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丁永強,今年三十八歲。
1998年春天,我蹲在化肥廠門口,看著那塊“本廠已倒閉”的牌子,兜里揣著十三塊錢。
老婆回了娘家,米缸見了底,連抽根煙都得找人借。
后來聽說省城有家建材公司招司機,我換上唯一一件沒補丁的藍布衫就去了。
面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扔過來說:“實習期三個月,不發工資?!?/p>
我咬著牙拿起筆,正準備簽字,他手機響了。
掛了電話,他看我的眼神全變了:“董事長要親自見你。”
我當時還在想,我一個窮下崗的,董事長見我干什么?
可等我推開那扇門,看見辦公桌后面坐著的那個女人時,我整個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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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1988年夏天的事。
長江流域連著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我們縣城的河水漲得比往年都猛。河堤上站滿了看水的人,一個個臉上都是愁容,生怕河水漫上來淹了莊稼。
我那時候二十八歲,在縣化肥廠當搬運工。一袋化肥一百斤,扛一天下來肩膀腫得像饅頭,但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塊錢,養家糊口夠了。
那天下午四點,我剛下班,雨小了些。我穿著雨鞋往家走,路過河堤的時候,看見前面圍了一大群人,有人在喊:“車掉水里了!快救人!”
我擠過去一看,河中間有輛黑色轎車,已經被洪水沖得翻了個兒。河水又急又渾,車子隨波逐流,眼看就要被沖到下游的深水區去了。
更讓人揪心的是,從車后窗里伸出一只手,拼命地揮舞著。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死死扒著車窗框,指甲都快摳進鐵皮里了。
“誰敢下水?”有人在人群里喊。
沒人應聲。
我看了看那河水,浪頭一個接一個,水里還漂著樹枝和亂七八糟的東西。別說救人,自己下去能不能上來都不好說。
“已經沖下去五十多米了!再不救人,那車里的人就沒了!”有人急得直跺腳。
我攥了攥拳頭,腦子里閃過媳婦梁麗華的話:“少管閑事,咱家日子本來就緊巴,你要出了事,我跟孩子怎么辦?”
可手還是不聽使喚地摸上了雨鞋的鞋帶。
我把雨鞋一蹬,把外套一扒,走到堤邊。
“小伙子,你干什么?”旁邊一個老大爺拉住我,“這水流太急了,你下不去!”
我沒理他,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河水比我想象的還要冷,還要急。
我一下水,身子就被沖得往偏了。
我拼命劃水,朝那輛車子游過去。
浪頭一個接一個打過來,灌進我嘴里,嗆得我直咳嗽。
等我游到車子旁邊,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車里那女人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先把手里的孩子從車窗里塞了出來——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臉都嚇白了,渾身發抖。
我把孩子拽過來,讓他趴在我背上,又朝那女人喊:“大姐,你撐住,我拉你出來!”
那女人也想從車窗里往外爬,可車窗太小,她卡住了。
“使勁!”我吼了一聲。
她咬著牙,拼命往外面擠,胳膊上的皮都蹭破了,終于鉆了出來。
“包!我的包!”她回頭看了一眼車里,喊了一聲。
“命要緊還是包要緊!”我罵道。
我背著孩子,拽著那女人,往岸邊游。
河水急得厲害,我每劃一下水都要使出全身力氣。
那女人也會點水,但已經被嚇慌了,差點把我的胳膊也拽脫臼了。
游到一半,水里漂來一根木樁,我躲閃不及,右腿被狠狠砸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疼得差點暈過去,嘴里灌了好幾口水。
但我不能松手,松手了,這娘倆就沒命了。
我咬著牙,死命往岸邊游。每劃一下,右腿就像被人拿刀割一樣。但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到了,快到了。
終于,我的手碰到了河堤的斜坡。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我們拉上岸。
我癱在地上,渾身濕透,右腿疼得動不了。那個男孩趴在我旁邊,哇哇地哭。那女人跪在泥地上,抱著孩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神來,突然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一個頭。
“大哥,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娘倆的命……”
我趕緊拉她起來:“別這樣,誰見了都會救的?!?/p>
那女人哭著說,她叫鄭秀梅,丈夫叫韓邦,在縣城開了個廠子。
包里那八萬塊錢,是給工人發工資的錢。
剛才車子打滑翻進河里,她以為自己和孩子都要沒命了。
她問我叫什么名字,在哪上班。
我說:“我叫老丁,在化肥廠干活?!?/p>
她說要報答我,讓我跟她回家,讓她丈夫拿錢給我。
我擺了擺手:“算了算了,這是人該做的事。”
我撿起地上的雨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那女人在身后喊:“大哥,你總得告訴我你叫啥名字吧!”
