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著小雨,我正蹲在門口收拾紙箱,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樹下,不打傘,就那么站著,像一截戳在地上的木樁。
我看了他好幾眼,總覺得眼熟,可一時想不起是誰。
他慢慢走過來,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在我面前站定,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我愣住了。
“秀蘭,你男人埋在哪兒?”
我手里攥著的膠帶卷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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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會兒天已經快黑了,巷子里路燈還沒亮。
我盯著面前這個男人看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從他那雙眼睛認出來。
是丁建邦,我高中時的同學,坐在我后頭兩排,瘦瘦的,不愛說話,外號叫“悶葫蘆”。
“丁建邦?”我試著喊了一聲。
他點了點頭,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了。
“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快進屋說話,看你淋的。”
他跟著我進了屋。我在前面走,腳步有些快,心里頭七上八下的。三十年沒見的人忽然冒出來,擱誰誰都犯嘀咕。
我租的是老小區的一樓,兩室一廳,客廳小得只夠擺一張沙發一臺電視。我把茶幾上的東西挪了挪,讓他坐到沙發上,又去廚房倒了杯熱水。
他接過水杯,沒喝,兩只手捧著,盯著杯子看了好一會兒。
“你咋知道我住這兒?”我坐在他對面的凳子上,拿抹布擦手上的水。
“打聽的。”他說。
“哦。”
氣氛有些尷尬。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兩個人就那么坐著,聽著窗外雨滴滴答答打在雨棚上。
“你吃了沒?我給你下碗面。”我站起來往廚房走。
“秀蘭,你別忙。”他叫住我,“我就坐坐,待會兒就走。”
“來都來了,吃口飯。”我沒聽他的,進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
面煮好端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客廳那面貼滿獎狀的墻前頭,一張一張地看。
那是我女兒趙雪的獎狀,從上小學到高中,每一張我都貼在那兒,跟寶貝似的。
“你閨女?”他指著其中一張問。
“嗯,在北京念大學呢。”
“好。”他點了點頭,轉身回到沙發上,“有出息就好。”
他吃面的時候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我坐在旁邊,偷偷打量他。
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皺紋不少,看著比實際年齡要老。
手上有幾道疤,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身上的夾克洗得發白了,邊角都磨出了線頭。
我心里頭忽然有些酸。
這個丁建邦,當年在我們班成績挺好的,老師說他能考上大學。
后來好像是家里出了事,他念到高二就退學了。
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過得咋樣。
吃完面,他把碗放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了。
“你抽吧,我不忌諱這些。”我說。
他還是沒抽,把煙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窗外雨越下越大,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要不你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一宿?”我說,“反正我一個人住,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他愣了一下,沒馬上答應,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方便嗎?”
“有啥不方便的。”
我把客房收拾出來,鋪上一床新被褥,又翻出一套我男人的舊睡衣遞給他。
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把那套衣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抬頭問我:“這是……”
“我男人的。”我說,“走八年了,衣服還留著一些。”
他沒說話,把那套睡衣疊好放在床頭。
那晚我睡得不踏實。
翻來覆去到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聽見客房里有動靜。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從門縫里看見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邊,手里捏著那張照片——是客廳相框里我們家的全家福,也不知道他啥時候拿進來的。
他胳膊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面,看著嚇人。
我趕緊回了自己屋,心跳得厲害。
這個人來干啥?他為什么問我男人埋在哪兒?他胳膊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夜,怎么也睡不著。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丁建邦已經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凈凈,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似的。
他坐在客廳里,見我出來,站起身說:“昨晚打攪了。”
“說啥呢,老同學。”我去廚房做早飯,“你吃了沒?”
“吃了,我出去溜達了一圈,在路口買了倆包子。”
“那哪夠啊,我再給你下點面條。”
他攔住我,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秀蘭,我可能要在這兒住幾天,這是房錢。”
我看了一眼,那沓錢看著有一兩千塊。
“你把錢收回去。”我把錢推回去,“老同學住幾天咋了,還能收你錢?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他還要說什么,我拿話堵他:“你要是再這樣,現在就給我走。”
他這才把錢收回去了。
吃過早飯,我在小賣部門口理貨,丁建邦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旁邊。他也不說話,就看著我在那兒忙活,時不時幫我遞個東西。
小賣部是我守寡這八年唯一的營生。一間十幾平米的屋子,賣些煙酒飲料零食,還有醬油醋啥的。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但夠我和女兒吃喝拉撒了。
“你這小賣部一天能掙多少錢?”丁建邦問了句。
“百八十塊吧,好的時候能到一百多。”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到了上午十點多的時候,李剛來了。
李剛是我丈夫的弟弟,比我小兩歲,今年五十了。
這人沒個正經工作,整天游手好閑,最愛干的事就是來找茬。
以前三天兩頭來借錢,說是借,其實就是白要。
我不給,他就罵我不念舊情,說我男人走了,劉家的事我不管了。
這天他來了,大老遠就開始嚷嚷:“嫂子,我來看看你。”
一聽他這聲音,我就知道沒好事。
“你來干啥?”我沒給他好臉。
“咋了,我是你小叔子,來看看你不行啊?”李剛嬉皮笑臉地走進來,看見丁建邦坐在門口,臉色變了,“喲,這人誰啊?”
