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推門進屋那天,我蹲在廚房地上擦地磚。那塊磚上有道淺淺的裂縫,我擦了快八年,每次蹲下去都能看見。
他在我背后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走了。然后他說:“秀蘭,我想跟你商量個事?!?/p>
我沒回頭。
“趙雅婷的女兒……得了白血病。”
他聲音發顫。我沒動。
“她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孩子,日子太難了。我得管她們娘倆。”
他頓了頓,走到我身邊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要不,咱倆先離個婚,把財產過到我名下。等她把孩子治好了,我再接你回來?!?/p>
我拿著抹布的手停在半空。地上那塊裂縫,我看了八年。
我站起身,把抹布丟進水槽里,擦了擦手,回頭沖他笑了笑:“行,什么時候辦?”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紅了,握住我的手說謝謝。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坐到半夜。煙是五年前戒的,那晚我又翻了出來。
一根接一根,抽到嗓子發苦。
我看著樓下那條走了二十多年的街。街邊的桂花樹,是我嫁過來那年種的。
如今樹比我還高。
我不知道的是,從那天起,我的人生,要重新活一遍了。
![]()
01
陳正是第二天早上八點提出來去民政局的。
他坐在餐桌對面,端著一碗白粥,眼睛卻一直盯著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個女人抱著孩子的照片,我瞥了一眼,沒仔細看。
“就今天上午去吧,下午我有個工地要跑。”他說。
我正往鍋里打雞蛋。蛋殼在灶臺邊上磕了兩下,蛋液滑進熱油里,“刺啦”一聲。
“行,吃了早飯就走。”
兒子陳浩去年去了省城上班,家里就剩我倆。早飯很簡單,粥、咸菜、炒雞蛋。我端上桌的時候,陳正已經把一碗粥喝完了。
他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又從茶幾上拿起戶口本。
戶口本用一個塑料袋裝著,看得出來他早就準備好了。
一路上他沒怎么說話。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樹。
路兩邊的法桐越來越密,枝椏伸出來,遮了大半邊的天。
車停在民政局門口時,他才開口說了一句:“秀蘭,你知道我對不起你?!?/p>
我沒說話,推開車門下了車。
民政局大廳人不多。一對年輕人在窗口前填表,女的肚子微微隆起,男的扶著她的腰。
陳正走到離婚窗口,把戶口本和結婚證遞進去。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看了一眼證件,又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想好了?”
陳正點頭。
我也點頭。
工作人員遞過來兩份表格,讓我們填。我拿起筆,手有點抖,但很快就穩住了。
名字,身份證號,離婚原因。
我在那一欄寫了四個字:感情破裂。
陳正寫的是:夫妻感情不和。
我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辦完手續出來,已經快中午了。太陽很大,曬得地面冒熱氣。
陳正站在車旁邊,把手里的離婚證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裝進口袋。
“秀蘭,你放心,等那邊事情處理好了,我肯定接你回來?!?/p>
我從包里掏出鑰匙,遞給他。
這是家里的鑰匙。
他接過去的時候愣了一瞬:“你這是……”
“既然離了,我就不住那兒了?!蔽艺f,“東西我下午收拾?!?/p>
“你搬哪兒去?”
“朋友那兒?!?/p>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么,最后沒問。
我轉身往公交站走。身后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然后開走了。
公交站只有一個老太太在等車。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見了我手里的離婚證。
我沒躲,就那么拿在手里。
車來了,是三路車,去城東那邊的。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響了,是兒子陳浩打來的。
“媽,我爸跟我說了?!?/p>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知道父母離婚的兒子。
“你爸跟你說了就好?!?/p>
“媽,你沒事吧?”
“沒事?!蔽艺f,“能有什么事?!?/p>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
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今天第一次沒地方去。
司機報站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城南市場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后門下車?!?/p>
我站起來,下了車。
市場門口,一個男人正蹲在海鮮攤位前殺魚。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刀站起來。
“秀蘭?你怎么來了?”
他是肖鶴軒,我的初中同學,也是這菜市場里賣海鮮的。
“沒事,路過。”
他打量了我一眼,沒追問。
“吃了沒?進來吃點?”
我跟著他走進攤位后面的小屋子。屋子不大,擺著一張折疊桌和兩把塑料凳。桌上放著半碗沒吃完的面。
他給我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剛下的掛面,湊合吃點?!?/p>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里。
面條有點咸,蔥花放多了。
吃著吃著,眼淚掉了下去,掉進碗里,濺起小小的油花。
肖鶴軒沒說話,只是轉身又去外面攤位忙了。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吃到湯都涼了。
02
吃完飯,我回了家。
說是家,其實是跟陳正住了二十多年的那套房子。三室一廳,瓷磚是我一塊一塊挑的,窗簾是我站在凳子上掛的。
我拿了一個編織袋,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還有床頭柜里那本存折。
存折里存了十三萬七千八百塊,是我這些年打零工、賣手工活、幫鄰居看孩子攢下的。陳正不知道這張存折的存在。
我一直沒告訴他。說不清為什么,也許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拉上拉鏈的時候,臥室門被推開了。
陳正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我以為你明天才來收拾?!?/p>
“今天閑著?!?/p>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個編織袋。
“你朋友的電話給我一個,我有事好聯系你?!?/p>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的新號碼——那是肖鶴軒的備用手機,他借給我用的。
陳正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晚上媽那邊你怎么說?”
