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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病嬌婆婆8年,百萬年薪老公逼我凈身出戶,離婚后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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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陽光明晃晃的,透過民政局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冰涼的椅子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蘇敏坐在長椅最邊上,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她攥著戶口本和結婚證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白。八年了。結婚八年,她在這個家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從清晨轉到深夜。而今天,這只陀螺終于要停下了。

門口傳來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傲慢。

蘇敏抬起頭,看見陳遠洲推門而入。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系著她從未見過的暗紋領帶。他的臂彎里挽著一個年輕女人,妝容精致,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女人穿著香檳色的真絲連衣裙,手腕上的鑲鉆手表在光線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蘇敏認得她。安倩。陳遠洲公司去年新招的行政總監,二十五歲,比她整整小了十歲。

“還愣著干什么?”陳遠洲走過來,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人都在等你了。簽字吧,別耽誤時間。”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到蘇敏面前。離婚協議書。紙張的邊緣鋒利得像刀。

蘇敏沒有接。她看向陳遠洲身后,婆婆林鳳琴坐在輪椅上,被護工緩緩推了進來。林鳳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媽。”蘇敏本能地站起來。

林鳳琴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看一個陌生人。八年來,蘇敏每天清晨五點起床,給她擦身、翻身、喂藥、煮粥。八年,兩千九百多個日夜,她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而現在,林鳳琴只是偏過頭,望向窗外。

蘇敏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別叫得那么親熱。”陳遠洲冷笑一聲,把協議書拍在她面前的椅子上,“你現在立刻簽字,樓下的車歸你。其余的一分都沒有。”

“什么?”蘇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要我凈身出戶?”

“不然呢?”陳遠洲攤開雙手,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房子是我婚前爹媽出錢買的,寫在我名下。車子給你,我夠仁至義盡了。至于存款嘛——”他挑了挑眉,“婚后所有的錢都是我賺的,你做過什么貢獻?嗯?”

蘇敏的嘴唇開始發抖。“我做了什么?我照顧你媽整整八年!她中風癱瘓是誰一把屎一把尿伺候的?她半夜發病是誰背著她去醫院的?你家裝修是誰盯的?你每天的飯菜是誰做的?”

“行了行了。”陳遠洲不耐煩地擺擺手,“那都是夫妻之間應該做的。你難道想拿這些來跟我要錢?”

“夫妻之間應該做的?”蘇敏的聲音終于拔高,“那你在外面養女人算什么?夫妻之間應該做的嗎?”

安倩聽了也不惱,反而挽緊陳遠洲的手臂,嬌媚地靠在他肩頭。“蘇姐,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的。我都懷孕三個月了,你不為自己想,總該為遠洲的孩子想想吧?”

懷孕。

三個月。

蘇敏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她轉頭看向婆婆林鳳琴,希望在那張蒼老的臉上看到一絲不忍、一絲愧疚、哪怕一絲驚訝。可是什么都沒有。林鳳琴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手指扣著輪椅扶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墻壁。

她知道。蘇敏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知道。

“媽,”蘇敏的聲音發顫,“您也同意我凈身出戶嗎?”

林鳳琴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嘴唇翕動了一下。陳遠洲卻搶先開了口:“我媽當然聽我的。蘇敏,我年薪一百多萬是不假,但那是我拼死拼活賺的。你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不跟你計較已經算仁至義盡了。簽字。”

他把筆塞進她手里。

蘇敏低下頭,看著那份透著涼意的協議書。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每一條都在提醒她一個事實——在這個婚姻里,她什么都不是。她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

周圍等待辦理業務的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息。蘇敏的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仿佛都變成了一臺老舊的電視機,只剩下刺耳的雪花聲。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陳遠洲跪在她面前求婚的樣子。那時他剛從公司被裁員,連一個像樣的鉆戒都買不起。他紅著眼眶說:“蘇敏,跟我在一起可能會吃苦,但我發誓,我這輩子一定對你好。”

她信了。

然后的八年里,她辭了工作,照顧他的母親,維持他的家庭,支持他創業。她從二十多歲最好的年華熬到了三十五歲,眼角有了細紋,手指變得粗糙,放棄了所有職業發展的可能性。陳遠洲的公司越做越大,從賠錢到盈虧平衡,從盈利到年入百萬。她以為,苦日子終于熬到頭了。

到頭來,她連那輛開了八年的破車都算是“施舍”。

“快點!”陳遠洲看了看手表,語氣越來越不耐煩,“下午我還約了客戶,別耽誤事。”

蘇敏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然后顫抖著,在協議書的最后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遠洲滿意地拿起文件,轉身走向窗口。