“我同學。”我說。
“同學?”李剛上下打量丁建邦,“男的女的啊?住你這兒?”
“他住一晚就走。”
“住一晚?”李剛的聲音高了八度,“嫂子,我可告訴你,你現在是劉家的人,別啥人都往家里領。傳出去不好聽。”
我氣得手都抖了:“李剛,你說話注意點。”
“我說錯了?”李剛往地上一唾,“守寡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上門了,是吧?我可告訴你,這房子是我哥留的,你要是亂搞,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你給我滾!”
李剛還要說什么,丁建邦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就看了一眼。
李剛像是被什么東西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后縮了縮。
“你要是識相,以后別來了。”丁建邦的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后背發涼。
“你誰啊你?”李剛強撐著嚷嚷,“我找我嫂子說話,關你……”
“我說了,別來了。”
丁建邦往前邁了一步。李剛不自覺地退了兩步,然后轉身走了,走得很快,頭都沒回。
我愣在原地。
李剛這個人,平時囂張得很,村里的男人都不放在眼里。今天被丁建邦兩句話就說走了,這太奇怪了。
“你跟他說了啥?”我問丁建邦。
“沒說什么。”丁建邦重新坐到凳子上,“讓他別來煩你。”
我心里頭那個疑問越來越大了。這個丁建邦,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胳膊上的疤,還有他看李剛時那個眼神,都讓我覺得他不簡單。
下午的時候,他去了一趟菜市場,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魚和肉,還有一袋子菜。
“你干啥?”我說。
“晚上我做頓飯。”他笑了笑,“這么多年沒見,請你吃頓飯。”
“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做飯。”
“別跟我客氣。”
他還真會做飯。晚上弄了四菜一湯,有魚有肉,味道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吃飯的時候,我試探著問了句:“你現在在哪兒發財呢?”
“沒發財,混口飯吃。”他夾了一口菜,“在外面干了幾年工地,啥活都干過。”
“那你這日子……”
“能過。”他笑了笑,沒多說。
吃完晚飯,他又坐在院子里抽煙。我看見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來兩粒藥塞嘴里。
燈光太暗,我沒看清是啥藥。
但我心里開始發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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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發現丁建邦不在家。院子里晾著一件洗過的襯衫,是他昨天穿的,邊上搭著我的那件外套。
我摸了摸外套,是濕的。
他把我昨天被雨淋濕的衣服也洗了。
這人,細心過頭了。
我去小賣部開門,剛把卷簾門拉上去,鄰居王嬸就湊過來了。
“秀蘭,你家那人是啥時候來的?”王嬸的眼睛往我屋里瞟。
“同學,來住兩天。”
“同學?”王嬸壓低聲音,“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啊?”
“男的。”
“喲。”王嬸笑得意味深長,“那你可小心點,這年頭騙子多。一個男人跑來你家住,圖啥呢?”
我心里頭不太舒服,但沒表露出來:“王嬸,你多心了,他要是圖啥,能有啥好圖的?我一個下崗女工,一窮二白的。”
王嬸還想說啥,看見丁建邦回來了,就住了嘴,朝我擠了擠眼睛走了。
丁建邦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藥。
“你去買藥了?”我問。
“嗯,胃不舒服,買點藥。”
他看了塑料袋一眼,沒多說,把藥放到屋里去了。
但我眼尖,看見了藥袋子上印著“省腫瘤醫院”的字。我的心又提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醫院看婆婆。
婆婆劉玉琴今年七十二了,身體一直不好,上半年又摔了一跤,住了院。
我拎著保溫桶進去的時候,婆婆正靠在床頭看電視。
“媽,我來看你了。”我把保溫桶放下,“給你熬了排骨湯。”
“來了?”婆婆看了我一眼,“李剛那小子又去找你麻煩了沒?”
