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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爹爹養在邊關,是打仗一把好手,我跟著娘在外祖家,學得一手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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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阿姐的棺木抬回京城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所有人都說,聞家長女聞照嵐,是在東宮畏罪自盡。

我跪在靈堂前,沒有哭。

因為我掀開棺蓋時,就看見了她手腕上那一圈烏青,指骨裂了兩根,后背全是鞭痕,連舌根都發黑。

這不是自盡。

這是先被人折斷了骨頭,再灌了毒,最后塞回棺里,送給我們聞家的一份體面。

娘當場昏死過去,父親在邊關不能回京,滿堂吊唁的人低著頭,連罵一句東宮都不敢。

只有我,俯身替阿姐整理衣襟時,摸到她袖口里藏著半枚染血的金扣。

金扣背面,刻著東宮的蟠龍紋。

阿姐臨死前,竟還替我留了東西。

我把那枚金扣攥進掌心,攥得手心破皮,才輕聲說了一句:

“阿姐,你上不去的東宮,我替你上?!?/p>

“你沒殺完的人,我替你殺?!?/p>



我第一次見到阿姐,是在七歲那年。

那時我跟著娘住在外祖家。

裴家是書香門第,規矩多,笑臉也多。表面上個個說我是將軍府嫡出的二小姐,背地里卻嫌我礙眼——嫌我娘帶著我回娘家長住,吃他們的用他們的;嫌我父親常年在邊關,聞家風頭太盛,壓了裴家清名;更嫌我一個小姑娘,偏偏占著嫡出的名頭。

我那會兒年紀小,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別人想踩你時,你哭沒用。

你得先記住誰踩的,怎么踩的,踩完以后最怕什么。

那天是外祖母壽宴,后院人來人往,我的表姐裴月蓉笑吟吟地拉著我去看魚。

她說:“照微,祖母最喜歡你,你去池邊摘兩朵并蒂蓮,回頭祖母準高興?!?/p>

我看著她手里的絹帕,聞到了很淡的姜黃味。

那味兒是剛碰過錦鯉食料才會沾上的。

可池邊今天分明沒人喂魚。

我就知道,她想推我下水。

我沒掙,也沒拆穿,只軟聲說:“表姐先替我壓著裙擺,我怕滑。”

她笑得更真了。

等她靠過來,我故意踩住自己裙角,身子一歪,拉著她一起往池邊倒。

裴月蓉嚇得尖叫,下意識猛推我。

我等的就是這一下。

我往后一縮,自己站穩了,她卻因為用力太猛,整個人撲進了池子里。

后院瞬間亂成一團。

她在水里撲騰著罵我,罵到一半,一道影子忽然從月洞門外翻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沾塵的赤色騎裝,腰間系著短鞭,連釵環都沒戴穩,像一陣裹著風沙的野火。

她連鞋都沒脫,直接躍進池里,把裴月蓉一把拎了出來。

然后抹了把臉上的水,轉頭看我。

“你就是聞照微?”

我點頭。

她又問:“她推你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裴月蓉就哭著喊:“是她害我!是她拖我下水!”

那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池邊被踩亂的裙擺,忽然笑了。

“成?!?/p>

她拎起濕淋淋的裴月蓉,像拎一只雞崽子似的,把人往石階上一放。

“既然都說是我妹妹推的,那你再說一遍給我聽?!?/p>

裴月蓉當時還不知道她是誰,紅著眼罵:“你算什么東西?”

那姑娘抬手就是一鞭,抽在她腳邊青石上。

石屑四濺。

整個后院都靜了。

“我是聞照嵐?!?/p>

她挑眉,笑得明晃晃的,“聞鎮岳的長女。你剛才問我算什么東西?我算你惹不起的東西。”

那天之后,整個裴家都知道,我那個在邊關長大的阿姐回京了。

她十歲跟著父親出關,騎得了烈馬,拉得開硬弓,脾氣直得像刀。

而我,跟著娘在后宅里長大,會分誰話里藏針,誰眼里帶算計,誰笑著遞來的糖里包著砒霜。

她像風,我像線。

可她見我的第一眼,就把我護在了身后。

阿姐在京里只待了二十天。

可那二十天,是我童年里頭一回過得像個聞家姑娘。

裴家人最會裝樣子。

阿姐一回來,他們一個比一個熱情,嘴里喊著“嵐姐兒英氣”“到底是將門虎女”,背地里卻嫌她不懂規矩,不會行禮,吃飯都像在打仗。

我有一次提醒她:“二舅母不喜歡你夾菜時越過中線?!?/p>

阿姐一愣:“一張桌子還分邊關和京城?”

