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推開那一刻,我正在夾菜。
筷子夾住一塊紅燒肉,沒等送進嘴里,就聽見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主座上那人剛端起杯子,手一抖,酒撒了半杯。他愣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屋里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那人的酒杯已經“啪”地砸在桌上。
全場安靜了三秒。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得,這天底下的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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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車子拐進村口那條土路的時候,胡娟坐在副駕上,一直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每次回村都這樣,她心里堵得慌,我也堵得慌。
后視鏡里,能看到村口大槐樹下聚著幾個人。有人在抽煙,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看我們的車。
一輛灰色的舊面包車。買了五年了,漆面都磨白了。
“你說你,就不能換輛車?”胡娟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點怨氣。
我沒接話,把方向盤往右打,避開水坑。
“表哥上個月換了一輛新帕薩特,”胡娟又說,“二十多萬呢,人家也是開車的。”
“人家是包工頭,不一樣。”我說。
“包工頭怎么了?包工頭就不是給人干活的?”胡娟的聲音高了一點,“都是給人打工,人家就能混出來,你就窩囊著?”
我還是沒接話。
車停在岳母家門口,我還沒熄火,就看見岳母從屋里出來了。
她穿著那件碎花褂子,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笑瞇瞇的,等看清是我們的車,那笑就淡了不少。
“怎么又開這破車回來了?”岳母走到車跟前,拍了拍引擎蓋,“這車開出去多丟人,村里人都看著呢。”
胡娟下了車,喊了聲“媽”,沒接這個話茬。
我拎著禮品從后備箱出來,岳母看了一眼,問:“這是從哪買的?”
“縣城超市。”我說。
“超市的東西貴,不值當。”岳母接過禮品,嘴上這么說,手上倒是沒客氣,直接拎進去了。
胡娟跟在她媽后面,我鎖了車,也跟進去。
屋里涼快,電扇呼呼吹著。岳父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濃茶,看到我進來,笑了笑:“回來了?”
“回來了,爸。”我說。
“路上累不累?”
“不累,開兩個多小時就到了。”
“那還行。”岳父點點頭,又低頭看電視了。
岳母從里屋出來,擦著手說:“你表哥一家子也回來了,明天外婆生日,你們都要去。”
“知道了。”胡娟說。
“去的時候穿好點,”岳母上下打量我一眼,“別穿這身,跟個打工的一樣。”
我說:“我本來就是給人開車的打工的。”
岳母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晚飯吃的面條。岳母下的廚,西紅柿雞蛋鹵,面條是手搟面,勁道。我埋頭吃,岳母和胡娟坐邊上說話。
“你表哥說,他今年上半年掙了三十多萬。”岳母說,“你們呢?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胡娟不吭聲,拿筷子攪碗里的面。
“我一個月四千出頭。”我說。
“四千?”岳母放下筷子,“四千塊錢夠干啥的?你看看你表哥,一個月頂你好幾個。你說你天天給領導開車,領導也不給你漲漲工資?”