他媽,也就是我婆婆張淑琴,明天過七十三歲生日。本來我是要回老家幫忙的。
“我去不了了?!?/p>
他眉頭皺起來:“明天是媽的壽宴,你不去,讓我怎么交代?”
“你不是說離了婚就跟她解釋嗎?”
他張了張嘴,沒接話。
我彎腰抱起編織袋,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
“秀蘭,你朋友是男的?”
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是。”
他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
“那你注意點?!?/p>
我沒理他,推門出去了。
樓下,肖鶴軒的車停在路邊。是一輛老舊的面包車,車身貼著他海鮮店的廣告。
他搖下車窗:“上車吧?!?/p>
我把編織袋扔進后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住的地方我幫你找好了,我表姐家空了一間房,不收錢,就是有點偏?!?/p>
“夠了。偏不怕,能住人就行?!?/p>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陳正站在陽臺上,正在打電話。
臉上沒什么表情。
![]()
03
肖鶴軒表姐家在城郊,是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院子種了棵石榴樹,枝條伸到墻外,風一吹就晃。
房間在二樓,朝北,不大,但干凈。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肖鶴軒幫我把東西搬上去就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有事打電話?!?/p>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柜,把存折塞進枕頭底下。
然后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石榴樹發呆。
電話響了,是個陌生號。
“喂,是何秀蘭女士嗎?”
“是我?!?/p>
“我是XX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姓劉。陳正的律師聯系我,說你們已經離婚了,關于財產分割的問題,想跟您談一下。”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財產不是已經分完了嗎?”
“按照登記,你們確實已經完成了手續。但陳正先生名下一家公司,存在一些債務糾紛,這可能會影響到之前約定的贍養費和您兒子的撫養權問題?!?/p>
“什么債務?”
“具體我不便透露太多。如果您方便,可以來我們律所詳談。我建議您帶一位了解情況的人一起過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手心全是汗。
陳正的公司,我一直以為只是生意不好,欠點貨款。聽律師這口氣,事情好像沒那么簡單。
我翻出手機,給兒子陳浩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陳浩才接。
“媽,怎么了?”
“你爸的公司最近出問題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你怎么問這個?”
“你告訴我實話?!?/p>
“我……我也是聽我爸說的,他好像去年年底借了一筆錢,是擔保公司的,利滾利。他之前不是接了個大工程嗎?結果甲方跑路了,他虧了不少?!?/p>
我腦袋“嗡”了一下。
“這些事他從來沒跟我說過?!?/p>
“我爸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來不跟你說生意上的事。”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床上。
窗外那棵石榴樹被風吹得嘩嘩響。
我想起陳正說要離婚時那副深情的臉,想起他說“等事情過去我就接你回來”時那雙誠懇的眼睛。
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還是他覺得,就算我知道了,也拿他沒辦法?
我又想起趙雅婷。
那個在茶館里瘦得脫了相的女人。
她跟我說了三遍對不起。
她說:“陳正跟我說,他會娶我?!?/p>
我當時沒哭。
現在坐在這個陌生的小房間里,我忽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翻開存折,看著那串數字。
十三萬七千八百塊。
這是我這輩子,最后一張底牌了。
0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手機就響了。
是婆婆張淑琴。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何秀蘭!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張淑琴的聲音尖銳,透過聽筒傳過來,震得我耳朵發麻。
“媽,我知道?!?/p>
“知道你不回來?!昨天老大家的媳婦一早就來了,殺了兩只雞,剁了十斤餡,你倒好,人影都見不到!”
“媽,我今天去不了?!?/p>
“去不了?你再說一遍?!”
“我跟陳正離婚了。”我說,“昨天辦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三四秒鐘。
“你說什么?!”
“昨天上午離的。”
“你這個臭不要臉的東西!離了婚就不認這個家了?我告訴你,你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
“媽,離婚證是民政局發的,不是我自己寫的?!?/p>
“你給我閉嘴!你肯定是外面有人了吧?我就說你這些年不老實,天天往外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我攥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媽,今天真的沒空。我得陪新對象去見家長?!?/p>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忽然僵住了。
然后是一陣混亂的聲響。有椅子被踢翻的聲音,有別人問“怎么了”的聲音,有幾個女人嘰嘰喳喳議論的聲音。
張淑琴扯著嗓子罵了一句:“何秀蘭,你不要臉!”
然后電話被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通話結束。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墻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我閉上眼。
沒一會兒,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小姑子陳倩。
“嫂子,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把媽氣得血壓都上來了!”