我差點笑出聲。

后來她索性把我拎回房里,關上門,往桌上一拍一堆小玩意兒。

有草原上的骨哨,有北地磨得發亮的小狼牙,還有一把做工粗糙的匕首。

“給你帶的?!彼f,“爹說你怕悶,讓我帶點有意思的?!?/p>

我拿起那只骨哨,低聲問:“爹記得我?”

阿姐瞪我:“你這是什么話?”

我抿著嘴沒說。

七歲以前,我幾乎沒見過父親。別人家孩子都知道爹爹會抱人,會講故事,會護短。我只知道我爹是大梁的定北將軍,是邊關城樓上的名號,是每年寄回來的幾封家書,是別人提起時又敬又怕的一張臉。

阿姐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把匕首塞進我手里。

“照微,你記著。”

“爹不是不記得你。他只是離得太遠,遠得顧不到?!?/p>

“可你有我?!?/p>

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卻把這句話記了很多年。

后來那二十天里,她帶我翻墻去看燈會,教我騎馬。我摔了三回,她笑我腿短,我就偷偷把她的護腕帶子系成死結,害她第二天晨練差點解不開。

我教她認后宅那些看不見的刀。

比如誰端茶時先遞給誰,誰說話故意留半句,誰在長輩面前哭,是真委屈還是等著人下臺。

她聽得頭大,最后趴在桌上嘆氣:“你們京城人活得也太累了?!?/p>

我托著臉看她:“那你們邊關呢?”

她想了想,笑著說:“邊關也累。可邊關的刀是亮出來的,沖著你脖子來。京里的刀藏在袖子里,笑著往你心口捅?!?/p>

她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懂這些,她只是懶得用。

可懶得用,不代表不會疼。

阿姐離京前一晚,我送她到后門。

她翻身上馬,夜色里回頭看我。

“照微,等你再大點,來邊關找我?!?/p>

我問她:“邊關好玩嗎?”

她說:“不好玩。風大,沙硬,死人也多。”

“可站在城樓上時,人會覺得自己很大?!?/p>

她朝我揚了揚鞭子,“下回你來,我帶你看日出?!?/p>

我仰頭望著她,忽然說:“阿姐,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負了,也要告訴我?!?/p>

她先是一愣,隨后笑得彎了腰。

“我會被誰欺負?”

“萬一呢?!?/p>

我很認真。

她收了笑,低頭看了我一會兒。

“成?!?/p>

“真有哪天,你替我出頭。”

后來很多年,我都靠這句話活著。

我十三歲那年,娘病了一場。

外祖家的人開始明里暗里勸她,說女子總住娘家不像話,不如把我留在裴家教養,她自己回聞家祖宅靜養去。

說白了,是想把我和娘分開。

他們覺得我年紀小,好拿捏;覺得娘身子弱,好逼退。

可他們忘了,我不是從前那個只會縮在角落里看人臉色的小姑娘了。

我把二舅舅這些年挪用聞家莊子收益的賬本,一頁一頁謄抄了兩份。一份壓在娘枕下,一份悄悄送進了外祖父書房。

第二天飯桌上,二舅母還在哭訴裴家養我們母女不易,外祖父已經把賬本摔到了桌上。

那頓飯吃得雞飛狗跳。

娘回房后問我:“是你做的?”