“我就是個開車的,領導也不能隨便漲工資。”我說。
“那你換個工作啊。”岳母說,“出去打工也比這個強,在廠里一個月也不少掙。”
我沒再說話。胡娟也沒說話。屋里只剩下電扇轉動的嗡嗡聲。
吃完飯,岳母讓我刷碗。我沒推辭,把碗筷收拾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慢慢洗。
胡娟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站在我身后,聲音壓得很低:“別跟我媽一般見識,她就那樣。”
“我知道。”我說。
“可她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你這個工資,確實……”胡娟說到一半,停住了。
我轉過頭看她。
她別過臉去:“算了,不說了。”
水龍頭嘩嘩響著。我低頭繼續刷碗,手指在水里攪著,洗碗精的泡沫一個接一個地破掉。
胡娟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胡娟在我身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月光照進來,她肩膀露在外面,瘦瘦的。
我伸手想給她拉拉被子,剛碰到她,她往里縮了一下。
我的手懸在半空,最后還是收了回來。
02
第二天一早,胡娟就拉著我去鎮上買衣服。
我說不用,她非要。在小商品市場逛了半天,最后買了一件白襯衫,三十五塊。她讓我換上,我換上了,她看了半天,說還行。
“比昨天那件好。”她說。
我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白襯衫有點大,但還能穿。
“走吧,別讓媽等急了。”我說。
外婆住在舅舅宋建民家。
舅舅在縣城開建材店,在村里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年外婆生日都在他家辦。
今年也不例外,院子擺了好幾桌,親戚來了十幾口子。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吃上了。我跟著胡娟進去,喊了一圈人:舅舅、舅媽、表哥、表姐……
表哥趙長榮正坐在院子中央的桌子旁,跟人吹牛呢。他穿著一件花格子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亮晶晶的表,手里夾著煙,唾沫星子橫飛。
“那個工程,我拿下的時候,別人還不信呢。”他說,“現在怎么樣?干到一半了,縣里都表揚了。”
旁邊的人附和著:“還是長榮有本事。”
趙長榮嘿嘿笑了兩聲,看到我,招招手:“小李來了?過來坐,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今天穿得挺精神啊,新衣服?”
“剛買的。”我說。
“不錯,不錯。”趙長榮點點頭,“年輕輕的,就得穿好點,別老穿那身破衣服。”
我笑笑,沒接話。
舅媽曹玉瑤端著一盤花生米出來,看到我,笑著說:“小李來了?開倆小時車累不累?”
“不累。”我說。
“不累就好。”曹玉瑤放下花生米,“嫂子,你們去廚房幫著弄弄菜。”
胡娟應了一聲,跟我使了個眼色,跟著岳母進了廚房。
院子里人越來越多,熱熱鬧鬧的。我坐在趙長榮旁邊,聽他吹牛。
“小李,你們單位那個領導,開的什么車?”趙長榮突然問我。
“一輛黑色的奧迪。”我說。
“奧迪啊,那車不錯。”趙長榮嘬了一口煙,“不過你天天給他開車,他也不給你升升職?”
“我就是個開車的,升什么職。”我說。
“這你就不知道了。”趙長榮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給領導開車,那是個肥差。領導去什么地方,見什么人,辦什么事,你都跟著。領導高興了,隨便一句話,就能給你安排個好處。”
“我沒想那么多。”我說。
“你這人就是太實在。”趙長榮拍拍我的肩膀,“實在人吃虧啊。”
我沒接話。
外婆從屋里出來,被人扶著坐到主位上。
她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還行,就是眼神不太好。
看到我,喊我過去,我走過去,她拉著我的手,說:“小志遠,你們單位還好吧?”
“好著呢,外婆。”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點點頭,又問我,“你那個領導對你好不好?”
“好,挺好的。”我說。
“那就行,那就行。”外婆松了我的手,又去拉別的人了。
宴席開始了。菜一道道上,雞魚肉蛋,樣樣不少。大家推杯換盞,敬酒的敬酒,吹牛的吹牛。
岳母端著一杯酒過來,坐在我旁邊,小聲說:“你看你表哥,多會來事。你跟他學學,以后也能混得好點。”
我沒說話,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胡娟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頭。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里,嚼著。肉燉得爛,入味,但我沒嘗出什么味道。
趙長榮又喝了一杯酒,臉紅紅的,把領子解開了一顆扣子:“小李,你那個領導,能不能幫我介紹介紹?”
“介紹什么?”我問。
“介紹認識認識啊。”趙長榮說,“我現在做工程,認識的人越多越好。你要是有路子,帶我引薦引薦。”
“我就是個開車的,幫不上忙。”我說。
“你這人,怎么這么不夠意思?”趙長榮拍了拍桌子,“又不是讓你干什么,就是認識認識,認識一下也不行?”