辦證的過程很快。工作人員機械地問了幾個問題,陳遠洲回答得干脆利落。鋼印落下,紅色的離婚證遞到蘇敏手里,薄薄的一小本,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她的八年,就值這一張小紙片。

陳遠洲拿到自己的那本離婚證,長舒了一口氣,像卸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他摟著安倩往外走,連看都沒再看蘇敏一眼。

林鳳琴的輪椅被推著經過蘇敏身邊時,老人的目光終于停留在她臉上。那目光很復雜,不是冷漠,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蘇敏讀不懂的情緒。仿佛有千言萬語,卻被什么東西死死封住了。

蘇敏張開嘴,想說些什么。林鳳琴卻先開口了。

“走吧。”老人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走得越遠越好。”

然后輪椅被推著走了。

蘇敏一個人站在大廳中央,手里攥著離婚證,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植物,不知該往哪里去。

她剛轉過身準備離開,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她回頭,看見陳遠洲僵在原地,手機從他手里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網。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癱倒在地上。安倩驚呼著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手機,臉色慘白如紙。

“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里滿是恐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凍結了……”

蘇敏愣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短信從碎裂的屏幕上閃了一下,在熄滅前,她勉強看清了最后幾行字——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9923的賬戶于今日14:32分被依法凍結,詳情請咨詢……】

而更早的一條消息,發件人顯示為林鳳琴的手機號碼,發送時間是兩個小時前。

蘇敏的眼皮跳了一下。

(未完待續)

01

蘇敏沒有立刻離開民政局。

她站在大廳的玻璃門后面,看著陳遠洲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安倩試圖攙扶他,被他暴躁地甩開,高跟鞋在臺階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陳遠洲根本沒看她一眼,只是雙手發抖地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開機鍵,像溺水中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手機毫無反應。

“停車!”陳遠洲幾乎是吼出來的,“把車開過來!”

他平時總是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樣子不見了。此刻他額頭上全是冷汗,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眼神渙散而驚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和十五分鐘前甩出離婚協議的傲慢判若兩人。

蘇敏看著他鉆進車里,輪胎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車子沖了出去。安倩被晾在原地,氣得跺了跺腳,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追了上去。

輪椅被遺忘在人行道上。林鳳琴一個人坐在那里,花白的頭發被風吹亂,枯瘦的手指攥著輪椅扶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兒子遠去的方向。

護工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開了。

蘇敏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推開了玻璃門,走了出去。

六月的風裹著熱浪撲面而來。她走到林鳳琴身邊,蹲下身,替老人把被風吹散的頭發攏到耳后。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遍,手指的肌肉記憶比大腦更快。

“我送您回去。”她說。

林鳳琴慢慢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在蘇敏臉上停留了很久。“你不是該高興嗎?”老人的聲音沙啞,語氣聽不出喜怒。

“什么?”

“他癱了。”林鳳琴盯著地面,嘴唇翕動,“他癱了,你該高興。”

蘇敏沒有接話。她叫了一輛網約車,費力地把林鳳琴從輪椅上攙扶起來,扶進后座。過去八年里,這套動作她每天都要重復無數次——早上扶婆婆起床,中午扶婆婆去洗手間,晚上扶婆婆回臥室。林鳳琴癱瘓的是下半身,體重不算重,但身體僵硬,挪動起來并不輕松。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蘇敏從后視鏡里看著林鳳琴。這張她看了八年的臉上,此刻的表情讓她有些陌生。不是冷漠,也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種她無法名狀的情緒。仿佛一個扛了很久重擔的人終于卸下了擔子,卻發現自己肩上的骨頭已經被壓碎了。

車子停在陳家樓下。這棟樓蘇敏住了八年,每周爬六層樓梯,一手拎菜一手拎藥。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她閉著眼睛都能摸索上樓而不會撞到任何東西。

她把林鳳琴抱上輪椅,推著進電梯。

陳遠洲不在家。房間里傳來翻箱倒柜的混亂痕跡——衣柜被打開,抽屜被拉出來,文件散落一地。顯然他回來過,拿了什么東西又匆匆離開了。茶幾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某個銀行網頁的超時提示。

蘇敏把林鳳琴推進臥室,幫她脫掉外套,調整好枕頭的高度,打開房間的空調。她的動作極其熟練,每一個細節都是八年來養成的肌肉記憶。

“我幫您倒杯水。”她轉身往廚房走。

“蘇敏。”

林鳳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蘇敏停住腳步。

“柜子最下面。”老人說,聲音平靜得出奇,“有個紅色的袋子,你拿走吧。”

蘇敏順著她說的位置打開柜門,里面果然放著一個紅色的無紡布袋子。她猶豫了一下,打開袋子,里面是幾本存折和一些手寫的賬本。存折的封皮已經磨損了,紙張泛黃,有的封面上還沾著藥漬。

她翻開一本。存款人一欄寫著“林鳳琴”,存進日期是六年前,金額是三萬塊。她又翻開另一本,日期是三年前,金額五萬。零零散散加起來,大約有十五六萬的樣子。賬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瑣碎的支出和收入,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練字。

“這是我偷偷攢的。”林鳳琴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存折是分開存的,他不知道。你是干凈的,拿走吧。”

蘇敏的手指僵住了。

“您為什么……”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哽住了,“您既然愿意給我錢,為什么剛剛在民政局,您連一句話都不替我說?”