“媽,你就別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嗎?”婆婆嘆了口氣,“我這住著院,啥也管不了,就剩你們娘倆,你一個人撐著,還要被自己小叔子欺負。”
我給婆婆盛了碗湯端過去。她喝了口,突然問:“我聽說你家里來了個男的?”
我的手頓了一下,心知是王嬸傳的話。
“老同學,來住兩天就走。”
“什么同學?”婆婆警惕地看著我。
“高中的,叫丁建邦。”
婆婆的表情變了。她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湯差點潑出來。
“你說他叫啥?”
“丁建邦啊。媽,你認識?”
婆婆沒說話,眼睛盯著被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認識,你走吧,我累了。”
她躺下去,把被子蒙在頭上。我心里頭那個彎繞不過去。婆婆平時話多得很,一聊天能聊半天,今天怎么一聽丁建邦的名字就躲了?
這里面一定有事。
從醫院出來,我沒直接回家,去了社區圖書室。我們那兒的圖書室有個老電腦,連了網。我讓管理員幫我查查丁建邦的名字。
一搜,跳出來幾條新聞。
其中一條,是七年前的。“省城‘黑包工頭’丁建邦因工程質量糾紛,致人重傷,被判刑三年。”
下面還有照片,雖然模糊,但我認出來了,就是丁建邦。
我心里一沉。他坐過牢。
難怪他從頭到尾都不跟我提他的事,難怪他看李剛時那個眼神讓人害怕。
我又搜了第二條,時間更早,是十年前的一則報道。“我市知名包工頭丁建邦捐助希望小學五十萬元,獲‘愛心企業家’稱號。”
一個人,十年前捐錢建學校,七年前打架坐牢。
他這十年到底經歷了什么?
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丁建邦坐在門口,手里夾著一根煙。見我回來,他掐滅了煙頭:“回來了?”
“嗯。”
我沒看他,直接就進了屋。他不知道我查了他,我也沒打算問。現在問他,他肯定也不會說實話。
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倆都沉默著。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在包工頭那會兒應該掙了不少錢,可現在穿著洗白的夾克,吃根面條都舍不得多放肉。
他給我的一兩千塊,恐怕是他現在全部的家當。
這么一個人,跑到我家里來,到底圖啥?
我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讓他走。
可我沒說出口。
那晚我躺在床上,聽見他在客廳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模模糊糊聽見了“建國”兩個字。
建國,是我丈夫的名字。
我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他跟我丈夫,到底是什么關系?
04
到了第四天,事情變得更亂了。
李剛又來了。這次他帶了兩個人,一個是村里的會計劉老三,一個是李剛的老婆胡桂蓮。
“嫂子,我今天不是來找茬的。”李剛往門口一站,“我帶會計來,是給你算筆賬的。”
“什么賬?”
“這房子是我哥留下的。你住著沒問題,可你不能讓外人住。這個外人指不定沖啥來的,萬一他把房子霸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你胡說什么?”我氣得發抖,“他是幫我干活的,沒你想那么齷齪。”
“嫂子,你別被他騙了。”胡桂蓮在旁邊使眼色,“你不懂男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你也是男人,你也是好東西?”我沖著李剛吼。
李剛被我噎住了,臉色變了變:“嫂子,我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就別來瞎摻和。”
李剛還要說話,丁建邦從屋里走出來了。他手里拎著一個扳手,走得很慢:“誰讓你又來了?”
李剛看見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嘴上還硬撐著:“你算老幾?我是劉家的人,你一個外人憑什么管我們的事?”
丁建邦沒回話,走到他跟前,忽然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什么東西,遞到李剛面前。
李剛一看,臉色立刻變了,像見了鬼一樣。
“你怎么……”他結結巴巴。
“認得就行。”丁建邦收起紙條,“現在能走了嗎?”
李剛二話不說,拉著胡桂蓮就走。劉老三跟在后頭,走遠了還回頭看了一眼。
我沖過去拽住丁建邦的袖子:“你給他看的什么?”
丁建邦把紙條折好,放在我手里。
我打開一看,是一張收據的復印件,上面寫著“今收到丁建邦人民幣叁拾萬元整,用于劉建國治療費用,經手人李剛。”簽字的地方,是李剛按的手印,還有日期——2013年8月15日。
我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站不穩。
“三十萬?”我聲音發顫,“你給了我男人三十萬?”