“真幫不上。”我說。
趙長榮看了我一眼,臉上有點不好看。他沒再說什么,轉頭找別人喝酒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氣。
這種事,我真沒法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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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快結束的時候,胡娟把我拉到一邊,說舅舅晚上在縣城請客,讓她一定去。
我問是什么飯局。
“舅舅說有縣里的領導,想讓我去認識認識。”胡娟說。
“我不想去。”我說。
“為什么不去?”胡娟皺起眉頭,“多認識幾個人不好嗎?爸當年就是因為不認識人,才被人坑成這樣。”
“他這個事跟我沒關系。”我說。
“怎么沒關系?”胡娟急了,“你就不能為我想想?我在超市上班,認識幾個當官的,以后孩子上學、家里有什么事,也能多一條路。”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我說。
“你能處理什么?”胡娟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一個月四千塊錢,你處理得了什么?”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胡娟的眼圈紅了:“你知不知道,我媽一直拿我跟別人比。她說表嫂嫁得好,表哥能干,說我就是嫁了個窩囊廢。”
“這話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說。
“我怎么不放在心上?”胡娟的聲音有點抖,“她是當媽的,說的話句句戳我心窩子。我也想你能站直了說話,可你呢?天天就知道開你那個破車,跟個悶葫蘆一樣,什么話都不說。”
旁邊有人看過來。我拉住胡娟的手:“別在這說,回家再說。”
胡娟甩開我:“晚上八點,舅舅請吃飯,在縣城的天福酒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說完,轉身上了車。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風吹過來,帶著飯菜的味道。趙長榮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兩口子吵架了?”
“沒有。”我說。
“那就好。”趙長榮說,“晚上舅舅請客,我開車,你坐我的車去。”他又壓低聲音,“聽說縣住建局的朱主任也去,那是個人物。”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下午,我和胡娟回到岳母家。她坐在沙發上,一直玩手機,也不跟我說話。
我想跟她解釋,又不知道從哪說起。就在她旁邊坐下,掏出手機看。
手機屏幕亮了,進了一條短信。我看了一眼,是市長蔡斌發來的:“明天有調研任務,具體安排后天發你。”
我回了一個字:“好。”
在別人眼里,我就是個開車的。但只有我知道,我不只是開車。
可我該怎么跟胡娟說呢?
她爸爸的事,是她心里一根刺,扎了半輩子。她對我的期望,全都在那根刺上。
她想要一個能撐起家的人,一個能給她底氣的人。可我覺得,真正的底氣,不是靠認識幾個人,不是靠吹牛、會來事、拍馬屁。
我想解釋給她聽,但我知道,說了她也聽不進去。
晚上六點半,趙長榮開著車來接我們。他的帕薩特擦得锃亮,坐在駕駛座上,一臉得意。
“上車吧。”他沖我們招手。
我拉開后門,讓胡娟先坐進去。她沒看我,直接上了車。
我關了門,從另一邊坐進去。
趙長榮發動車子,音響放著一首老歌。
他跟著哼了兩句,回頭看看我:“小李,你今天晚上好好看看,看人家當官的是怎么說話的。學學,以后也能用得著。”
我沒說話,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風景往后退。
車子拐上國道,天邊的云被染成橘紅色。
胡娟的手機響了,是她媽打來的。她接起來,嗯了幾聲,掛了。
“媽說讓你晚上少喝酒。”胡娟低聲說。
我點點頭。
她又說:“晚上回來注意安全。”
這話說得軟了一點。我看她一眼,她沒看我,側臉對著窗外。
04
天福酒樓在縣城最繁華的那條街上,三層樓,門面闊氣。門口停著幾輛車,一輛黑色的帕薩特,一輛白色的豐田,還有一輛奧迪。
趙長榮把車停好,帶著我們往里走。
包間在三樓,叫“錦繡廳”。一進門,屋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舅舅宋建民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正跟旁邊一個人說話。那人五十來歲,發福,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臉上帶著官場上常見的笑容。
宋建民看到我們進來,站起來招呼:“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趙長榮上前跟那人握手:“朱主任,好久不見。”
那人笑呵呵地說:“長榮啊,又發福了。”
“哪有哪有,還是老樣子。”趙長榮把我和胡娟介紹給他,“這是我表妹夫,小李,在單位開車的。”
朱主任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跟我握手的意思,轉頭繼續跟趙長榮說話。
我沒什么反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胡娟坐在我旁邊,臉上沒什么表情。
