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甘肅人民出版社)、《西路軍歷史問題調查報告》、《河西走廊紅色記憶》、《張掖縣志·人物篇》、中央檔案館相關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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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甘肅張掖西南方向,祁連山北麓的灰條溝。
這道溝谷藏在山褶子里,窄而深,兩側山坡寸草難生,煤層裸露在巖壁上,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陳年的煤炭氣息。
溝口有幾排歪歪斜斜的土屋,木門縫隙里透出昏黃的油燈光,溝底的煤窯邊上常年停著幾輛破舊的板車,輪轂上積著厚厚的黑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住在這里的,大多是從各處流落來的窮苦人。
有的是逃荒來的,有的是躲債來的,有的是被戰亂打散了家,無處可去,便隨便找了個落腳的地方。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不問來路,不問底細,只要扛得住活,誰也不多管閑事。
任廷棟在這里已經住了好幾年。
他化名"林海濱",每天做的事情不外乎背碳、運料、扛筐,偶爾替人修一修破損的工具。
他話很少,干活實在,和旁邊的人點頭打招呼,從不多說一句。
礦上的工頭知道他能干,給他的活也就越來越多,他也不推辭,扛起來就走。
沒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來。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條溝里已經藏了多少年。
沒有人知道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衣下面,藏著一段什么樣的經歷。
那天早上,他從礦洞里出來的時候,天色還黑著。
山風順著溝口刮進來,夾著細碎的沙礫打在木欄上,發出一陣枯澀的聲響。
他習慣性地在窯口站了一會兒,拿起搭在欄桿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手,抬起頭,往溝口的方向隨意掃了一眼。
溝口走來一伙人,七八個,衣衫雜亂,步履散漫,像是從山里下來的散兵游勇。
走在中間的一個,騎在馬上,身形發福,年約五十開外,帽沿壓得很低,神色里帶著一股掩藏不住的慌張。
任廷棟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遲疑。
是因為那張臉,在他腦子里已經存了整整十二年,熟悉到每一條紋路、每一個弧度,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這張臉變得多么蒼老和落魄,他都不可能認不出來。
是韓起功。
就是他。
任廷棟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把那個人的來向去向,在心里一筆一筆地記清楚,等那伙人走遠了,才緩緩地放下手里的布巾,側過身,背對著溝口的方向,站了很長時間。
那天夜里,他一夜沒睡。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帶上妻子替他做好的干糧,徒步出門,走了整整一百多里路,進了張掖縣城,找到了解放軍軍管會。
他坐在軍管會的桌子前,把自己的真實姓名說了出來,把這十二年的經歷說了出來,把在灰條溝看見韓起功的事說了出來,把那個人的大致行跡方向說了出來。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你這張臉。"
這句話,他在心里說過一萬遍,在夢里說過一萬遍,在每一個睜著眼睛等天亮的深夜說過一萬遍。
到了這一天,終于說給了能聽見、能去追這個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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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發時的隊伍
要把任廷棟這十二年說清楚,得先把時間撥回到1936年的秋天。
任廷棟,原名任廷棟,又名林海濱,1916年出生于安徽大別山區霍山縣。
大別山一帶山多地少,田地貧瘠,窮苦人家的孩子從小就要干活,讀書是奢侈的事。
1930年,任廷棟年僅十四歲,加入了中國工農紅軍,成了隊伍里年紀最小的新兵之一。
入伍之后,他歷任紅四軍第十師第二十九團排長、紅三十一軍第九十三師第二七六團政治處團委書記,后來又被選送到紅四方面軍第三局無線電學校學習,畢業后在電臺擔任報務員。
那是一門講究手感和記憶力的技術活,需要熟記大量的電碼符號,手速要穩,聽力要準,每一次收發都不能出差錯,一旦誤判信號,傳遞出去的信息就可能南轅北轍。
任廷棟學得認真,在這個崗位上干得扎實,經歷了長征途中大大小小無數次的急行軍和戰斗考驗。
長征途中,他跟著部隊翻雪山,過草地,從南方的山里一路走到了西北。
這一路上經歷了多少險境,已經不必細說,只是走到陜北的時候,這支隊伍與出發時相比,已經少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1936年10月,三大紅軍主力在會寧、將臺堡一帶實現了歷史性的會師,長征宣告勝利結束。
這對整個隊伍來說是一口氣落地的時刻,但落地之后,局勢并沒有就此安穩下來。
彈藥匱乏,糧食緊張,戰略上的壓力從未真正消散過。
就在這個時候,新的命令下來了。