丁建邦扶住我的肩膀:“秀蘭,你先坐下。”
“你別碰我!”我推開他,“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男人走的時候,我們家欠了一屁股債,我到處借錢,沒借到一分錢。你現在告訴我,有人給了三十萬?錢呢?錢去哪兒了?”
丁建邦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這筆錢,是我讓李剛轉交的。我那個時候人在外地,回不來,只能把錢轉給他。我以為他會給你男人用上,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我聲音已經變了調,“沒想到他昧了我的救命錢?”
我給丈夫治病的錢,是到處借的。
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跪在醫院走廊上給我媽打電話借錢,我媽說她手頭緊,讓我再想想辦法。
我沒錢交住院費,丈夫的病越拖越重。
而這三十萬,在我小叔子的口袋里裝了一年多。
他眼睜睜看著我男人死。
我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丁建邦站在旁邊,伸手想扶我,又收回去。
“你怎么不早說?”我抬起頭,眼眶里全是淚,“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怕你承受不住。”他艱難地說。
“現在我就承受得住了?”
一串眼淚順著我的臉往下淌。我沒擦,就那么直直地瞪著丁建邦:“那你現在來,是為了什么?內疚?還是想讓我原諒他?”
丁建邦搖搖頭,目光躲閃著。
“我是來還債的。”他說。
“怎么還?我人都沒有了,你還給誰?”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了句讓我渾身冰涼的話。
“你男人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了什么?”
“他說,要是他走了,讓我替他來照顧你。”
那晚我沒回家,一個人坐在小賣部門口,一直坐到凌晨。眼淚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我想起丈夫走之前的那個晚上,他拉著我的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我以為是病痛讓他說不出口,現在我想,他那天想告訴我的,可能是那筆錢的事。
他受苦的時候,我也苦。
他走了,我繼續苦。
然后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丁建邦,我高中的同學,八年前我丈夫重病的時候,他送出三十萬。八年后的今天,他突然出現了。
為什么是現在?
為什么不是當年?
我站起來,走進屋里。丁建邦沒睡,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聽到動靜,抬眼看我。我走到他面前,抽了抽鼻子。
“丁建邦,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見了,沒繼續追問。
回屋的時候,我憋著一句話沒說出口:如果他真的來還債,那他要怎么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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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醒來的時候,枕頭邊放著一個牛皮信封。
我拆開一看,里面是丁建邦的病歷本、診斷書,還有一個房產證。病歷本是省腫瘤醫院開的,上面寫著“肝內占位性病變,確診為肝癌晚期”。
我一張一張翻完,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診斷日期,是三個月前。
丁建邦這三個月,哪兒都沒去,就到處找我。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想在走之前,把過去欠的債還清。
我深吸一口氣,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背對著我。清晨的陽光照在他的白頭發上,他的背影瘦得厲害。
“都看完了?”他沒回頭。
“看完了。”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走到他身邊坐下,憋了半天才問出口,“為什么不早點治?”
“治了,沒用。”他低頭看著地面,“發現的時候就是晚期了,花再多錢,也就多活兩三個月。”
“那你……”
“我想在走之前,把該做的都做了。”
風從巷子口吹過來,吹得我眼睛發酸。
“你欠我什么?”我聲音很輕。
他沉默了很久,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才開口說起過去的事。
“秀蘭,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跟你丈夫認識。”
我一愣。
“我跟他很早就認識了。那時候我剛來省城打工,他在工地上干臨時工,我們住一個工棚,天天一起吃饅頭啃咸菜。那兩年他對我挺好的,我被人騙了,他替我去跟人家打架。”
丁建邦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晨光里散開。
“后來他回老家了,說家里說了一門親。走之前他跟我喝了一頓酒,說他這輩子沒什么遺憾的了。”
“成親那天他打電話給我,說他娶到了這世上最好的女人。”丁建邦的聲音有些澀,“他跟我說,秀蘭是老天給他最好的禮物。”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了。
“后來他病了。他給我打過電話,說想借點錢。我那時候剛發了工資,攢了三十萬,全給他了。可我沒法親自送回去,就讓李剛來拿。”
“你為什么不自己拿回來?”我哭著問。
“我當時正在做一個工程,抽不開身。而且我也想,那是他親弟弟,能出什么問題?”