包間里陸續又來了幾個人,都是縣城里做生意的,還有一些在單位上班的。見面互相打招呼,遞煙倒茶,氣氛熱鬧。
菜很快上來了。都是硬菜:螃蟹、大蝦、紅燒肘子、清蒸魚。朱主任坐主座,旁邊是宋建民和趙長榮。我在末座,夾菜都費勁。
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趙長榮站起來,端著酒杯,開始敬酒。
“朱主任,這一杯我敬你。”他說,“感謝你對我們的照顧,以后還得麻煩你多關照。”
朱主任端起來,笑著說:“好說好說。”
兩人一飲而盡。
趙長榮又敬了一圈人,最后才輪到我。他端著酒,臉上帶著笑:“小李,你也敬朱主任一杯,多認識認識。”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朱主任,我不太會喝酒,以茶代酒。”
朱主任看了我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年輕人,還是要學學喝酒的。”
“是。”我說,把茶喝完了。
趙長榮在旁邊打圓場:“他這人就這樣,實在,不會來事。”
朱主任沒說話,轉頭跟宋建民聊起了別的。
我坐回椅子上,低頭夾菜。
胡娟在旁邊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她的目光里帶著失望。
屋里說笑聲不斷,大家推杯換盞,說著場面上的話。什么“以后多關照”
“有事您說話”
“咱們是一家人”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說。
我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子上,低頭看手機。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蔡斌發來的信息:“小李,你今晚回市里還是住縣城?”
我回:“在縣城,明天一早回去。”
蔡斌又回:“你在縣城哪里?我正好在縣里調研,晚上沒事,想過去坐坐。”
我愣了一下,有點意外。
蔡斌是新上任的市長,向來低調。這次到縣城調研,我本來以為他明天才會來。
我回:“在天福酒樓,跟家人吃飯。”
蔡斌回了個“好”字。
我看著手機,心里忽然有點亂。蔡斌如果來了,看到這個場面,算怎么回事?
我正想著,包間門被人敲了兩下。
“請進。”宋建民喊了一聲。
門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黑色夾克,五十出頭,身形偏瘦。他環顧了一圈屋里,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蔡斌。
主座上的朱主任端著酒杯,正準備站起來敬酒。看到來人,手一抖,酒撒了半杯。
“蔡……蔡市長?”朱主任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
趙長榮手里的煙掉在桌上,燙了一個洞。他顧不上去拍,愣愣地看著門口那個人。
宋建民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蔡斌沒看別人,徑直走向我:“小李,你果然在這。”
“市長,您怎么過來了?”我站起來。
“正好在附近,過來看看。”蔡斌說。
朱主任終于反應過來了,趕緊站起來,拉開旁邊的椅子:“蔡市長,您坐,您坐。”
蔡斌擺擺手:“不用了,我坐小李旁邊就行。”他說著,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了。
全場人都看著我。
胡娟的眼睛瞪得溜圓,筷子夾著的菜掉在桌上,她都沒反應過來。
趙長榮最先回過神:“李……李老弟,這位是?”
“市里來的。”我含糊地說。
“市長!”朱主任趕緊介紹,“這是蔡市長!市長,這是趙長榮,縣里的企業家。”
趙長榮趕緊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伸過來:“蔡市長,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蔡斌跟他握了個手,點了點頭。
整張桌子的人都坐不住了,一個個過來敬酒。蔡斌端著茶杯,一一回敬。
趙長榮又倒了一杯酒,端過來,臉上堆著笑:“蔡市長,您和李老弟是?”
“他是我的秘書。”蔡斌說。
秘書。
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包間里炸開了。
趙長榮端著酒杯的手開始抖,酒差點又灑了。
“秘……秘書?”他看著我,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胡娟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彈了兩下,滾到地上去了。她沒去撿,只是愣愣地盯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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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間里安靜得可怕。
墻上掛鐘的秒針“嗒嗒”地走著,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趙長榮端著那杯酒,胳膊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震驚,然后是尷尬,最后變成了諂媚。
他把杯子放下來,握著我的手,使勁搖了搖:“李老弟,你也太低調了,怎么不早說呢?”