我正在替她熬藥,聞言頭也沒抬:“嗯?!?/p>

她沉默很久,最后摸了摸我的頭。

“你這樣,很像你阿姐拿槍的時候。”

那天夜里,邊關來信了。

阿姐的字還是那樣,橫平豎直,落筆有力,信里先罵我兩句,說我半年不回信,又說她最近新馴服了一匹黑馬,脾氣臭得很,跟我小時候一個樣。

信末,她忽然多寫了一句。

——今年秋獵,圣上要召邊關將領家眷入京。

——照微,我大約會回來。

我捏著信紙,心里忽然一跳。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趟回京,會把我們姐妹倆的人生全都翻過去。

秋獵設在南苑。

阿姐果然回來了。

她比從前更高了,肩背也更直,膚色被邊關的風吹得偏深,一雙眼卻亮得嚇人。她翻身下馬的時候,周圍一圈貴女都在看她。

有人羨,有人怕,也有人暗暗嗤笑,說她再會騎馬,也不過是個粗蠻武女。

我站在人群后頭,看見她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

她沒顧規矩,直接大步朝我走過來,把我整個人抱進懷里。

“聞照微?!?/p>

她在我耳邊笑,“你怎么長這么高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失態。

那次秋獵,我第一次見到了太子蕭承璟。

他騎著一匹雪白駿馬,從林間出來時,身后跟著一隊東宮親衛,人人都低著頭。

他生得很好,眉眼清雋,笑起來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我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喜歡。

因為他看阿姐的眼神,像在看一匹還沒馴服的好馬。

不是欣賞。

是占有。

當日獵場上出了一點意外,一頭受驚的鹿猛地朝御帳方向竄,貴女們嚇得尖叫四散。阿姐想都沒想,奪過旁邊侍衛的槍桿,一槍把鹿釘在了半路。

滿場都在驚嘆。

只有太子,慢慢鼓起了掌。

“聞大姑娘好身手。”

他笑著問,“這樣的膽氣,若困在邊關,豈不可惜?”

阿姐拱手,語氣平平:“臣女生在邊關,長在邊關,不覺可惜?!?/p>

太子看了她一會兒,眸色沒變,笑卻淺了。

我站在人群后,莫名覺得背后發涼。

也是那天,我頭一次注意到另一個人。

那人站在御帳外的陰影里,穿一身青黑色官袍,袖口收得利落,眉目冷清,像一截浸在雪水里的玉。

他沒看旁人,只看阿姐扎進鹿身的那一槍。

后來有人低聲提起,我才知道,他叫容硯聲,新任大理寺少卿。

秋獵之后,東宮的帖子就送進了聞家別院。

名義上,是請阿姐入宮陪皇后賞菊。

娘看見帖子時,手都抖了。

她這些年雖不在京中權貴圈里打滾,可也知道,皇后賞菊這種事,絕輪不到邊關將女頭一個被請。

阿姐卻不怎么當回事。

她換衣時還在嫌宮裙束手束腳,問我這衣裳里到底藏了多少根線,怎么走一步都不痛快。

我替她整理衣領,低聲道:“阿姐,宮里和邊關不一樣。若有人故意激你,你別硬頂?!?/p>

阿姐挑眉:“那怎么辦?”

我抬眼看她:“先記著。等人轉身,再捅回去。”

她哈哈大笑,伸手捏我臉:“你這小狐貍。”

可那日入宮,她還是差點發作。

皇后面上端莊,待阿姐卻算客氣,真正讓人惡心的,是太子。

席上有位宗室郡主故意問阿姐:“聽聞邊關女子到了十五就跟男人一塊飲酒摔跤,大姑娘可會?”

這話分明是在羞辱她粗野。

阿姐剛要開口,太子已先笑了。

“孤倒覺得,聞大姑娘勝在真性情?!?/p>

他說著舉杯,似夸似壓,“總比京里那些只會耍小聰明的女兒家討喜。”

滿席人都笑了。

阿姐被他架在那兒,退不得,進也不得。

我坐在下首,第一次看明白蕭承璟的手段。

他不是那種當場翻臉的惡人。

他最擅長的,是先把你高高抬起來,再讓你發現,那高處是他搭的臺。

你若順著他,就是他的東西。

你若不順,就是不識抬舉。

宴散后,阿姐臉色很差。

我陪她走在宮道上,正要說話,前頭卻有人攔了路。

是容硯聲。

他朝阿姐行了一禮,目光卻落在我身上:“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阿姐當即皺眉,像要把我擋到身后。

容硯聲神色平靜:“聞大姑娘不必防我。下官若有惡意,就不會選在宮道上。”

這人說話冷,偏偏有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直。

阿姐看我一眼,我點頭,她才松手。

我跟著容硯聲走到拐角,他開門見山。

“太子看上你阿姐了?!?/p>

我冷笑:“這話還用你說?”