“結果呢?你害了他。”
丁建邦低著頭,沒反駁。
“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是什么嗎?”他的聲音更低了,“他病得那么重,躺在病床上還記掛著你。他說他走了,你一個人肯定活不下去。他讓我發誓,如果他真的走了,就替他看看你。”
我蹲在院子里哭成了淚人。
丁建邦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秀蘭,對不起。”
我哭夠了,擦了把臉,重新坐下。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磚上,亮晃晃的。
“你住滿七天再走吧。”我說。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醫院。我問他去干啥,他說去看看婆婆。
我攔住了他:“你去干啥?”
“我想跟老人家說幾句話。”
“說什么?”
他搖搖頭,只說了一句:“跟你媽說聲對不起。”
我跟在他后頭,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走進病房。婆婆看見他的時候,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們倆在病房里說了很久的話。
我貼著墻根想聽聽,但聽不清楚。
丁建邦出來的時候,眼睛泛紅。我問他說了什么,他只說:“你媽原諒我了。”
回家的一路,我們誰都沒說話。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丁建邦,李剛,三十萬,八年前的冬天,這些詞語在我的腦子里不斷轉圈。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丈夫臨終前,除了拉著我的手想說話,還做過一個動作——他指了指枕頭底下。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想翻身。
現在一想,那地方放著他的遺物。我從來沒翻過。
我一下子坐起來,心跳得厲害。
那些遺物,我已經八年沒動過了。
我想,也許,這世上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06
第六天早上,我剛送走了丁建邦,就回家翻箱倒柜找丈夫的遺物。
那些東西用一個塑料箱子裝著,放在衣柜最下層的角落里。被我壓了好多年,箱子面上落了一層灰。
我把箱子搬出來,放在客廳地板上,一個人蹲在那兒,手按在箱蓋上,很長時間沒打開。
心跳得厲害。
丈夫叫劉建國,和我同歲,結婚二十多年,感情一直很好。他身體壯實,老實巴交,在這個小區里人緣很好。誰家有事都喜歡找他幫忙。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病來得那么兇狠。從確診到走,也就半年多時間。
我打開箱子,里頭的味道怪怪的,滿滿一箱子都是丈夫用過的東西。
一個舊錢包,里面的錢已經發了霉。
一只手表,表盤上落了灰。
還有幾個筆記本,一些零散的票據。
我一個個翻,一個個看。
錢包里有一張照片,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丈夫抱著女兒,笑得像個大傻子。我摸了摸照片上丈夫的臉,鼻子一酸。
我翻到筆記本那一塊。一共三本,一本記著工地上的一些賬目,一本是空白的,最后一本……
我翻開第三本筆記本,手指停住了。筆記本扉頁上,寫著丈夫的名字,還有一句話:給秀蘭。
是寫給我的?
我愣了半天,才翻開第一頁。
“秀蘭,如果你看到這本子,那我可能已經不在了。其實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當著你的面,我說不出口。”
我一口氣往下看,心跳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困難。
“你給我的錢,我留了一部分,放在箱子夾層里,一共兩萬塊。本來想買個輪椅給你,后來沒來得及。”
我翻到箱子夾層,確實摸到了一個東西。拆開夾層,里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一沓錢。
我的淚已經模糊了視線,繼續往下翻。
“李剛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讓人查了,他沒把那三萬塊給我。可我沒法子跟他翻臉,那是我親弟弟。”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秀蘭,你一個人帶著小雪,太難了。你要是有合適的,就找一個吧,別苦了自己。我和你的這些年,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翻到最后幾頁的時候,我看見了一行字:“對了,老丁的事,你一定想知道。我跟他認識,比認識你還早呢。”
我猛地一震,手抖得差點拿不住筆記本。我繼續往下看,丈夫的筆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到一半忽然情緒波動。
“那年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他拉了我一把。他給了我一份工地的活,讓我掙上了錢,回家娶了你。后來我病了,他二話不說給錢。我一輩子欠他。”
“他跟你說,他是你高中同學,對吧?其實那時候我讓他來找你,他就是不聽。他這個人,心里頭藏的事太多,一輩子活得太累了。”
我一頁一頁翻,鼻子越來越酸。
這世上,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筆記本最后,丈夫寫了一段話,字跡很亂:“秀蘭,如果有一天老丁來找你了,你就讓他住下。別趕他走。他一個人在外面漂了大半輩子,也該有個落腳的地方了。幫我照顧他,就算是我欠你的。”
我看完那些話,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丈夫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沒說完的話,他信里已經寫好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想到了,可他什么都沒對我說。
他用這種方式,把最后的話留給了我。
過了很久,我終于平復下來,眼淚流干了,腦子反而清醒了。
我拿起手機,給丁建邦打了電話。響了很多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有些慌,給他發了條消息:“你在哪?我有事跟你商量。”
過了大概半小時,他回了一條:“往回走呢。別急。”
我看著手機屏幕,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那張支票,足足三百萬。
三百萬,他一個干工地的,哪來這么多錢?