我頭也沒回,喊了一聲:“叫我老丁就行!”
走了幾步,她又追上來:“你工服上那個號是多少?我記住,以后好找你!”
我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工號牌,上面寫著“107號”。我說:“107,化肥廠的?!?/p>
她念叨了好幾遍:“107號,丁大哥,我記住了。”
我回到家,換了干衣服,才發現右腿腫得跟大腿一樣粗,青紫了一大片。媳婦梁麗華回來一看,氣得臉都白了。
“你下河救人了?你不要命了?”
“那車里有一對母子,我不救,他倆就沒了。”
“就你本事大!就你是英雄!你看看你這腿,腫成啥樣了!萬一落下毛病,咱家還過不過日子了?”
我沒吭聲。
可梁麗華的嘴像開了光一樣,說中了。
02
第二天,我的腿腫得更厲害了,疼得連地都下不了。
梁麗華去廠里幫我請了假,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她說廠長說了,丁永強這人干活踏實,但這一休就是好幾天,倉庫那邊有個親戚想進廠,讓他先頂幾天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頂班”這兩個字,在我們廠里就是“替換”的意思。
梁麗華罵我:“你看看你看看,讓你別多管閑事,你偏不聽!這下好了,工作都要丟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腿腫消了一些,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
第四天我去廠里報到,車間主任看了我一眼,說:“老丁啊,你這腿不行了,搬運工的活你干不了。這樣,你先去倉庫看門,工資……先按臨時工的算。”
我從搬運工被調去看倉庫。
倉庫在廠子最邊上,又潮又暗,窗戶玻璃破了一塊,冷風直往里灌。工資從一百二降到了六十八,少了一大半。
回到家,梁麗華一聽,直接摔了一個碗。
“六十八塊錢?夠干什么的!打瓶醬油都要八毛錢!你這是要我們娘倆跟著你喝西北風啊!”
我心里窩火,但嘴上說不出來。我坐在門檻上,悶著頭抽煙,一根接一根,煙灰落了一地。
從那天起,梁麗華跟我說話就沒好氣過。
也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我試著去找過幾份零工,可人家一看我這腿,都說不要。有個人說得很直接:“你這腿,走個路都費勁,誰還敢用你?”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
那年冬天特別冷,倉庫里沒有暖氣,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我就想,要是那天我沒有跳河,現在是不是還在扛化肥?
一個月掙一百二,日子雖然緊巴,但好歹能過。
可那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趕緊把它壓了下去。
不,我不后悔。
那天那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渾身濕透地給我磕頭的時候,我心里是踏實的。
可這份踏實,在柴米油鹽面前,變得越來越不值錢。
后來有一次,我整理家里的舊箱子,翻出了那件被洪水泡爛的工服。
上面印著“107號”三個字,已經被水泡得模糊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想起那個叫鄭秀梅的女人。
她說要報答我。
她還說記住了我的編號。
但她再也沒來找過我。
梁麗華從廚房里出來,看見我在翻工服,冷笑了一聲:“怎么著?還等著人家來報答你呢?做夢去吧!人家有錢人,轉過身就把你忘了!”
我沒說話,把工服疊好,又塞回了箱子底。
可我不得不承認,梁麗華的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十年了。
我救了那對母子,自己的腿廢了,工作丟了,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而她呢?