林鳳琴沒有回答。

臥室里安靜了很久。窗外傳來樓下小孩玩鬧的聲音,夾雜著知了沒完沒了的鳴叫。空調呼呼地送著冷風,蘇敏卻覺得那股涼意從皮膚滲進了骨頭里。

“走吧。”林鳳琴終于開口,聲音和民政局時一樣,“走得越遠越好。”

蘇敏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幾本存折。她看著閉目養神的婆婆,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照顧了八年的婆婆,她以為是自己在這個家里唯一的羈絆。可到頭來,這份羈絆輕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她放下存折。“我不需要您的錢,媽——林阿姨。”她改了口,“我只是想來告訴您,今天下午我看到陳遠洲收到一條短信,是您發的。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林鳳琴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子,指關節泛白。

“我兒子的事,他自己會處理。”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生硬,“你走吧。以后不用再來了。”

蘇敏看著她的反應,心里那個模糊的疑團變得更加清晰了。她和陳遠洲在一起八年,從來不知道林鳳琴有銀行賬戶,更不知道她還存了十幾萬。而今天,就在離婚的當天,兩條短信幾乎同時到來——一條來自婆婆,一條來自銀行。

這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了紅色袋子,轉身走向門口。

“蘇敏。”林鳳琴的聲音又在身后響起,這一次卻帶著某種她從未聽過的脆裂,“你是個好孩子。對不住。”

蘇敏回過頭。老人依然閉著眼睛,臉上有兩道發亮的痕跡,從眼角流下,沒入花白的鬢角里。

她在樓道里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方晴打來的。這位大學同學如今是一名小有名氣的離婚訴訟律師,三年前她們在同學會上重逢,方晴留了名片給她。

“蘇蘇,你還好嗎?”方晴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了,你真離了?”

“嗯。”蘇敏靠在樓道斑駁的墻壁上,“剛離的。”

“你簽字了嗎?什么條件?”

“簽了。除了車,什么都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方晴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你就這么簽了?!蘇敏你瘋了?你老公年薪上百萬!別說婚后財產分一半,光是這八年你照顧他媽產生的勞務價值,請一個全職護工一個月至少八千,八年就是七十六萬八!你倒好,一輛破車就把你打發了?”

蘇敏聽著方晴劈里啪啦的算賬,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他帶著他女朋友來的。他媽也在,什么都沒說。”她聲音低下去,“方晴,我以為站在我這邊的,都沒站在我這邊。”

“所以你就在感情上用事自暴自棄了?”方晴急道,“即使你簽了字,也不是不能翻盤的!關鍵在于你能不能提供證據,證明他有惡意轉移資產、欺詐或者脅迫你簽署不公協議的行為。你現在馬上來我律所,我們一條一條捋。”

蘇敏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銀行賬戶被凍結了。”她忽然說。

“什么?”

“下午剛簽完字,他收到一條短信,賬戶被依法凍結了。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部門,但我看到了那條短信。”

電話那頭的方晴低低地罵了一句什么,然后快速說道:“凍結如果是司法凍結,說明他涉及了訴訟或調查。如果是這種情況,你一定要跟我一條戰線了!蘇敏,你必須現在、立刻、馬上厘清自己的法律責任邊界。如果你跟他有共同債務或者關聯賬目,你可能會被卷進去。”

蘇敏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陳遠洲對她的隱瞞,可能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年薪百萬,公司老板,光鮮亮麗——背后呢?那些她從未被允許過問的生意往來,那些她簽了字卻看不懂內容的文件,那些他深夜接完電話后陰沉的臉色。

“我馬上去找你。”她說。

掛斷電話,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門里是她照顧了八年的婆婆,是她付出了一整個青春的家。門里什么都沒有了。她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發出回聲。

她沒有回頭。

02

方晴的律所在城南的寫字樓里,不大,但專業。前臺的招牌上印著“晴風律師事務所”幾個字,方晴是創始合伙人。這個當年寢室里最不起眼的姑娘,如今已經可以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在法庭上把人問到啞口無言。

蘇敏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方晴聽完,把咖啡杯重重地擱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所以你是說,他媽——也就是你婆婆——在陳遠洲提出離婚的整個過程中,一個字都沒有替你說?”

