,格外顯眼。
“還有嗎?”她問。
“還有。”我咬著牙說。
第三巴掌。
這一巴掌下去,她整個人往后倒,咚的一聲摔在地上。
她趴在那里,半天沒動。
我以為她會哭,但她沒有。
她慢慢翻過身,仰面看著天,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夠了。”她說。
我站在那里,喘著氣。手發麻,火辣辣地疼。
院子里安靜得像座墳。
我兒子蕭明宇從屋里跑出來,站在門口,看到宋欣怡倒在地上,愣住了。他喊了一聲“媽”,跑過去想把她扶起來。
宋欣怡推開他的手,自己爬起來。她臉上全是灰和血,頭發亂糟糟的。她抱起兒子,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像是看死人。
然后她抱著兒子走了。走出院子,走出巷口,消失在拐角。
我以為她三天后會回來。但她這一走,就是九年。
04
九年。
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
我媽的病控制住了,但身體一直不太好。
她逢人就說是兒媳婦不孝順,氣得她肝病復發。
親戚們也都覺得宋欣怡不是個東西,婆婆生病都不管,自己回娘家躲清閑。
我也不太愿意提這事。每次有人問起,我就說:“離了,她不肯來,我能怎么辦?”
但說實話,我心里不是沒想過。
宋欣怡走后那段時間,我一個人住在那個房子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是冷的。
衣服在洗衣機里放兩天才想起來晾。
餓了就泡面,有時候連泡面都懶得泡。
我媽催我相親,我就去了幾次。
但每次坐下去,腦子里想的都是宋欣怡。
我想她那天晚上坐在醫院走廊等我下班的背影,想她冬天給我織的圍巾,想她每次吵架后默默做好的飯菜。
但這些念頭一閃過,我就把它壓下去。我告訴自己:是她不對,是她小心眼,是她不孝順。
九年間,我只見過兒子蕭明宇幾次。
每次都是通過宋欣怡的妹妹蘇憶柳聯系。我打電話過去,蘇憶柳就說:“姐夫,我姐說了,你要見孩子可以,先去社區開個證明。”
開證明?我一個大老爺們,去看自己兒子還得開證明?我心里窩火,但想見孩子,也只能照做。
見面的時候,蕭明宇長高了,瘦了,不愛說話了。
我問他學習怎么樣,他點點頭說還行。
我問他缺什么,他說不缺。
我說你想不想爸爸,他看著我,半天說了句:“爸爸,你為什么打媽媽?”
我啞口無言。
“你媽媽跟你說的?”
“我媽不說。”蕭明宇低下頭,“但我記得。”
那之后,我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看到他那張像極了宋欣怡的臉,我就覺得有什么東西梗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2019年冬天,我媽又住院了。
這次比上次嚴重得多。她在家里暈倒,直接送進了搶救室。我從公司趕到醫院的時候,醫生拿著化驗單站在走廊里,表情很凝重。
“蕭先生,你母親的情況不太好。肝功能嚴重受損,我們已經做了CT,懷疑是肝癌。”
我腦子嗡的一下。
“肝癌?怎么可能?她不是一直在吃藥嗎?”
“吃的什么藥?”醫生問。
我愣住了。我媽吃的那些藥,都是她自己在藥店買的,什么保肝片、護肝膠囊,說是保健品。我從來沒仔細看過。
“你母親九年前就查出肝功能異常,建議做CT進一步檢查。你們當時沒做?”
“沒做。”我說。
“為什么沒做?”
為什么沒做?因為那三千塊?因為宋欣怡那天被我打了一頓,沒來得及?因為我媽覺得沒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醫生,那現在怎么辦?”
“先住院,做進一步檢查。但我要提前告訴你,如果是肝癌晚期,治療效果不理想。”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護士把我媽推進病房。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像一片枯葉。
那天晚上,我到老宅給我媽拿東西。
我媽的房間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都是保健品。
我看那些標簽,什么“祖傳秘方”、“保肝良藥”,一看就是騙人的。
我媽這些年,把錢都花在這上面了。
我翻她抽屜找醫保卡,翻到一個舊鐵盒。鐵盒上了鎖,但鎖已經壞了。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舊照片、存折,還有一本舊病歷。
是2014年的那本病歷。
我翻開,看到最后一頁有醫生寫的字:“肝功能異常,建議肝臟CT進一步檢查。”后面有一行筆跡,是宋欣怡的。
“已聯系吳醫生,明天上午九點帶病人去做CT。費用我先墊。”
時間是2014年1月28日。
那天,是臘月二十八。那天,她被我打了三巴掌。那天,她帶著兒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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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跑到吳醫生辦公室。
吳醫生認得我。當年我母親住院,就是他在負責。他翻出那年的病歷底檔,戴上老花鏡,看了很久。
“對,我想起來了。”他說,“2014年那年冬天,你愛人來過我辦公室。她問過CT的費用,說第二天帶你媽媽來做。我當時還給她排了號。但后來一直沒來。”
“她來的時候是幾點?”我問。
吳醫生翻了翻記錄本:“臘月二十八,下午四點多。”
下午四點多。
我打她,是在下午兩點。那次家庭聚會,兩點多開始喝酒,三點多出了事。她被打之后回了家,然后又去了醫院。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被打成那樣,臉上還帶著傷,嘴角還流著血。她沒回家哭,沒回娘家訴苦,而是先去了醫院。
“她還說了什么?”我問。
吳醫生想了想:“她當時給我看了你媽的化驗單,問得很詳細。她說如果確診是肝的問題,治療方案是什么,大概要多少錢。我說這個不好說,得看情況。她說行,讓我先排號,明天帶人過來。然后她就走了。”
吳醫生摘下老花鏡看著我:“蕭先生,你愛人是個好醫生。我接觸過很多家屬,像她這么上心的,不多。”
我走出吳醫生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外面天黑了,走廊里的燈亮著,白慘慘的。護士推著病床從我身邊經過,我靠邊站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宋欣怡坐在客廳里。她臉上的傷擦了藥,但還是能看到腫起來。我坐在她對面,一句話沒說。
她先開口了:“你媽那個CT,我已經排好號了。明天上午九點,吳醫生給她做。”
我當時怎么回答的?