我越想越不對勁。他這幾個月過得那么慘,哪像是能拿出幾百萬的人?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這次他接了。
“喂。”
“你那張支票,是不是真的?”
沉默了幾秒后,他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給我三百萬,不是說著玩的吧?”
他那邊忽然笑了,那個笑聽著又苦又澀:“放心吧,是真的。我在省城有兩套房,都賣了。”
“那你現在住哪兒?”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他說:“秀蘭,你別管我了。拿了錢,好好活著。”
電話掛斷了。我聽著電話里的嘟嘟聲,眼淚又要涌出來。
與此同時,筆記本里最后那張泛黃的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拿出來一看,上面寫了一段話,看語氣是從另一個角度在說。
我仔細看了,是婆婆的筆跡。
她寫在那頁紙的邊角上,寫著:“丁建邦,你要是來了,替我對她說聲對不起。當年我攔著建國不讓他去省城看病,不是我舍不得那點錢,是我怕他是個騙子。”
我把那頁紙折好,放進了衣兜里。
也就是說,當年丈夫的病,不止李剛一個人攔了路。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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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七天。
一大早,我還沒起床,就聽見院子里有人在說話。我一下子坐起來,走到窗邊一看,是丁建邦回來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身邊放著一個舊帆布包。
我草草洗漱好出來,他抬頭沖我笑了笑,滿臉疲憊。
“回來了?”
“回來了。”他說,“我去辦了點事。”
“什么事?”
“把你那三百萬的支票,換成了定期存單。”他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利息我已經算好了,是三年的定期,到期了一共能拿四十多萬。”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是一張存單。三百萬,每年百分之四的利息。
“我聽銀行的人說,你這種急著用錢的,最好存個定期,一來能鎖住利息,二來不會讓人隨便動。”丁建邦說,“你要是哪天急用錢,提前取出來也成,就是利息少一點。”
我看著他,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你干嘛對我這么好?”
丁建邦愣了一下,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欠你男人的。”
“你欠他的,你還他啊。”
“他人都沒了,我怎么還?”
他抬起眼睛看著我,那個眼神里頭,藏了太多東西。
風呼呼地吹,把院子里的落葉卷起來,落在他腳邊。我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你別急著走,在這兒多住幾天。”
丁建邦沒回答,而是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這個,你收著。”
“什么東西?”
“你男人的信。”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里頭是一封信,確實是丈夫的筆跡:“秀蘭,老丁如果有一天來看你了,你就把這封信給他。有些話,我當面跟他說不出口。”
我一口氣讀完,眼眶又濕了。
丈夫在信里說:“老丁,我這輩子欠你太多了。錢還不上了,你來找秀蘭吧,她是個好女人,你替我好好對她。你別怕,她不會嫌棄你。”
“你倆好好過,等我有空了,在下面給你們看著。”
這封信的落款,是2013年的冬天,距離他走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我拿著信,手一直抖。
丁建邦坐在旁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很久沒說話。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他。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心里頭忽然有個念頭。
“丁建邦,你留下來吧。”
他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
“我說,你別走了。”我看著他,“你既然欠我男人的,那就欠到底吧。你留下來,幫我把小賣部的事忙一忙,我女兒明年就畢業了,到時候讓她也喊你一聲爸。”
丁建邦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我,嘴巴張了張,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他像是忽然想通了,聲音哽咽:“秀蘭,你別可憐我。”
“我沒可憐你。”我說,“這是我男人的意思。”
他看著我,目光閃爍著。
“可是秀蘭……”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怕。”
“怕什么?”
“我怕等我走了,你又是孤零零一個人。”
我一下子鼻子酸了。
“那你就在這兒,別再走了。”
丁建邦低下頭,一雙手攥得緊緊的。我看著他,心里頭輕輕嘆了口氣。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又去樓下超市買了一瓶酒。丁建邦喝了幾杯,臉就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秀蘭,你男人走之前說,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你。”
“他還說,讓我替他看看你。”
“他說,我要是能娶了你,他就在下面放心了。”
我看著丁建邦,忽然笑了:“那你說呢?”
丁建邦愣住了,半天沒說話。然后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聲音沙啞:“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