“不是男女之情?!?/p>

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是想要邊關兵權,想要一把聽話的刀??陕劥蠊媚铮幌駮犜挼臉幼印!?/p>

我心里猛地一沉。

“所以呢?”

“所以,東宮不會讓她一直這樣?!?/p>

我盯著他:“容少卿為何提醒我?”

他沉默一瞬,才道:“三年前,我在祁連關外辦差,中過一箭。若不是聞大姑娘把我從死人堆里拖出來,我已經埋在雪里了。”

“她救過我一命?!?/p>

他說完便退開一步,像只是順路多說了兩句。

我回去時,阿姐還站在原地等我。

她問:“他說什么了?”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怎么開口。

阿姐倒先笑了:“算了,八成不是什么好話。”

她說得輕松,我心里卻像被壓了塊石頭。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壞話,往往都是以后才驗出來的。

沒過多久,圣旨就下來了。

賜婚東宮,聞家長女聞照嵐,擇吉日入主太子府,為正妃。

圣旨一到,整個聞家別院都跪了一地。

別人都說是天恩,是潑天的富貴。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不是賞,是拿刀架在聞家脖子上的一道令。

父親鎮守北境多年,手里握著精兵?;实勰昀希颖O國已久,朝中人人都在盯著邊關這塊硬骨頭。阿姐這一嫁,嫁的不是自己,是聞家的站位。

娘哭了一夜。

她拉著阿姐的手,說可以上書辭婚,可以稱病,可以求外祖家周旋。

阿姐一直沒說話。

直到天快亮時,她才輕輕把娘的手按了回去。

“娘,辭不了。”

“我若不去,太子會換個法子逼爹低頭。到那時,倒霉的就不止我一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像在說今天風有點大。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不肯把怕擺出來。

那晚我陪她坐到天亮。

屋里沒點太多燈,阿姐穿著里衣,披散著頭發,難得安靜。

我給她梳頭,一下一下,很輕。

她忽然問我:“照微,你說我能學得會京里這套嗎?”

我手一頓。

“你不必學成她們那樣?!?/p>

阿姐笑了下:“我得活?!?/p>

這三個字,讓我喉嚨發緊。

我把這些年在后宅里學來的東西,全都掰碎了講給她聽。

什么叫先退半步,什么叫借力,什么叫看一個人不看他說什么,看他最在意什么。

阿姐聽得很認真,末了忽然伸手握住我的腕子。

“照微。”

“若真有一天,我在里面出不來了,你別沖動。”

“別學我拿刀去拼。”

她看著我,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種很深的擔憂,“你要活著。你比我會活?!?/p>

我沒答應。

因為我不想答應。

可第二天,阿姐還是接了旨。

接旨后,東宮的教習嬤嬤很快上門。

她們嫌阿姐步子大,嫌她笑得不夠柔,嫌她拿杯子的手像握槍。最過分的一回,太子親自來了聞家別院,看阿姐學行禮。

阿姐膝蓋本就有舊傷,被嬤嬤一壓,險些跪不穩。

太子站在廊下,語氣溫和得像在關懷:“照嵐,孤不是要磨你的銳氣。孤只是想讓你明白,進了東宮,你得先學會聽話?!?/p>

我站在屏風后,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阿姐抬起頭,額上全是汗,卻還是一字一句回他:“殿下,臣女會守禮?!?/p>

她沒說會聽話。

蕭承璟聽懂了。

所以他笑了。

那笑讓我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惡心的寒意。

阿姐入東宮前半個月,出了一樁小事。

其實也不算小。

太子在宮中設馬球宴,點名要阿姐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把一匹還沒馴熟的青驄指給阿姐,說聞大姑娘不是邊關長大的將女么,想來馴馬不難。