也許早就不記得我了。
也許記得,但覺得沒必要來找一個窮酸的下崗工人。
我不知道哪個答案更讓我難受。
時間一晃就到了1998年。
那年春天,化肥廠的廠長帶著會計跑了。廠子欠了一屁股債,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大家都堵在廠門口罵娘。
最后,廠子倒閉了。
我蹲在廠門口,看著那塊“本廠已倒閉”的牌子,兜里只剩下十三塊錢。
回到家,梁麗華正在翻箱倒柜地收拾東西。
“你干嘛?”
“我回娘家。”她頭也沒抬,“你連一分錢都拿不回來,讓我怎么跟你過?”
“你再等等,我出去找活干。”
“你找得到嗎?”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紅血絲,“你看看你那腿,再看看你那年紀,誰會要你?丁永強,我跟你過了十年苦日子,我過夠了?!?/p>
她拎著一個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想喊一聲“別走”,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天快黑了,我沒開燈。屋子里安靜得嚇人,只剩下我的喘氣聲。
我想抽煙,掏了掏兜,才想起煙早就抽完了。
那天晚上,我餓著肚子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去隔壁老袁家借了一塊錢,買了兩個饅頭。
老袁是我在廠里的好朋友,六十多歲了,在廠里干了一輩子,退休金一個月七十多塊錢。他看我可憐,又塞給我十塊錢。
“老丁啊,你得想個辦法?!彼麌@了口氣,“省城那邊興許好找工作。我聽說有家建材公司正招司機,你去試試?”
“我這腿,人家能要么?”
“試試也不吃虧。”老袁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試試,怎么知道?”
我猶豫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我換上那件藍布衫。雖然舊,但沒補丁,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我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進了省城。
那家建材公司叫“恒達建材”,在城東,一棟五層高的寫字樓,外面掛著大招牌,看著氣派得很。
我站在門口,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出洞的解放鞋,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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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廳里冷氣開得很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往哪走。前臺坐著個年輕姑娘,正在打電話。我走到她跟前,等了一會兒,她才掛了電話。
“你找誰?”她打量了我一眼。
“我來應聘司機?!?/p>
“簡歷帶了嗎?”
“什么簡歷?”
那姑娘皺了皺眉,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把這個填了。”
我接過表,又借了支筆,蹲在茶幾旁邊填。填到“學歷”那一欄的時候,我停了停,寫上“初中”。
填完表,那姑娘掃了一眼,指了指走廊盡頭:“人力資源部,右手邊第三間?!?/p>
我順著走廊走過去,推開門。里面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襯衫,看著挺體面。他正在翻文件,頭都沒抬。
“什么事?”
“你好,我叫丁永強,來應聘司機的?!?/p>
他這才抬起頭,掃了我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把我的藍布衫、解放鞋、隨手拎的塑料袋看了個遍。
“多大年紀了?”
“三十八?!?/p>
“三十八了還想來我們公司開車?”他哼了一聲,把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扔,“我們公司招司機,二十五歲以下的優先考慮?!?/p>
我心里一沉。
“我這個年紀怎么了?我有十年駕齡,開車穩當,從來不……”
“你那十年開的是什么車?拖拉機?”他打斷我。
旁邊坐著的兩個年輕姑娘捂著嘴笑。
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但忍住了。
“我可以試試。”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扔到我面前。
“行啊,想試也行。這是實習合同,簽了就可以。不過公司有規定,實習期三個月,不發工資。”
不發工資?
三個月不發工資,我拿什么吃飯?拿什么交房租?
“這……這不合理吧?”我試探著問。
“不合理你可以不簽?!彼柫寺柤?,“門口左轉,沒人攔著你?!?/p>
我攥著那張合同,手指微微發抖。
我知道他在刁難我。但我也知道,走出這扇門,我不知道還能去哪。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筆。
正準備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表情馬上就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聲音變得特別恭敬:“喂,韓總……對,是我……好的好的……您說……什么?”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現在?……好的,我馬上帶他過去。”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著我的表情就像見了鬼一樣。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發毛。
“董事長……董事長要親自見你?!?/p>
我愣了一下。
“見我?董事長見我干什么?我又不認識她。”
“我也不知道?!彼柿丝谕倌?,“走吧,我帶你上去?!?/p>
我跟著他上了五樓。走廊鋪著地毯,兩邊墻上掛著字畫,看著雅致得很。他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
“進來?!遍T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
謝磊推開門,側身讓開:“進去吧。”
我邁步走進去,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裝,頭發盤在腦后,看起來很干練。她正在低頭看什么文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她老了。
比十年前老了。
眼角有了皺紋,頭發里摻著白絲,臉頰也比以前瘦了一些。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泛著的光,我永遠都忘不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腦子一片空白。
是她?