“我沒氣她,她問我就實話實說了。”
“你跟誰不行,非得選今天說?你知道今天多少人看著嗎?”
“陳倩,我跟你哥離婚了。今天去不了壽宴,真的去不了?!?/p>
“那你也不能說你新對象的事??!你知道那些親戚都怎么傳嗎?”
“怎么傳?”
“說你早就外面有人了,說你不要臉!”
我笑了。
“他們說他們的,我過我的?!?/p>
“你……”
“我掛了啊,趕時間?!?/p>
掛了電話,我翻身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的襯衫。
下樓的時候,肖鶴軒已經在院子里等我了。
他靠在面包車旁邊,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走吧,我送你去。”
“送你表姐家嗎?”
“送你去找律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律師?”
“昨晚你兒子給我打電話了?!彼∠伦炖锏臒煟瑒e在耳后,“他說讓我多照顧你點。”
我心里一暖,沒說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院門。
手機又響了。是陳正的電話。
我沒接,按掉了。
他又打過來,我又按掉。
如此三次,他放棄了。
過了一分鐘,發來一條短信:“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沒回。
車子拐進通往縣城的公路,兩邊的稻田開始變色,黃綠相間。
我打開車窗,風吹進來,灌了我一嘴。
![]()
05
律師事務所在一棟舊寫字樓的四樓。電梯晃晃悠悠的,墻上的漆斑斑駁駁。
劉律師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短發,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快但思路清晰。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何女士,這是陳正先生公司的債務清單。”
我低頭看了一眼。厚厚一疊,密密麻麻的數字。
“總計多少?”
“本金加利息,一共三百一十四萬?!?/p>
我握著簽字筆的手僵住了。
三百一十四萬。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其中有一筆,是去年十月底從一家擔保公司借的,利息非常高。這筆錢,陳正先生在你們離婚前一周,取了一部分現金轉走,收款方是一個叫趙雅婷的個人賬戶。”
我抬頭看她。
“金額呢?”
“六十萬?!?/p>
我深呼吸了一口。
六十萬,轉給趙雅婷。也就是說,陳正是在跟我離婚之前,就已經把錢轉移出去了。
他說的“先離婚再復婚”,全都是騙我的。
他根本就沒想過復婚。
我只是他用來轉移財產的一個工具。
離婚了,財產歸他,債務也歸他。他不會讓我背債。而那些錢,他一早就準備好了給趙雅婷的女兒治病。
劉律師看著我:“何女士,你現在知道離婚是什么情況了。你打算怎么辦?”
我把文件合上。
“我想起訴他。”
“起訴他什么?”
“起訴他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他轉出去的那六十萬,是在我們婚姻存續期間轉的,我有權利要求追回?!?/p>
劉律師點了點頭:“可以,但需要證據。你能提供哪些證據?”
“我可以提供他在我們離婚前一周的銀行流水?!?/p>
“你們離婚時沒有查賬嗎?”
“沒有,當時太急了。”
“那你是怎么拿到銀行流水的?”
“我兒子在銀行上班,他幫我查的。”
劉律師看了我一眼:“這個證據很關鍵?!?/p>
“我知道?!?/p>
“還有別的嗎?”
我想了想。
“我跟他結婚二十八年,房子是他的婚前財產,我也沒留下什么。但是我兒子快結婚了,我本來想給他攢點首付……”
說到這兒,我停住了。
眼眶一陣發酸。
劉律師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沒接。
“何女士,如果你決定起訴,我可以幫你。但我要提醒你,一旦打官司,你跟陳正就徹底撕破臉了?!?/p>
“已經撕破了?!蔽艺f,“從他說出離婚那兩個字的那天開始,就撕破了?!?/p>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馬路照得慘白一片。
肖鶴軒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怎么樣?”
“還行。”
他沒追問,拉開車門讓我上車。
坐進車里,我靠在座椅上,盯著前窗玻璃上的雨跡發了一會兒愣。
手機又響了。
是陳正。
我接起來。
“何秀蘭,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吼了很久。
“沒想干什么。”
“你去律師事務所了?”
“嗯?!?/p>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對?”
“我沒有跟你作對,陳正?!蔽移届o地說,“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什么東西?”
“那六十萬?!?/p>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p>
“那錢是給雅婷女兒治病的?!?/p>
“你連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孩子都不放過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那你連你二十八年的老婆都不放過嗎?”
他沉默了。
我把電話掛了。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還沒睡醒,就被敲門聲驚醒了。
開門一看,是婆婆張淑琴。
她穿著過年那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卻很難看。
“媽,您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還有臉活著沒?!?/p>
她推開我,徑直走進屋里,四下打量了一圈。
“就住這種地方?”
“挺好的,干凈。”
她轉過身,瞪著我:“何秀蘭,你到底想怎么著?離婚都離了,你還想告陳正?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
“那六十萬是給孩子治病的!你連個將死之人都不放過,你還有人性嗎?”
“媽,那六十萬是我跟陳正一起攢的,不是他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