在場的人都在看。

這不是賞,是試,是逼她當場出丑,或者當場低頭。

阿姐要是真騎上去,馬一旦發狂,輕則傷筋動骨,重則當場沒命。

她若不騎,又坐實了名不副實。

我站在女眷席里,看見青驄耳后被人抹了辣油,眼睛都紅了。

這馬根本不是沒馴熟,是被故意弄瘋了。

我當即拽住身邊奉茶宮女,低聲說了幾句。那宮女臉都白了,卻還是照做。

片刻后,貴妃最疼的小皇孫忽然在另一頭哭鬧起來,說被馬蜂蟄了。

滿場立時亂了,太醫、宮人、內侍全被引開,馬球宴被迫中斷。

阿姐趁亂下場,臉色卻并不好看。

回到馬車上,她看著我,半晌才問:“小皇孫那邊,是你動的手?”

我點頭:“我讓宮女把糖糕抹在他袖口,引來兩只蜂,不會出大事。”

阿姐沉默了。

我以為她會罵我。

可她最后只嘆了口氣,伸手彈了我額頭一下。

“照微,你這腦子以后要是用歪了,真嚇人?!?/p>

我盯著她:“可我救了你?!?/p>

阿姐一怔,隨后笑了。

“是?!?/p>

她靠在車壁上,閉眼輕聲道,“我妹妹救了我?!?/p>

可這場算計,沒因為一次攪局就結束。

當晚,容硯聲在別院后巷等我。

我披著斗篷過去,他把一只小木盒遞給我。

里頭裝著幾撮青色碎毛,還有一張白紙。

“那匹馬耳后有辣油,蹄縫里混了針砂。有人不只想讓聞大姑娘出丑,是想讓她摔斷腿?!?/p>

我問:“能查到誰?”

容硯聲看了我一眼:“查得到,也沒用。那匹馬是東宮送來的?!?/p>

“你沒有證據能越過太子?!?/p>

我冷聲道:“那就這樣算了?”

“不會?!?/p>

他聲音很淡,卻莫名讓人信,“只要他動過手,就總會留痕。”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燈籠一晃一晃。

我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

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不像阿姐那樣亮,也不像太子那樣會裝。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不多話,但每句話都落在點子上。

我忽然問:“你幫我們,真只因欠阿姐一命?”

容硯聲頓了頓。

“起初是?!?/p>

“那現在呢?”

他沒答,轉身欲走,只在走到巷口時,留下一句。

“現在,我也想看看,東宮那面墻,能不能塌?!?/p>

阿姐真正出事,是在大婚前七日。

東宮忽然傳來消息,說太子妃入宮前要先去奉先殿習禮,需在宮中留宿一晚。

按規矩,這原不算出格。

可我心里不踏實,硬是求著阿姐把我也帶上,說我可以給她整理衣物。

阿姐本不愿,可終究拗不過我。

那晚宮里風很悶。

我在偏殿等到二更,也沒等到阿姐回來。

出去問人,宮女只說太子殿下留聞大姑娘在御花園說話,讓我安心。

我安心不了。

我摸黑找過去,剛走到臨水回廊,就聽見前頭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東西砸翻了。

緊接著,是男人壓低了火氣的聲音。

“聞照嵐,孤給你臉,你別不識抬舉。”

是蕭承璟。

我渾身一冷,剛想沖過去,就被人從身后一把扣住手腕,拖進假山陰影里。

我險些驚叫,抬頭卻看見容硯聲。

他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眼神沉得嚇人。

“別出聲。”

不遠處,阿姐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殿下要臣女入東宮,臣女認了。可你想拿我去挾制我父親,還要我跪著謝恩,你做夢?!?/p>

我聽得心口發麻。

蕭承璟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比罵人更叫人發寒。

“聞照嵐,孤本還想慢慢教你。”

“可你這樣烈,倒叫孤生了別的興致?!?/p>

下一瞬,像是有什么掙扎聲響起。

阿姐厲聲喝道:“滾開!”