真的是她?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老丁……”
她的聲音在發抖。
“老丁,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年嗎?”
04
我站在那里,腦子像是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嗡嗡響。
“你……你是……”我結結巴巴地說,“你是那個……鄭秀梅?”
“是我?!彼廴Ωt了,使勁點了點頭,“是我,老丁?!?/p>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本泛黃的舊賬本。她翻開,遞到我面前。
那頁上貼著一張照片,是一個穿化肥廠工服的男人,胸前印著“107號”。
是我。
照片下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丁永強,107號,化肥廠搬運工。
“這照片……”
“你還記得嗎?當年你跳下河救我們,上岸的時候,我偷偷從你工服上撕下來一小片布?!彼檬种噶酥改琼摷埖倪吘?,“后來我托人查到你的工號,又去化肥廠找你的檔案,抄了你的照片。”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我二十八歲時候的樣子,臉上還有肉,眼睛也有神。
不像現在,瘦得跟猴似的,頭發也白了一半。
“這些年,我找過你?!彼聛恚曇舻土讼氯ィ拔遗扇嘶剡^縣城,去了好幾趟化肥廠。第一次去的時候,說你被調去看倉庫了。第二次去,說你腿傷了,干不了重活。第三次去,廠子已經倒閉了,沒人知道你去哪了?!?/p>
“我……我不知道你在找我?!蔽艺f。
“我知道你不知道?!彼嘈α艘幌?,“你連名字都沒留下,只留了個代號。我找得有多難,你知道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屋子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空調嗡嗡的聲音。
“坐吧?!彼噶酥干嘲l。
我坐下來,屁股只敢挨了半邊。
“那個孩子呢?”我憋了半天,問了一句,“他……他好嗎?”
“好?!彼α耍敖许n旭,今年十八了,剛考上大學。他在省城讀高中,住校。”
“那就好,那就好。”我點了點頭。
“你呢?老?。俊彼粗?,“這十年,你過得怎么樣?”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么說。
過得怎么樣?
每天吃饅頭就咸菜。
腿疼的時候整夜睡不著覺。
老婆跟人跑了。
兜里只剩十三塊錢。
但我沒說出來。
“還行吧?!蔽艺f。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沒再問。
“你在這等著,我讓人給你安排住的地方。”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了一個人進來。
那個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應該是公司的保安負責人。
“鄭總。”
“老丁以后在公司開車。你帶他去辦入職手續,安排一個宿舍,條件好一點的那種。”
“好的?!?/p>
我站起來,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
“老丁?!彼D身看著我,“有什么事,隨時來找我?!?/p>
我跟著那人走出辦公室,走過走廊,走到電梯口。
等電梯的時候,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藍布衫,解放鞋,塑料袋。
再看看旁邊那個保安負責人,一身制服,皮鞋锃亮。
我想了想,還是沒忍住。
“那個……”我說,“你們董事長,她是不是……改名字了?我記得她以前叫鄭秀梅啊。”
“鄭總是改過名字?!蹦侨它c了點頭,“她老公去世以后,她改了名,叫鄭嬌?!?/p>
“她老公……去世了?”
“十年前的事,好像是病死的。鄭總一個人拉扯著廠子,把生意做起來了?!?/p>
我愣了半天。
那個韓邦,十年前就死了?
我又想起那八萬塊錢。
那是給工人發工資的錢。
所以她丈夫當時已經病了?
電梯到了,我跟著那人走進去,電梯門慢慢關上。
我透過門縫,看見走廊盡頭,一個女人站在那里,正看著我。
是鄭秀梅,不,是鄭嬌。
她站在那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表情看不清。
電梯門完全關上了。
我靠在電梯墻上,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粥。
她找了我十年。
她改了名字,開了公司,成了董事長。
她從洪水中活了下來,又從丈夫去世的打擊中活了過來。
而我呢?