“沒有。”蘇敏搖頭,“只是在我走之前說了一句‘走得越遠越好’。”

方晴皺起眉頭。“你覺得這句話里,有潛臺詞嗎?”

“什么意思?”

“如果你婆婆只是嫌貧愛富偏幫兒子,她應該說的是‘別耽誤我兒子’或者‘你早該走了’。但她說的是‘走得越遠越好’。這句話聽起來……”方晴斟酌著措辭,“聽起來像是在保護你。”

蘇敏愣住了。

保護她?從什么里面保護她?

她想起婆婆那兩只渾濁眼睛里的情緒,那種被壓了千斤重擔卻死死咬住不松口的沉默。還有那個紅色的袋子,那些偷偷攢下來的存折。一個癱瘓在床、靠兒子養活的老人,是怎么瞞著年薪百萬的兒子和精明的兒媳,一分一分攢下十六萬塊的?

“我需要調取陳遠洲的工商登記信息和涉訴情況。”方晴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你跟我說他公司叫什么來著?”

“遠恒商貿。”

鍵盤聲停了下來。方晴的表情變得微妙。

“怎么了?”

“這家公司我見過。”方晴把屏幕轉向蘇敏,“三個月前,我們所接了一個當事人的委托,想調查遠恒商貿的資金流水。當事人的父親投了八十萬進去,說好的年化收益百分之十,結果第二年開始就不給收益了,本金也拿不回來。當時我們查了個大概就發現,這家公司的賬目亂得一批,疑似——”

她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疑似什么?”

“疑似龐氏騙局。”方晴關掉了屏幕,“就是拆東墻補西墻,用新投資人的錢支付舊投資人的利息。這種模式撐不了多久就會崩盤,一旦崩盤,負責人要背刑事責任。”

蘇敏的腦子嗡了一聲。

年入百萬。公司越做越大。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她一直以為是正常的生意發展,是陳遠洲的努力和才華。可如果一切都是拆東墻補西墻的騙局呢?如果他那光鮮亮麗的生活背后,早已債臺高筑、官司纏身呢?

“那我……”蘇敏的聲音發緊,“我跟他生活了八年,我會受影響嗎?”

方晴認真地坐直了身體。“這就是關鍵所在。你是要幫我掰扯清楚,你在過去八年里,有沒有以配偶身份參與過他的經營活動,有沒有在任何商業文件上簽過字,有沒有銀行賬戶被用作公司經營周轉。”

蘇敏的心往下墜。

她想起了那些簽過的文件。

那些文件出現在她面前的方式都差不多——陳遠洲晚上回家,手里拿著厚厚一沓紙,說公司需要“走個流程”,有些東西需要老婆簽字。蘇敏一開始還仔細看過,但商業條款太復雜,她根本看不懂。陳遠洲在旁邊催,內容又顯得挺著急的,她也就乖乖在指定位置簽下了名字。

她簽了多少份?她不知道。

“我簽過。”她艱難地開口,“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讓我簽過好多份。”

方晴的表情凝重起來。她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步。

“現在情況是:第一,你已經在民政局簽了凈身出戶的離婚協議。第二,陳遠洲的公司大概率已經暴雷,賬戶被司法凍結。第三,你可能曾經在他的一些商業文件上簽過字,不排除會有潛在的共同債務風險。”她停下腳步,“我們必須做三件事。”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便簽,開始寫。

“第一,調出你所有的銀行流水、微信轉賬、支付寶記錄,證明你的消費水平和個人財務狀況,證明你沒有參與公司經營收益分配。第二,找出所有你能找的證據,證明在他經營公司的同期,你的主要生活內容是在家照顧他的母親,而不是參與他的商業活動。第三——”

她抬起頭,看著蘇敏。

“第三,查清楚他公司暴雷的來龍去脈。以及,你婆婆在這件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蘇敏回到陳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她用鑰匙打開門,卻發現客廳的燈亮著。陳遠洲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起伏。他聽到開門聲,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了血絲。

“是你。”他的聲音嘶啞,“你回來做什么?”

“拿我的東西。”蘇敏往里走。

陳遠洲站起來擋在她面前。“你看到了吧?下午那條短信。我賬戶被凍結了,你現在肯定在心里笑話我吧?”

蘇敏看著他。這個曾經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只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頭發亂得像雞窩。他身上有濃重的煙味和酒精味,茶幾上擺著半瓶白酒。

“我沒有笑話你。”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陳遠洲發出一聲古怪的笑,“我做生意!我為了這個家拼命賺錢!不然你以為你這些年吃的用的哪里來的?你每個月的零花錢、我媽的醫藥費、這房子的貸款——還不是靠我在外面奔波!”