緊跟著,是瓷器碎裂,侍衛奔來的腳步,宮人驚呼。

容硯聲忽然松開我,低聲道:“來不及了?!?/p>

我沖出去時,阿姐已經被一隊東宮親衛按在地上。

她發髻散了,嘴角帶血,手里死死攥著一塊碎瓷。太子站在臺階上,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面上卻仍是那副斯文溫和的模樣。

他看著我,像早就料到我會來。

“聞二姑娘來得正好?!?/p>

“你阿姐性子太野,竟在宮中行刺孤。”

那一瞬間,我真想撲上去撕了他的臉。

可我不能。

我只能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磚上。

“殿下恕罪?!?/p>

“阿姐絕不會無故行刺,求殿下明察?!?/p>

蕭承璟緩步走到我面前,彎腰看我。

“無故?”

“她一個未入門的準太子妃,夜半私留御園,還傷了孤。聞照微,你告訴孤,孤該怎么明察?”

我抬頭,與他對視。

他眼里沒有半點怒,只有玩味。

那根本不是在處理一樁禍事。

那是在看我們聞家,能被逼到什么份上。

阿姐被關進了東宮私牢。

我在殿外跪了一夜,沒換來一句準見。

天亮時,容硯聲遞給我一方染了酒氣的帕子。

“阿姐身上有迷香?!蔽疑ぷ佣紗×?,“是不是能證明她是被算計的?”

容硯聲搖頭:“能證明她被下過藥,不能證明太子逼迫她。”

“宮里想讓什么成真,什么就會成真?!?/p>

我死死攥著那帕子,第一次嘗到什么叫真正的無力。

第三日,東宮放出了消息。

聞照嵐認罪,自知失德,于獄中自盡。

我聽見這句話時,正在給娘喂藥。

藥碗當場砸得粉碎。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沖到東宮門口的。

只記得那天日頭很白,照得人眼睛發疼。宮門外站滿了看熱鬧的人,人人都在低聲議論,說到底是邊關長大的姑娘,粗蠻難馴,竟敢刺太子;又說聞家這回怕是完了,連準太子妃都死在宮里,聞將軍再硬,也硬不過天家。

我沖進去,像瘋了一樣。

沒人攔我。

或者說,是故意不攔。

因為他們都想讓我看見。

看見聞家長女,是怎么死的。

阿姐躺在一張冷榻上,身上蓋著白布,臉已經被人收拾過了,連頭發都梳整齊了。

可我一掀開白布,就知道不對。

她的手腕有勒痕,指節泛青,胸前一道暗紅淤傷,背上更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鞭印。

最狠的是舌根。

發黑。

那是中毒。

我眼前一陣發黑,差點站不住。

負責驗身的太醫在旁邊說得冠冕堂皇:“聞大姑娘性烈,于獄中咬舌自盡,掙扎時留下些外傷,也是常事。”

我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那聲響很脆,脆得滿屋都靜了。

“你眼瞎嗎?”

“這是鞭傷。是勒傷。她舌根發黑,是被灌了毒!”

太醫捂著臉不敢回嘴,只一個勁看向門口。

我也跟著看過去。

太子站在那兒,衣冠整肅,神情悲憫,像特意來給亡者最后一點體面。

“聞二姑娘,節哀?!?/p>

我看著他那張臉,胸口像有火在燒。

“是你殺了她。”

屋里一片死寂。

太子卻只是輕輕嘆氣:“孤知道你悲痛失言,不與你計較?!?/p>

“可聞照嵐行刺東宮,本就是死罪。孤留她三日,是念舊情。她自己想不開,怪不得旁人?!?/p>

我往前一步。

“你撒謊。”

親衛立刻橫刀攔在我身前。

蕭承璟站在刀后,居高臨下地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聞照微?!?/p>

“你比你阿姐聰明。”

“可聰明人,最該明白什么時候該閉嘴。”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從來沒把聞家當成未來的岳家。

在他眼里,我們只是獵物。阿姐不肯折,他就把她折斷;而我若不識趣,下一個就是我。

那晚阿姐的棺木送回聞家別院。

娘哭到失聲,外祖家的人連夜來勸,說太子愿意保全聞家,已算仁厚;讓我別再鬧,別讓父親在邊關也受牽連。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給阿姐換壽衣時,摸到她袖口里那半枚金扣。