我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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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宿舍在公司后面的一棟兩層小樓里,條件確實不錯。
一個單間,十幾平米,有單獨的衛生間和一個小廚房,窗戶朝南,陽光很好。
比我在縣城的那個破屋子強太多了。
保安負責人姓趙,叫趙亮,是公司的老人了。他幫我把東西放下,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發了好一會兒呆。
晚上,我去公司的食堂吃飯。食堂不大,但伙食不錯,有葷有素。我打了三個菜,一碗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趙亮端著一碗面過來了。
“老丁,能坐嗎?”
“坐坐坐。”
他坐下來,吃了一口面,看了我一眼:“老丁,你和鄭總……以前認識?”
“???……哦,認識?!蔽尹c了點頭,“以前在老家的時候認識的。”
“認識很多年了?”
“十年了吧。”
他“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有話想說。
果然,他吃了幾口面,又開口了:“老丁,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p>
“鄭總這個人,看著挺強勢,其實不容易?!彼麎旱吐曇?,“她那個老公,就是現在的老公,姓吳,叫吳鵬,是公司的副總……怎么說呢,跟鄭總不是一條心?!?/p>
我愣了一下:“她……她又嫁人了?”
“嫁了,七年前嫁的。吳鵬是省城人,以前在銀行干過,后來辭職進了恒達。鄭總看他有本事,就讓他當了副總?!?/p>
“然后呢?”
“然后……”趙亮猶豫了一下,“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公司里的人,都覺得吳鵬這人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
“他對外人挺客氣,但對鄭總……怎么說呢,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壁w亮壓低聲音,“他帶的那幾個手下,都是他后來招進來的,跟公司老人合不來。公司里的人都說,他想把鄭總的權架空?!?/p>
我皺了皺眉。
“還有,他對鄭總的兒子韓旭,態度很冷淡?!壁w亮繼續說,“韓旭還在上高中,一個月也回不了幾次家。吳鵬從來不管他,韓旭回來,他連話都懶得說?!?/p>
我放下筷子,沒什么胃口了。
“老丁,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心里有個底?!壁w亮看著我,“鄭總讓你來開車,肯定是有她的考慮。你在她身邊,多留個心眼?!?/p>
“我知道了?!蔽尹c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報到了。
趙亮帶我去領了制服,一套深藍色的工裝,跟保安的制服差不多,但胸口縫著“司機”兩個字。
“這車是配給鄭總的,奧迪100,剛買沒半年。你以后的任務,就是接送鄭總上下班,還有她出差、辦事的時候你跟著?!?/p>
“好?!?/p>
我坐進駕駛座,調整了座椅和后視鏡,發動了車。
車子很新,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盤握在手里,手感很好。
我開著車,在停車場里轉了幾圈,又到外面的大路上跑了一趟。
說實話,好久沒開過這么好的車了。
我記得上回開車,還是五年前開廠里的那輛破面包車,方向盤都是歪的。
到了中午,趙亮告訴我,鄭總要出去吃飯。
我把車開到公司門口,鄭嬌從樓里走出來。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裝,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老丁,去凱悅酒店?!?/p>
我開得很穩,不急不躁。紅燈前提前松油門,轉彎的時候控制好車速,盡量不讓車身顛簸。
鄭嬌坐在后座,一直沒有說話。
等紅燈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看起來有些疲憊。
我想起趙亮昨晚說的話。
她又嫁人了。
那個吳鵬,對她不好。
我的心沉了一下。
車子到了凱悅酒店,她拎著包下了車,回頭對我說:“老丁,你在車里等我,大概兩個小時?!?/p>
她走進酒店,我靠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街道發呆。
省城的街道很寬,兩邊都是高樓大廈,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流,看著熱鬧得很。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她跪在泥地上,渾身濕透,哭著給我磕頭。
那時候的她,跟現在判若兩人。
那時候的她,只是個被洪水嚇壞了的小媳婦。
現在的她,是個大老板,坐在最氣派的辦公室里,管著幾十上百號人。
時間真是能改變很多東西。
但有些事情不會變。
比如她找了我十年。
這件事,我一想起來,心里就像有個秤砣,沉甸甸的。
06
入職后的頭一個星期,日子過得算是安穩。
我每天早上去宿舍對面的小店買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七點半準時到公司把車擦一遍,八點鐘開到樓下接鄭嬌去公司,下午五點半再送她回去。
她有時候會在車上接電話,有時候會閉目養神。我們倆幾乎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在我面前,不像在公司里那么端著。
有一次她在車上接完一個電話,突然嘆了口氣。
“老丁?!?/p>
“嗯?”