“可方晴說你的公司——”

“別跟我提那個姓方的女人!”陳遠洲忽然暴怒,一拳砸在墻上,“她就是個挑撥離間的婊子!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了律師?你是不是就等著算計我?”

蘇敏后退了一步,看著面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八年前他跪在她面前求婚時,眼神是誠懇的、溫柔的。現在那雙眼睛里只剩下恐懼和憤怒,像一頭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獸。

“我不想跟你吵架。”她繞開他,往臥室走,“我拿完東西就走。”

她的東西不多。嫁給陳遠洲時帶過來的一個舊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她蹲在地板上打開行李箱的拉鏈,旁邊是林鳳琴的房間,門半敞著。

她下意識地往里看了一眼。

林鳳琴坐在床上,面前攤著幾本手寫的賬本。老人正用一只干枯的手,撫摸著賬本上的字跡,嘴里喃喃自語著什么。蘇敏仔細聽了聽,只隱約聽到“五年”“三個月”“快結束了”這樣的字眼。

老人發現她在門口,慌忙把賬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東西收拾好了嗎?”林鳳琴的語氣恢復了白天的冷漠,“收拾好了就走吧。以后別讓我再看見你了。”

蘇敏站在原地,看著婆婆緊繃的臉和發紅的眼角。一個瘋狂的想法忽然跳進她的腦海里——如果婆婆這些年的冷漠和沉默,從來都不是因為不領情呢?如果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兒子的公司有問題,知道這個家早晚要塌,所以一直用冷臉逼自己離開呢?

“媽。”她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您是不是有什么話,一直想對我說?”

林鳳琴的手猛地攥緊了被角。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卻只說出那三個字:

“走吧。”

蘇敏拎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住了八年的家。身后傳來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然后是林鳳琴壓抑著的咳嗽聲。

她沒有回頭。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滅了一盞,像這個八年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希望。

03

蘇敏在方晴家的客房里住了一周。

這一周里,方晴幫她調出了過去八年所有的銀行流水、微信轉賬和支付寶記錄。蘇敏的個人賬戶上,除了陳遠洲每月固定打過來的五千塊錢生活費之外,幾乎沒有其他進賬。這五千塊里,她要支付日常的伙食、日用品、洗衣液、衛生紙,以及婆婆每個月固定的藥費和護理用品開銷。

“你每個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錢,平均不到八百塊。”方晴看著匯總出來的數據,表情復雜,“五年里你只買過三件新衣服,最貴的一件在淘寶上記錄是一百五十九塊。你上次去理發店是什么時候?”

“去年……過年吧。”蘇敏自己也不確定。

方晴把報表推到一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你知道嗎,以婚姻法來看,這些記錄是你最有利的證據。你完全可以向法院起訴,主張離婚協議顯失公平,要求重新分割財產。”

蘇敏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那張銀行卡賬單上的數字。八年,每個月五千塊,這是陳遠洲給她的唯一“報酬”。她還當成了夫妻之間的責任和信任,心甘情愿地節衣縮食,把每一分錢都算得明明白白。

而在同一個時段里,陳遠洲給安倩買的包,單價是八萬塊。

“安倩聯系我了。”方晴忽然說。

蘇敏抬起頭。

“她前天找到我的號碼,打過來罵了一通。說陳遠洲完了,賬戶被凍結之后查出了一堆爛賬,還涉嫌非法集資。她說自己也是受害者,被騙了感情,還懷了孩子。”方晴冷笑了一聲,“不過我聽她的意思,她更多的是恨陳遠洲沒錢了,而不是恨他騙人。”

蘇敏沒有安倩的聯系方式,也沒想過聯系她。她只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婆婆的存折。”她忽然說。

“什么?”

“我離婚那天,婆婆讓我拿走一個紅色袋子,里面有好幾本存折。”蘇敏回憶著,“大概十六萬塊。她說那是她偷偷攢的,陳遠洲不知道。我當時沒拿。”

方晴皺起眉頭。“她知道兒子的公司有問題?”

“不確定。但她知道一些事。她一定知道。”蘇敏站起身,拿起手機,“我要去找她一趟。”

“陳遠洲不會讓你進門的——”

“他現在顧不上。”蘇敏打斷她,“他公司的事鬧得這么大,他現在肯定焦頭爛額,不會有時間管家里的。”

她打車回到陳家樓下。這一次她沒用鑰匙,而是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護工。那個三十多歲的瘦小女人看到蘇敏,表情有些尷尬。“蘇姐,您怎么來了……”

“林阿姨在嗎?”