還有一小截纏在內襯里的線頭。

那是邊關軍中常用的死結打法。

是阿姐留給我的信。

我拆開線結,里面掉出一小片染血的薄絹。

上頭只有八個字。

——他逼我誣父,毒酒在東。

我盯著那八個字,渾身都在發抖。

原來如此。

原來阿姐不是因一時沖動而死,她是因為不肯替太子攀咬父親,不肯拿聞家軍的命,去換她在東宮一條茍活路。

她是活活被逼死的。

阿姐下葬那天,我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所有的眼淚,好像都在看見那八個字時燒干了。

靈前香灰一點點落下,我跪在那里,腦子卻清得可怕。

太子敢這么做,說明他不只想折一個聞照嵐。

他要的是邊關兵權,要的是聞家徹底低頭。

阿姐死了,婚約卻未必會廢。

因為對東宮來說,聞家必須和他綁在一起。

果然,第三日,宮里就來人了。

皇后懿旨,說太子妃之位不可久懸。聞家長女既亡,次女聞照微可承舊約,代姊入東宮,以安兩家之誼。

宣旨太監念完,滿屋死寂。

娘當場便要撞柱,被我死死抱住。

她抓著我,哭得渾身發抖:“不能去,照微,不能去!那地方會吃人!”

我把她抱緊,輕聲說:“娘,我知道?!?/p>

她哭著搖頭:“你阿姐都死在里面了,你去了還能活嗎?”

我垂眼,沒有立刻說話。

能不能活,我其實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若我不去,太子也不會放過聞家。

他已經嘗過折斷阿姐的滋味,現在只會更想折斷所有人。

夜里,容硯聲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從前門進聞家別院。

靈堂的白幡還沒撤,他站在燈下,眉目比平時更冷幾分。

我把那片血絹遞給他。

他看完,很久沒說話。

“你早就猜到,是不是?”我問。

“猜到一半。”

“那另一半呢?”

“猜到他會逼聞家站隊?!比莩幝暵曇艉艿?,“沒猜到他會這么快下死手。”

我盯著他:“我若接旨,你幫不幫我?”

容硯聲抬眼看我。

“你想清楚了?”

“沒什么可想的。”

我把那半枚金扣放到桌上,輕輕一推,“阿姐死前,留給我的不是退路,是路。”

“她進東宮,是為了護爹,護邊關。我進東宮,是為了替她討命?!?/p>

屋里靜了片刻。

容硯聲忽然問:“你知道東宮里最難的是什么嗎?”

我說:“不是活,是不能露恨。”

他第一次認真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認人。

“聞照微?!?/p>

“你阿姐總說,你比她會活。現在我信了?!?/p>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份薄冊遞給我。

我翻開一看,竟是東宮近半年各處人手更替的記檔,連誰和誰往來最密,誰是皇后舊人,誰聽命于太子,誰在私底下和外廷傳消息,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抬頭。

“你把這種東西給我?”

“給你,是讓你先活過新婚夜?!?/p>

容硯聲道,“蕭承璟疑心重。你頂著聞照嵐妹妹的身份進去,他會先試你,再困你,最后才會用你?!?/p>

“想替你阿姐報仇,第一步不是動手,是讓他覺得,你已經被嚇軟了。”

我合上冊子,問他:“那你呢?你圖什么?”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開腕間一截陳舊的黑繩。

那黑繩上,串著一小片磨得發白的狼牙。

“這東西,是聞照嵐當年塞給我的。”

“她說,活下來就別白活?!?/p>

他把那截黑繩放到我手里,聲音很輕。

“我幫你,不只是為報恩?!?/p>

“也是為把東宮這筆賬,連本帶利翻出來。”

我握住那截黑繩,第一次在阿姐死后,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第二日,我接了旨。

我跪在香案前,接過那道要命的懿旨,額頭貼地,聲音平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臣女,領旨謝恩?!?/p>

大婚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燒了阿姐留下的血絹。

不是忘,是記進心里。

第二,把自己從頭到腳重新學了一遍。

我把步子放小,把聲音放輕,把眼里的刺一根根收起來。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聞家二姑娘跟她阿姐不一樣——她膽小,她柔順,她被嚇破了膽,只會乖乖做東宮的人。

第三,我跟容硯聲見了最后一面。

還是在那條后巷。

他遞給我一支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簪。

“簪尾可拆,里頭是空的?!?/p>

我接過,明白那不是用來裝香粉的。

“你會在東宮里嗎?”我問。

“我會在能看見東宮的地方?!?/p>

他頓了頓,又道,“聞照微,你記住。太子最恨兩種人,一種是不聽話的,一種是假聽話的?!?/p>

我把銀簪插進發間,笑了下。

“那正好?!?/p>

“我準備做第三種。”

“什么?”