我沒接話,把手抽出來,轉頭看向蔡斌:“市長,您還沒吃飯吧?要不要加幾個菜?”
“吃過了。”蔡斌說,“我坐坐就走,你明天早點回市里,上午有個會。”
“我知道了。”我說。
朱主任在旁邊趕緊說:“蔡市長,難得過來,我敬您一杯。”
蔡斌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宋建民在旁邊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蔡市長,您和李秘書是一起來的?還是……”
“我今天來縣里調研,碰巧知道小李在這。”蔡斌說。
“碰巧碰巧。”宋建民連連點頭,“那您看看,這桌菜合不合您口味?要不要再點幾個?”
“不用了。”蔡斌擺擺手,“你們吃你們的,我坐坐就走。”
桌上的氣氛完全變了。
剛才還在吹牛的趙長榮,現在一句話都不說了,只一個勁兒地給我倒茶,嘴里叫著“李秘書”。
朱主任也換了副面孔,不再擺架子,對我一口一個“李秘書”。
我坐在那里,像換了一個人。
沒人再說什么“開車的”,沒人再說我“沒出息”,沒人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跟我說話。
我只覺得可笑。
蔡斌坐了大約二十分鐘,起身告辭了。我送他到樓下,他拍拍我的肩膀:“明天別遲到。”
“不會的。”我說。
他上了車,黑色的奧迪駛入夜色。
我站在酒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腦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包間,門剛推開,趙長榮就迎上來,拉著我的胳膊:“李老弟,你瞞得我好苦啊!”
“我沒瞞你。”我說,“我說了,我是開車的。”
“開什么車!你是市長秘書!”趙長榮拍著我的肩膀,“你這是微服私訪啊!演電視劇呢?”
我沒接話,走到胡娟旁邊坐下。
胡娟看著我,眼神復雜,她咬著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怎么不跟我說?”
“說了又怎樣?”我反問。
“說了……”胡娟頓了一下,“說了,我就不用老擔心你了。”
“你不是擔心我,你是擔心我沒出息。”我說。
胡娟的眼圈紅了,沒再說話。
趙長榮端著一杯酒過來,非要跟我喝:“李秘書,以后多關照關照,表哥在縣里混,還指望著你呢。”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說,“只是給市長做點事。”
“秘書不是大人物,什么才算大人物?”趙長榮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個工程款的事,你能不能跟市長提一嘴?”
“這事我不能管。”我說。
“為什么不能管?”趙長榮急了,“都是自己人,你幫個忙怎么了?”
“工程款的事,要走正規程序。”我說,“我幫不上。”
趙長榮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來:“行行行,李秘書原則性強,我理解,我理解。那改天咱們單獨吃個飯,好好聊聊。”
我沒點頭。
宋建民也端著酒過來:“小志遠,舅舅以前對你不了解,你別往心里去。”
“沒什么。”我說。
“以后有事,舅舅找你,你可不能推啊。”宋建民說。
我看著他,沒回答。
一頓飯吃到最后,變成了比剛才更熱絡的場面。只是熱絡的對象換了,從朱主任變成了我。
表哥敬我,舅舅敬我,朱主任敬我,連表姐都端了一杯果汁過來敬我。
誰還記得,剛才我還坐在末座,夾菜都費勁。
誰還記得,剛才還有人嫌我“不會來事”,嫌我“沒出息”。
我心里堵得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水已經涼了。
06
散席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趙長榮非要開車送我,我說不用,他說“必須的”。我就沒再推辭,和胡娟坐上了他的帕薩特。
一路上,趙長榮的話特別多。
“李老弟,我是真沒想到,你這么有本事。”他說,“你看你,平時多低調,不顯山不露水的。這種人才是真正的能人,有城府,有度量。”
我沒說話。
我坐在后座,靠在車窗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后退,橘黃色的光打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胡娟坐在我旁邊,一直沒說話。
她的小動作騙不了人。
她攥著自己的衣角,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她用大拇指反復搓著食指的指腹,那是她在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她轉頭看向車窗外的時候,嘴角在微微往上翹,卻又努力壓著。
“李老弟,那個工程款的事,你再考慮考慮?”趙長榮小心翼翼地問。
“我是秘書,不是市長。”我說,“再說這話,我就下車了。”
“別別別,我不說了。”趙長榮連忙擺手,“你說了算。”
車到了岳母家門口,我下車之前,趙長榮拉住我的手:“李老弟,改天我請你吃飯,咱們好好聚聚。”
“再說吧。”我說。
我推開院門,胡娟跟在我后面。院子里的燈還亮著,岳母還沒睡,坐在堂屋里看電視。
看到我們回來,她站起來:“怎么樣?飯局吃得還好吧?”