“在。”護工壓低聲音,“不過老太太這兩天狀態不好,一直咳嗽,不肯吃藥。陳先生也很少回來,我有時候通宵守著,實在撐不住了才走的。”

蘇敏走進臥室,看到林鳳琴靠在床頭,臉色比一周前更差了。老人的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花白的頭發枯草般貼在頭皮上。床頭柜上擺著半杯水和幾粒沒有吃的藥片。

林鳳琴看到蘇敏,愣了一下,然后別過頭去。

“你怎么又來了。”老人的聲音干澀而微弱,“我不是說了嗎,走得越遠越好。”

“您為什么一直讓我走?”蘇敏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您能不能告訴我實話。”

沉默。

“您不讓我拿存折,我知道您不是嫌給我錢多。您讓我走,我知道您不是真的討厭我。”蘇敏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那天陳遠洲把離婚協議拍在我面前的時候,您的手一直在發抖。安倩說懷孕的時候,您閉上了眼睛。您在民政局什么話都沒說,但我看到您一直在咬嘴唇。您把嘴唇咬破了,血沾在下巴上,您知道嗎?”

林鳳琴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護工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您兒子公司的錢,不是正當來的,對不對?”蘇敏繼續問,聲音壓得更低,“您知道早晚會出事,您想讓我在被卷進去之前離開,對不對?”

林鳳琴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她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冷漠的、堅硬的婆婆,而只是一個七十歲的、絕望的老人。

“傻孩子。”她的聲音像砂紙摩擦石面,“你為什么不聽話?”

蘇敏的眼眶也紅了。

她們像是兩根繃了八年的弦,在同一根柱子上各自纏繞,如今終于一起斷裂了。

林鳳琴用枯瘦的手抓住蘇敏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像要把這八年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都攥進骨頭里。

“遠恒商貿就是個局。”老人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五年前我就知道了。那時他欠了一屁股債,有人給他出了這個主意,說只要把盤子轉起來,舊債就能用新錢填。他一開始只想周轉一下,結果窟窿越來越大,后面進來的錢越來越多,他根本還不上了。”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蘇敏問。

“告訴你有什么用?”林鳳琴慘笑,“你沒有一分錢,沒有工作,你在外面誰也不認識。你知道了,你能做什么?去揭發他?去把他送進監獄?”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是我兒子,再壞也是我兒子。”

蘇敏沉默了。

她想起一句話——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愛,就是明明知道對方在墜落,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甚至幫他瞞著。

“那你為什么又要偷偷存錢?”她問。

林鳳琴松開她的手腕,靠在枕頭上,大口地喘著氣。“萬一你離婚,你至少有點錢。不至于餓死在街頭。那些存折是我這些年從他給我的零花錢里一點點摳出來的,他不知道。我想著趁他還能撐得住,我把你送出去,把錢給你,你再也不要回來。”

“您辦不到。”蘇敏說,“所以他逼我離婚的時候,您什么都不能說。”

“我不能說。”林鳳琴閉上眼睛,“我說了,他不會放過你。他會把你卷進來,讓你也在那些違法文件上簽更多的字,把你變成共犯。我太了解他了。”

蘇敏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原來如此。不是冷漠,不是偏心,不是不領情。恰恰相反,這八年來,林鳳琴是唯一一個真正想要保護她的人。

可是這種保護,太苦了。

“他現在的情況你知道嗎?”林鳳琴睜開眼看著她,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絲哀求,“我聽到他打電話,說公司賬上的錢被冰封了,司法審計進場了。外面那些投資人聯合起來報了案。他可能會坐牢。”

蘇敏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會去告他嗎?”林鳳琴的聲音輕得像一根針,“你會把那些文件的事也說出來嗎?”

這是一個蘇敏自己都沒有想好的問題。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是城市的燈火,千千萬萬的窗口亮著暖色的光。那些光曾經也是她的生活,是她在這個城市里唯一的坐標。現在那些光已經熄滅了,她在方晴家的客房里對著天花板望著空無一物的未來。

她沒有回答林鳳琴的問題。

“您把藥吃了吧。”她把藥片和水端起來,遞到林鳳琴面前,“活著才會有答案。”

林鳳琴看著她,然后張開嘴,咽下了那幾片藥。

蘇敏走出陳家的時候,在樓下碰到了安倩。那個年輕女人瘦了許多,臉上的妝容花了一角,眼線暈開,眼睛紅得像兔子。她拎著一個大號行李箱,站在單元門口打電話,聲音帶著哭腔。

“媽,我說真的,他不給我錢了。他賬戶全被封了,房子也要被查封,我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她看到蘇敏,愣了一下,然后掛了電話,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你也是來找他的?”她戒備地問。

