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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分那天,我跟周小北一起坐在客廳,守著手機。
屏幕上的數字跳出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看錯了。679.5。全省排名一百出頭。我兒子周小北,理科生,在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踩到了一個堪堪讓人心顫的數字。
北大的預估分數線,網上鋪天蓋地,人們吵了整整三天,最后定在680.5。
差一分。
一分的距離,不是天堂和地獄,而是十厘米。你站在門口,能看見門里的光,但門關著,沒人給你推開。
周小北沒有說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轉身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那聲響亮的關門聲像一記耳光,把我拍在那里。我還沒想好怎么安慰他,手機就響了。
是我爸。
“多少分?”
“679.5?!?/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后是一陣壓抑的呼吸聲。
“差多少?”
“一分。”
“北大線多少?”
“680.5。”
他又沉默了。我知道他在算什么。679.5跟680.5,差的當然不是一分,差的是一個爹、一個家、一個拿不出手的失敗。以他的邏輯,缺的那一分,就是周小北不夠努力,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有逼到位。
“我找人問問?!彼f完,掛了電話。
我攥著手機愣了半天。我知道我爸要做什么。他這輩子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他兒子——也就是我——當年高考差了五分沒考上北大。他念叨了二十多年,念叨到我結婚生子,念叨到周小北出生,然后把這股勁全砸在了孫子的身上。
周小北從小學到高中,沒有一天不是我爸在盯。作業、輔導班、考試排名,全部都要拍照發到家族群里。小時候周小北考了年級第三,我爸打電話來說:“第三而已,又不是第一,這點成績也能算好嗎?”
周小北聽到過那通電話,那年他九歲。
我那時候就該意識到,有些東西早就埋下了。
01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廚房做飯,門鈴響了。
打開門,我爸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亢奮還是憤怒的表情。
他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是市一中的副校長。一輩子都在跟教育打交道,一輩子都在琢磨“考不上重點大學這一輩子就完了”。他的頭發幾乎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珠子里有一種讓人發毛的光。
“我找了招生辦的老陳?!彼M門就開口,沒有一句廢話,“他已經退休了,但在系統里還有熟人。能查卷?!?/p>
我爸說的“老陳”,是市招生辦的原副主任陳德明,比我爸早退休兩年。我爸這人有個本事,就是能跟全國各地的招生系統里的老同事搭上線。幾十年的人脈網,在這一刻全部鋪到了孫子的那張答題卡上。
“爸,查卷這事……”我猶豫了一下,“咱們是不是先跟小北商量一下?”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我這輩子最熟悉的——失望。
“你兒子考了679.5,差一分上北大。你跟我說先商量?他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懂什么?”
我老婆趙嵐正好從臥室出來,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什么都沒說,轉身進了廚房,廚房里傳來水龍頭被擰到最大的聲音。
“陳主任說了,查卷要收一道人情費?!蔽野謴墓陌锾统鲆粋€牛皮紙信封,拍了拍,“我從存折里取了五十六萬。不多,夠打點上下,把卷子調出來看一眼。”
我愣住了。
“爸,五十六萬?你全部積蓄?”
“我一輩子的錢?!蔽野值恼Z氣很平靜,“你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這筆錢本來是我養老的。但你兒子的事,比我的事大?!?/p>
他說話的樣子,就像在說“今天菜市場的白菜一塊五一斤”一樣平常??晌铱粗莻€信封,心里像壓了一堵墻。五十六萬,半輩子的工資、退休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錢,全都包在這個牛皮紙信封里,準備拿去填一分之差的無底洞。
“就算查了卷,發現多扣了一分,又能怎么樣?”我的聲音有點發澀。
我爸坐直了身子:“只要系統復查確認閱卷有誤,分數就能改。提檔線是按分數卡死的,提一分我就去北大門口替他報到!”
我沉默了。我知道說服不了他。在他心里,周小北的高考不僅是一場考試,而是他這輩子所有未完成夢想的總決算。
那天晚上,我敲開了周小北的房門。
他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張表格,不知道在看什么??匆娢疫M來,迅速把表格塞進抽屜里。
“爸?!?/p>
“你爺爺要托人查你的卷子。”我說。
他沒有說話,眼睛看著地面。
“這件事,我是反對的?!蔽艺f,“但你爺爺……”
“你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站在那里,想再說點什么,但那些話堵在嗓子眼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只好關門,出去。
02
五天后,我爸的電話打過來了。
“定了,后天去省招辦,老陳幫我約好了人,卷子能調出來看。你跟我一起去?!?/p>
他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得意,像打了一場勝仗。
“爸……”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那五十六萬到底是花了還是沒花,我沒敢問。
“別廢話,后天早上六點,我開車過來接你。”
“還是我開車吧。”
“你那個破車,上高速都響。我開?!?/p>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把對面樓棟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盯著那影子,突然很想抽煙——我已經戒了十年了。
我起身去了周小北的房間,門虛掩著,推開門,發現他沒在。書桌上攤著一本數學復習資料,最新的一頁有一道題沒做完,旁邊的草稿紙上畫滿了圈圈。
我拿起那張草稿紙,翻到背面,上面寫著一行字:
“我真沒用?!?/p>
那三個字很輕,筆畫很細,像是用鉛筆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留下來的痕跡。我站在那里,手里的草稿紙很輕,但我的眼眶在發酸。
周小北從出生到現在,在他爺爺嘴里,永遠是“還可以更好”“還差一點”“要是再努力一點就好了”。第一名叫他保持住不驕傲,第三名叫他不要退步,第六名叫他這樣的成績怎么上北大。
我從客廳的抽屜里翻出煙盒,十年前的半包煙,已經干得發脆。我點了一根,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話看了很久。
手機亮了一下,是妹妹周明嵐發來的微信。
“哥,爸是不是又要折騰?聽說他拿了存折。”
我打字打了又刪,最后只回了一句:“后天去省招辦查卷?!?/p>
“五十六萬?”