“還行。”胡娟說。
“認識了不少人吧?”岳母笑著問。
“認識了一個人。”胡娟看著我。
岳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今天穿的新襯衫不錯,挺精神的。”
我“嗯”了一聲,準備往里屋走。
岳母把我叫住:“明天你表哥說想跟你聊聊,你看看有沒有時間?”
“明天我得回市里了。”我說。
“那后天呢?”岳母問。
“也得上班。”
“就半天也不行?”
“不行。”
岳母的臉色變了變,看著我,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進了里屋,我脫了襯衫,掛在椅背上。胡娟坐在床邊,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怎么想的?”她突然問。
“什么怎么想的?”
“瞞著我,你媽也不知道?”
“我媽知道。”
“她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胡娟的聲音高了一點,“你們一家子,都把我當外人?”
“不是這樣。”我坐到她旁邊,“我媽也是怕給你壓力。她怕說出來,你媽會想讓你找我辦這辦那,到時候你夾在中間難做人。”
“那你就讓我一直擔心你?”胡娟的聲音有點啞,“你知道我媽怎么說你嗎?她說你沒出息,說我嫁錯了人,說我這輩子完了。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嗎?”
“你知道也不跟我說?”胡娟看著我,眼睛紅了,“你以為瞞著我,就是為我好?”
“我怕你受委屈。”
“我現在就不委屈了?”胡娟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瞞著我,我天天被親戚戳脊梁骨。你要是不瞞著我,我受的委屈,至少我知道是為什么。”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了。
我看著她的眼淚,伸手想幫她擦,她偏過頭躲開了。
“你什么時候當上秘書的?”她問。
“兩年前。”
“兩年?”胡娟瞪大了眼睛,“你瞞了我兩年?”
“是。”
“這兩年里,我天天在我媽面前替你說話,說你會慢慢好起來的。你呢?你站在旁邊看笑話?”胡娟的聲音變了調,她把枕頭砸了過來,“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笑?每天在那操沒用的心,我就跟個傻子一樣!”
枕頭砸在我臉上,軟綿綿的,沒多疼。
但她的眼淚,讓我心疼得厲害。
“胡娟,我沒騙你的意思。我就是怕……你知道了,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今天這個樣子?”胡娟看著我,“哪個樣子?你倒是說清楚。”
“你媽、你表哥、你舅舅,他們知道了,會不停來找我辦事。到時候你夾在中間,推不掉,辦不了,兩頭受氣。我不想你過那種日子。”
胡娟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把嘴閉上了。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她爸的事。
她爸當年就是因為太實在,不會來事,被人坑了。
她被這事嚇怕了。
她不想再過那種日子,所以拼命想讓我學“會來事”。
她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她只相信她看到的:一個悶葫蘆,一個開車的,一個不會來事的窩囊廢。
所以她才會那么失望。
“我困了,睡吧。”她說。
她脫了外套,鉆進被子里,背對著我。
我關了燈,躺在另一邊。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銀白色的。
胡娟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我知道她在哭。但這次,我沒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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