“你說,這人活一輩子,圖的是什么?”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我……我也不知道?!蔽艺f,“我就覺得,人活著,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p>
她從后視鏡里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是啊,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彼吐曊f了一句,然后就沒再開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她剛才那句話,想起她嘆氣時臉上的疲憊。
她到底過得好不好?
她那個老公,對她到底怎么樣?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攪得我心煩意亂。
第二個星期,我見到了韓旭。
那天是周六,鄭嬌讓我去學校接他。
我開車到省城一中,在校門口等了十幾分鐘,看見一個瘦高的男孩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T恤,背著雙肩包,長得跟當年那個躲在媽媽身后的小男孩有幾分像。
“韓旭!”我喊了一聲。
他愣了一下,走過來,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叫丁永強,你媽讓我來接你。”
“丁叔叔?”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就是當年救我和我媽的那個丁叔叔?”
“是我。”
他站在車邊,上上下下地看我,眼里的光讓我有些不自在。
“我媽跟我說過很多次你。”他拉開車門坐進來,“說你當年下河救了我們,自己腿傷了,還不肯留名字?!?/p>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蔽野l動車子,“你媽對你好嗎?”
“挺好的?!彼f,“就是太忙了,沒時間陪我?!?/p>
“她一個人撐起這么大個公司,不容易?!?/p>
“我知道?!彼聊艘幌?,“就是……那個吳叔叔,他對我媽不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車子稍微偏了一下,我趕緊握緊方向盤。
“你……你怎么看出來的?”
“他對我媽說話,總是陰陽怪氣的?!表n旭低聲說,“有一次我晚上起來上廁所,聽見他們在房間里吵架。吳叔叔說,‘你一個寡婦,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攥著方向盤,指關節都白了。
“這件事,你別跟你媽說,是我告訴你的?!表n旭說。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說?!?/p>
回到家,我把韓旭送上樓,又開車回了宿舍。
我坐在床邊,腦子里反復想著韓旭說的那句話。
“你一個寡婦,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這樣的話,也說得出口?
我點了一根煙,用力抽了一口。
想了一會兒,我站起來,出門去買了一包花生米和兩瓶啤酒。
喝了酒,我才能睡得著。
但那天晚上,我還是睡不著。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又過了一個星期,鄭嬌去省城下面的一個縣里談生意,我開車送她。
路上,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嗯……我在外面……晚上才能回去……你什么意思?吳鵬,我告訴你,恒達是我一手做大的,你想都別想!”
她的聲音突然提高,嚇了我一跳。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小動作。我警告你,適可而止!”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重重地摔在座椅上。
車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老丁。”她突然開口。
“嗯?!?/p>
“你在公司也待了一個多星期了,你有什么看法?”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我就一個開車的,不懂這些。”
“你懂?!彼f,“你這個人,心里比誰都明白?!?/p>
我沉默了一會兒。
“鄭總,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你那個老公……不是個善茬?!?/p>
她沒說話。
“我聽說,他在公司拉攏人,想把你的權架空?!?/p>
她還是沒有說話。
“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你說話。”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老丁,有你這句話,就夠了?!?/p>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一片模糊。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到住處。她在下車前,遞給我一把鑰匙。
“這是我家大門的備用鑰匙,你拿著?!?/p>
我愣了一下:“這……不太合適吧?”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彼谚€匙塞進我手里,“萬一有什么事,你方便進來?!?/p>
我攥著那把鑰匙,手心有點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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