“好像是。”
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哥,你瘋了?那是爸的棺材本!小北就算沒上北大,他的分也能去很好的學校??!”
“我知道。”我說。
“那你就攔著他?。 ?/p>
我沉默了很久。
“明嵐,你記不記得我高考那年?”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那年我差了五分,爸也是這樣。他四處找人,查分、請客、送禮。最后也沒用。那之后,他整整半年沒怎么跟我說話。”
“所以你現在讓他去查小北的卷子,是想彌補當年的遺憾?”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怕他失望,可能是怕他老了有遺憾?!?/p>
“那周小北呢?他的遺憾誰來管?”
我沒回答。
03
出發前一天,趙嵐跟我吵了一架。
她是個很溫和的女人,從來不在家里大聲說話。但那天晚上,她把臥室門關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周明遠,你到底有沒有問過你兒子愿不愿意?”
“我……”
“你連問都不敢問,對吧?因為這個家本來就是你們姓周的在說了算?!?/p>
我張了張嘴,說:“小北這個分,確實很可惜……”
“可惜什么?”趙嵐的臉漲紅了,“679.5分!全省一百多名!哪個學校不能去?非得上北大才行?”
“那些學校跟北大能一樣嗎?”
“哪里不一樣?是我兒子開心重要,還是你們的北大夢更重要?”
這句話把我堵住了。
趙嵐看著我,眼神里有憤怒,還有一層我看不太懂的東西——那是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恐懼。
“明遠,你知道嗎,小北最近越來越沉默,吃飯不跟我們說話,晚上燈亮到兩三點。我前兩天給他收拾房間,看見他抽屜里有幾片安眠藥,我去藥店問過,那藥是上個月買的,一盒二十片,只剩八片?!?/p>
我的心猛地一縮。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想過他沒有?他是不是還能撐得???”
趙嵐的聲音在發抖,眼眶已經紅了。
我靠墻站著,手心全是汗。我想起那張草稿紙上那三個字,想起他抽屜里那個表格,想起他在我說“你爺爺要查卷”時那平靜到可怕的語氣。
“這件事,我想勸爸……”
“你勸不了?!壁w嵐打斷我,“你現在去說,你爸會以為是他這個當爺爺的不夠格,會以為是你這個當爹的拖后腿。你根本不敢?!?/p>
她轉身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站在門邊,沒說出一句話。
凌晨兩點,我悄悄去看了看小北的房門。門縫里沒有光,里面很安靜。我蹲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什么聲音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心慌。
04
第二天上午,我爸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趙嵐正在廚房收拾碗筷,除了禮貌性地喊了一句“爸來了”,全程沒再多說一個字。
我爸顯然察覺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拿起茶幾上一份省招生報,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
我坐在他對面,空氣很凝重。
“小北呢?”我爸終于抬頭問了一句。
“在房間?!?/p>
“讓他出來。”
“爸……”
“讓他出來,我有話要跟他說?!?/p>
我沒辦法,只好去敲周小北的門。
他開門的時候,臉色有些蒼白,但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切。
“你爺爺來了,想跟你聊聊?!?/p>
他點了點頭,走出來,在我爸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爸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著周小北。
“小北,爺爺拖了關系,明天去省招辦查你的卷子。如果查出來你的分是對的,那也沒關系,爺爺認了。如果分記錯了,爺爺一定幫你討回來?!?/p>
我爸的語氣很鄭重,像在做一次莊嚴的承諾??芍苄”钡姆磻屛液臀野侄笺蹲×恕?/p>
“爺爺,能不能不查?”
我爸的臉色變了。
“不查?你知道自己離北大就差一分嗎?”
“知道?!?/p>
“知道你還說不查?青春沒有第二次,你知道這個機會多重要嗎?”
“爺爺,我……”
周小北說了一個“我”字,然后停住了,嘴唇發抖,眼眶微微泛紅。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周國棟。
“爺爺,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很累了。”
這句話很輕,但我聽在耳朵里,像一顆炸彈。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話。
“累?你爺爺我當年帶高三班,連續三年沒有一個學生上北大,我也累。你知道你爸當年差了五分,我這二十多年怎么過來的嗎?”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我們家缺的不是努力,是那么一點點堅持!”
周小北低下頭,沒有回答。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趙嵐從廚房沖了出來,她的眼睛也是紅的。
“爸,你夠了!”
這是我認識她二十年來,她第一次對我爸這么大聲說話。
“你說堅持,你把周明遠逼成什么樣了?你還要用同樣的辦法逼孫子?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柜臺前整夜整夜吃安眠藥?”
趙嵐幾乎是在吼。
我爸呆住了。
他看著周小北,眼神里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種倔強的不肯認錯。
周小北抬起了頭,他看著趙嵐,又看了看我,最后看著我爸。
“爸,你知不知道,你跟爺爺一樣。你只是比他更會裝而已?!?/p>
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站在客廳中央,腦袋里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