“不是。”蘇敏淡淡地說,“我來看看他媽媽。”

安倩的表情變了。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冒出一句:“她對你挺好的吧。那個老太婆——”

“你放尊重點。”蘇敏的聲音冷下來。

安倩被她這副從未見過的態度驚了一下。以前在陳遠洲面前,蘇敏永遠是那個低眉順眼、不敢爭辯的舊妻,連被挑釁都只是沉默。而現在,她才第一次感受到蘇敏身上的那股力量——那不是年輕女人的張揚,而是被生活碾過無數遍之后,還在重新站起來的那種韌性。

“對不起。”安倩嘟囔了一聲,拉著行李箱走了。

蘇敏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機,撥通了方晴的電話。

“我決定了。”她說。

“決定什么?”

“我要查清楚所有的賬,厘清我簽過字的每一份文件。然后,我要配合警方,把我那一部分說清楚。”她握緊手機,“我不會包庇他,也不會替他背鍋。他該負的責任,他一分都不能少。”

電話那頭的方晴沉默了兩秒,然后說:

“我挺你。”

蘇敏掛斷電話,抬起頭,看到了自己住過八年的那個窗口。窗里的燈還是亮著的,林鳳琴還坐在里面,守著一個即將崩塌的世界。那個老人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她,而現在,該輪到她自己保護自己了。

04

周末的下午,蘇敏再次走進了晴風律師事務所。

方晴已經幫她約好了一位注冊會計師,三人圍坐在會議桌前,面前攤著一大摞文件和錄音筆。在過去的三天里,方晴通過律所的資源調取了陳遠洲公司近五年來的工商檔案、稅務記錄和部分被強制披露的訴訟材料。打印出來足足有四百多頁,摞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注冊會計師姓何,五十來歲,戴一副老花鏡,曾在經偵部門做過顧問。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看得我頭疼。”何老師摘下眼鏡,用指節敲著桌面上的一份材料,“你們的懷疑是對的。這家公司的賬目不能用‘亂’來形容,只能用‘故意制造混亂’來形容。表面上看規模不小,年流水有八九千萬,但實際上真實的購銷業務占比極低。他們利用虛假的煤炭貿易合同,大量吸納了社會資金。初步判斷,未兌付的投資款應該在六千萬以上。”

“六千萬?”蘇敏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只多不少。”何老師看向方晴,“更麻煩的是,蘇女士在過去幾年里,曾經在三份銀行授信文件上作為配偶簽署過擔保條款。雖然授信最終沒有通過,但她簽過字的位置是‘擔保人’一欄。”

方晴的臉沉了下來。

“銀行授信沒通過,擔保成立嗎?”她問。

“本授信沒生效,擔保條款是隨授信失效的。這一點我們在法庭上是占理的。”何老師頓了頓,“但問題是,如果有投資人拿著這些文件去民事法庭起訴,主張蘇女士參與欺詐或承擔連帶責任,那會牽扯她很長一段時間。至少得起兩到三年的訴訟。”

蘇敏的胃一陣抽搐。

三年。她已經在這個男人身上浪費了八年時光,現在還可能要再搭進去三年。

“有沒有辦法……”她握緊手指,“有沒有辦法證明我跟他不是同謀?”

“就是需要把你照顧婆婆的這八年,做成一份完整的證據鏈。”方晴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份詳細列出的大綱,“第一,醫療記錄。你婆婆的住院記錄、開藥記錄、護工日記,能證明你確實長期在家照顧。第二,鄰里證言。你們小區鄰居、社區工作人員,能證明你日常的照料生活。第三,通信記錄。你和陳遠洲的聊天記錄,證明他對公司的事總是回避,甚至阻撓你過問。”

她一口氣說完,認真地看著蘇敏。

“我們是打證據,不是打感情牌。如果你能證明,在他的整個詐騙行為存續期間,你根本是一個游離在外的家庭照護者,甚至本身也是受害者之一,法官是會傾斜的。”

蘇敏點了點頭,拿出手機開始整理和陳遠洲的聊天記錄。

翻著翻著,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是三年前的一條消息。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她發了一條:“今晚還回來嗎?你媽的血壓又高了,我不知道該不該送醫院。”

陳遠洲的回復只有四個字:“別煩我。”

再往上翻。

兩年前的某一天,她問:“你公司最近周轉還好嗎?我看到你抽屜里有張借條,寫著一百萬。”

陳遠洲的回復:“那是正常商業拆借。你別亂翻東西,家里的抽屜以后不要動。”

再往上。

四年前,她剛發現婆婆中風那天,她打了七個未接電話,發了一條長消息。陳遠洲當時在出差,回復是第二天早上才到的:“在開會。你先處理。”