我說:“不用你管了。我媽說了,不用你的錢,死也不用。”
宋欣怡沒說話。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尖發白。半天,她才說了一句:“那她的病怎么辦?”
“我管。”我說,“你是外人,不用你管。”
她猛地抬頭看著我。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憤怒,還有別的什么。但我說完那句話就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她已經走了。桌上放著早飯,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CT我取消了。你媽要是想查,你帶她去。”
我拿起紙條看了兩眼,丟進垃圾桶里。
從那以后,我媽的病就沒再查過。
我媽自己也不愿意去醫院查,說“就是小毛病,吃吃藥就好了”。
她信那些保健品的推銷員,每個月花好幾千買那些東西。
我勸過幾次,她不聽,我也就算了。
就這樣拖了九年。
肝癌。
九年前的肝功能異常,變了肝癌。
如果那年做了CT,可能只是早期,做個手術就好了。但我沒帶她去。因為宋欣怡說那句話讓我生氣了?還是因為我媽說“不用她的錢”?
我到底是生氣,還是在賭氣?
我不敢往下想。
我打電話給蘇憶柳:“你姐在家嗎?”
“在。”蘇憶柳聲音很冷,“你要干什么?”
“我想見她。”
“見什么見?九年了,你連個電話都沒打過。現在你媽病了,想起來我姐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等會,我問問我姐。”蘇憶柳掛了電話。
過了幾分鐘,她打回來:“我姐說了,明天上午十點,在醫院旁邊的那個茶樓。她只有半小時。”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茶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杯茶喝了兩口就涼了。我看墻上的鐘,分針一格一格地走。
十點整,宋欣怡推門進來了。
她穿著白大褂,頭發盤著,臉上沒什么妝。九年了,她沒怎么變老,但眼神不一樣了。以前看人的時候,她眼睛里有光,現在那光熄了。
她走到我對面坐下,把一杯白開水推到面前,沒喝。
“說吧。”她看著我,“什么事?”
06
我看著她的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媽……肝癌。”我說。
“我知道。”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蘇憶柳跟我說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醫生。”她說,“你媽的病情,縣醫院檔案里有。那年我給吳醫生留過檔案,他知道查。”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放下杯子,“你媽三年前復查過一次,那時候還沒惡化。但她不配合治療,就吃那些保健品。我跟吳醫生說過,讓他幫你媽做個全面檢查,但吳醫生說病人家屬不配合,他也沒辦法。”
我低下頭:“是我的錯。”
她說:“你現在知道了。然后呢?”
“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宋欣怡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湖面上的漣漪,輕輕散開,又不見了。
“對不起?”她看著我,“家輝,九年了,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夠了?”
“我知道不夠。”我說,“我那三巴掌……”
“那三巴掌不重要。”她打斷我。
我愣住了。
“那三巴掌是我挨的,我自己受得了。”她說,“重要的不是那三巴掌,是你從來不相信我。”
我沒說話。
“那年你媽生病,我比你急。我跟吳醫生打聽了很多治療方案,查了很多資料。”她聲音很平靜,“但你不相信我。你寧可相信你三叔的話,相信那些保健品的推銷員,也不愿意相信我。在你心里,我始終是個外人。”
“我只是……”
“你只是想當個孝子。”她看著我,“當孝子沒問題,但你當孝子的代價,是你媽的命。”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胸口。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我為什么走嗎?”她問。
“因為我打了你。”
“不是。”她說,“我走,是因為我知道你改不了。你媽、你三叔、你小姑,你們一家人都是這樣。我待在那里,只會越來越痛苦。我走,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兒子。”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上。我低頭一看,是一份離婚申請書。已經填好了,簽著“宋欣怡”三個字。
“簽字吧。”她說,“我一直沒去辦離婚,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兒子。他那時候還小,我想讓他有個完整的家。但你現在知道了真相,我也沒必要拖著了。”
我看著那份文件,手在發抖。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她說,“你媽的肝癌,也許不是治不好。”
我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