“讓他以為能捏死,結果卻最要命的那種。”

容硯聲看著我,眼底那層一直很冷的光,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笑意,又像是別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沒說,只抬手替我把披風領口攏好。

“活著出來?!?/p>

我坐著喜轎進東宮那日,宮道兩旁全是紅綢。

熱鬧,喜慶,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這條路上,阿姐走過一次。

她沒能活著回頭。

我掀不起轎簾,只能借著縫隙,看見靴尖前那一線冷白的地磚。

轎子停下時,外頭傳來唱禮聲。

有人扶我下轎,牽我跨火盆,過玉階,入正殿。

滿殿命婦都在笑,說聞家二姑娘好福氣,雖遭家變,到底還是承了太子盛情。

我頂著蓋頭,一步步往前走,指甲卻在掌心里掐出血。

直到那只手伸過來。

修長,溫熱,骨節分明。

蕭承璟牽住了我。

他聲音含笑,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見。

“照微,別怕?!?/p>

“你阿姐福薄,你未必?!?/p>

我隔著蓋頭,也能想象出他此刻臉上的神情。

溫柔,體貼,像個好夫君。

我垂眸,輕聲答:“多謝殿下憐惜?!?/p>

合巹禮走得很順。

直到夜深人散,我被送入寢殿。

殿門關上,四下靜得只剩燭火噼啪。

太子慢慢走到我面前,親手掀開了我的蓋頭。

他看著我,打量了很久。

“果然不像?!?/p>

我抬眼,聲音很輕:“殿下說誰?”

“你阿姐?!?/p>

他笑著坐下,抬手示意內侍把一只黑木匣子送上來,“她像烈馬,你像水。”

“孤一直覺得,水比馬好馴?!?/p>

我盯著那只木匣,心口一寸寸發冷。

蕭承璟像是忽然起了興致,親自打開盒蓋。

里面沒有珠寶,也沒有冊封禮。

只有一條染了舊血的護腕。

是阿姐的。

那條護腕我認得。七歲那年,她翻墻帶我去看燈會時,腕上戴的就是這一條。后來在邊關,她騎馬、挽弓、殺敵,都戴著它。

如今它被人整整齊齊放在新婚禮盒里,像一件供人把玩的舊物。

我指尖輕輕一顫,很快又壓住了。

蕭承璟一直在看我。

“怎么,不認得?”

我緩緩伸手,把護腕捧起來,像在捧什么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認得?!?/p>

“這是阿姐的遺物?!?/p>

太子笑意更深。

“她死前,抓著不肯撒手。孤費了點工夫,才叫人掰下來?!?/p>

我耳邊嗡的一聲,胸口那股血幾乎要沖出來。

可我只是垂下眼,輕聲道:“殿下有心了。”

“有心?”

蕭承璟像聽到了什么趣話,忽然俯身,湊到我耳邊。

“聞照微,孤給你看這個,是想告訴你?!?/p>

“你阿姐不夠聰明,所以死了?!?/p>

“你若聰明,就該替她把沒做完的事做完?!?/p>

他直起身,抬了抬手。

內侍立刻又奉上一份供狀,和一盞酒。

供狀已經寫好,只差一個手印。

上頭清清楚楚寫著——

聞家父女與邊將私通,意圖擁兵自重,前太子妃聞照嵐畏罪自盡,今次女聞照微愿代家請罪,呈情東宮,以示歸心。

我看完,一點點抬起頭。

蕭承璟正含笑望著我,手里端著那盞酒,姿態溫文得近乎殘忍。

“按了手印,喝了這杯酒,孤就留你聞家一線生機?!?/strong>

“若不按——”

他輕輕晃了晃杯中酒,語氣溫柔得像情話。

“明日抬出東宮的,就不是供狀了?!?/strong>

“是你娘的尸首?!?/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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