逐條看下來,她才意識到,這些年里她所有的問詢和關切,得到的回應永遠是敷衍、命令和遮蔽。她不是沒有試圖了解過他的事業,而是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一只手把她推回去。她只是一直告訴自己,那是他愛她的方式——不讓她操心。

方晴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蘇敏,看著我。”方晴伸手按住了她拿手機的手,“是他騙了你。他用傳統妻子、標準女主內的身份套住了你所有的自由意志。這不怪你。”

蘇敏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里的熱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

三天后,蘇敏在社區派出所拿到了報警回執。方晴提起了對他的訴訟,目的是確認她簽署的那份離婚協議的無效性。訴由是欺詐和顯失公平,同時附了大量的證據。

這件事被媒體挖了出來。先是一個本地生活號寫了一篇《全職主婦八年離婚被逼凈身出戶,丈夫年薪百萬》,評論區炸了。接著更大一點的媒體開始介入,記者找到陳家去敲門,陳遠洲不開門,有鄰居在樓下拍視頻傳上網。視頻里安倩拉著行李箱奪門而出的畫面被一再截圖放大,標題換成了“小三連夜跑路”。

輿論發酵得很快,但蘇敏不是主角。

真正成為眾矢之的的人是陳遠洲。

投資人報案的人數從最初的十幾個迅速增長到三百多人,涉案金額翻了一倍。經偵介入的消息被正式通報,各大微信公號、短視頻、頭條上的普法欄目都在復刻這起案子。有人說他是龐氏騙局的典型,也有律師拿出他的案例現身普法,講如何防止家里人被卷入經濟犯罪。

蘇敏的名字在報道里偶爾被提及——多數身份是“受害人妻子”或“被牽連的家庭主婦”。

現在,她站在陳家樓下,手握一份最新的警方通知。

陳遠洲被正式立案偵查了。公司賬面一鍋粥,非法集資的事實初步確認。現在已經進入調查取證階段。方晴以此為契機,再次向法院申請,確認蘇敏與陳遠洲系無過錯一方,那些簽過字的文件屬于被脅迫和生活常識下的不自愿簽字。

她走到單元門口,正準備按門鈴,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蘇敏正準備掛斷時,一個聲音爆發出來,沙啞而尖銳,像是從喉嚨里摳出來的。

“是不是你?!”

是陳遠洲。他的背景音很嘈雜,有警用對講機的嗡鳴聲和鐵門開關的回響。他像是從某個留置場所里借了電話打出來,聲音又急又抖。

“是你報的案是不是?蘇敏你這個賤人!你早就想搞我了是不是……”

“陳遠洲。”蘇敏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沒有報案。報案的是你的投資人。而讓投資人聚集到一起的人,是你自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重的喘息,然后是被掐斷的忙音。

蘇敏看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抖,但還是穩穩地把手機收回了口袋。然后她推開單元門,上樓。

林鳳琴一個人在家。護工已經三天沒來了——方晴通過渠道查到,陳遠洲雇的護工公司也卷進了他的資金鏈條,現在正與其他債權人一道要求優先受償。

客廳里光線昏暗,窗簾拉著,只有電視機開著無聲的畫面。林鳳琴靠在輪椅上,手里攥著那幾本手寫的賬本。

她看到蘇敏時,沒有驚訝,也沒有說那句“回去”。

她只是說:“飲水機沒水了。”

蘇敏放下包,換了桶裝水,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方晴幫我查了,您在五年前就以個人名義把您現在住的這套房子的產權,抵押給了銀行。”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這筆貸款,您用來填補了他最早的那個窟窿。但他不知道。”

林鳳琴閉上眼睛。

“您一直在替他扛。您以為扛過去的債,兒子就能改邪歸正。但他沒有,他把您的抵押也卷進去了,繼續騙,繼續欠。”

“別說了。”

“這個月底,法院會來查封房子。這棟您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保不住了。”

一滴淚珠從林鳳琴的眼角滑落。

蘇敏伸出手,替她擦去那滴淚,然后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跟我走吧。”蘇敏說。

“什么?”

“方晴幫我申請了司法庇護。在調查期間,我有權利護您周全。因為在這個案子里——”她看著林鳳琴的眼睛,“您也是受害人。”

林鳳琴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撫上蘇敏的臉頰,動作輕得像一片枯葉。

“我這么對你,你為什么……還要……”

“您沒有害過我。”蘇敏打斷她,“您是我這些年里,唯一不會害我的人。”

窗外的風涌進來,吹開了窗簾。下午的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照著兩雙同樣粗糙的、為同一個家操勞了多年的手。

那雙手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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