1936年10月下旬,紅四方面軍第五軍、第九軍、第三十軍,以及騎兵師、婦女獨立團、教導團等部,共計兩萬一千八百余人,奉命西渡黃河,組建西路軍,向河西走廊進發。
任廷棟隨隊西渡,編入西路軍序列,繼續在通信系統擔任報務工作。
河西走廊是一條地理上極為特殊的通道,南依祁連山脈,北臨北山和巴丹吉林沙漠,夾在兩山之間,東西綿延一千余公里,寬處不過百余里,窄處只有數十里。
這條走廊自古以來就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咽喉要道,絲綢之路上的商旅、使節、軍隊,都曾走過這里。
但對于1936年冬的西路軍來說,這里不是通道,是陷阱。
長期盤踞在甘青兩省的,是馬步芳和馬步青各自統領的武裝力量,這兩支人馬在西北經營多年,根基深厚,騎兵作戰能力極強,熟悉當地地形和氣候,兵源補給穩定,武器彈藥充裕。
西路軍自渡河之后,與東岸的聯系基本斷絕,后援無從談起,彈藥消耗一批少一批,糧食補給全靠沿途就地征集,在一片民族構成復雜、語言不通、地形陌生的土地上孤軍作戰,處處都是不利因素。
從1936年10月下旬渡河,到翌年3月西征宣告失敗,西路軍在河西走廊歷經大小戰斗八十余次,先后在景泰、古浪、武威、永昌、山丹、張掖、臨澤、高臺等地與對方展開激戰。
古浪、高臺、倪家營子,每一個地名的背后,都是大量傷亡的代價。
隊伍每打完一仗,就少一些人,少一些子彈,少一些能繼續走下去的力氣,但命令依然是向西。
1936年11月,西路軍第九軍在古浪遭到馬家軍優勢兵力圍攻,損失慘重,傷亡達三千余人,第九軍此后基本失去了獨立作戰的能力。
古浪一戰之后,西路軍從渡河時的兩萬一千八百余人銳減至一萬五千余人,整支隊伍元氣大傷,卻依然在向西推進的命令下,繼續踏入更深的險境。
任廷棟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這個越來越深的困局,而他自己,當時并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么。
河西走廊的冬天極端寒冷,夜間氣溫能降到零下二三十度,風里卷著沙礫,打在臉上如刀割。
棉衣不夠,有的戰士裹著繳獲來的羊皮,有的就這么硬撐著,腳上的草鞋走爛了換了一雙又一雙,腳趾頭凍得發紫還得繼續走。
糧食也越來越緊,有時候一天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餓著肚子打仗是常態。
但任廷棟在電臺旁邊,還得保持手穩,繼續發報,繼續接收來自各方的指令。
這是他參軍以來走過的最難走的一段路,也是他此后十二年顛沛流離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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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高臺城下九晝夜
1937年1月1日拂曉,西路軍前鋒紅五軍在軍長董振堂的率領下,攻占了高臺縣城,迫使守軍保安隊、民團等一千四百余人投降,其中一部接受改編。
高臺是河西走廊上一座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古城,城墻低矮,易攻難守,四周地勢開闊,無險可憑。
紅五軍入城后,董振堂立即組織防御,發動群眾,籌集糧食,著手修繕城防,準備迎接可以預見的反撲。
但這支部隊當時只有約兩千八百余人,而且由于命令下達倉促、攻城行動緊迫,紅五軍唯一的一部無線電臺被留在了臨澤,進入高臺之后,守城部隊與西路軍總指揮部之間的通信聯絡完全中斷。
這意味著,一旦戰斗打響,高臺守軍就是孤立無援的。
援兵來不來,總部知不知道城里的情況,董振堂不知道,城里的每一個戰士都不知道。
反撲來得極快。
1937年1月12日,馬步芳調集五個騎兵旅、兩個步兵旅及炮兵團、地方民團,配以飛機和大炮,總兵力兩萬余人,向高臺縣城發起大規模進攻,兵力對比達到七比一以上。
守城的紅五軍將士依托城外工事頑強抗擊,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沖鋒。
戰斗持續數日,城外工事相繼失守,守軍被迫退入城內堅守。
城內彈藥日益消耗,補充無從談起,到后來連槍都沒有子彈可打了。
戰士們拆房取木、砸鐵器制作刀矛,用水桶裝水潑在城墻上結成冰磚充作守城工具,以最原始的方式維持防御,寒冬的城頭,守城戰士大多衣著單薄,有人的手指已經凍得失去知覺,仍然握著冷兵器堅持在陣地上。
1937年1月18日夜,西路軍總指揮部通過破譯敵方電報,得知高臺危急,立即著手組織增援。
1937年1月19日凌晨五時,西路軍總指揮部派騎兵師五百余人馳援高臺,援兵在趕往高臺的途中,于沙河堡一線遭到馬步芳部的重兵截擊,激戰之中騎兵師大部受損,師長董俊彥、政委秦道賢、政治部主任李慶雍等相繼陣亡,增援徹底失敗。
駐守臨澤的紅五軍政委黃超也曾派部隊前往接應,同樣被敵軍攔截阻斷,未能突破。
高臺,成了一座徹底孤立的死城。
城里的董振堂不知道援兵已經折損,還在等,還在守,還在帶著剩下的人一寸一寸地往下打。
1937年1月20日,與敵人苦戰九天九夜之后,守軍糧盡彈絕,加之此前收編的部分民團臨陣叛變,打開了城門接引敵軍入城,高臺城破。
紅五軍將士與涌入城內的敵人展開了逐街逐屋的爭奪,戰至最后一刻,軍長董振堂在多處負傷后以身殉職,時年四十二歲。
政治部主任楊克明、師長葉崇本以下三千余名將士,大部壯烈犧牲在高臺城內。
高臺失守的消息傳到倪家營子,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身上。
任廷棟彼時隨紅三十軍在倪家營子一帶堅守,這個消息他聽到了。
那以后的局勢發展得極快,也極為慘烈。
倪家營子之戰從1937年2月打到3月,西路軍以不足萬人的殘部,面對數萬馬家軍的輪番圍攻,在糧盡彈絕的處境下咬牙撐持,每一天都是從死亡邊緣掙扎著撐過去的。
每過幾天,隊伍里又會少一批人,有的戰死,有的負傷倒下,有的在混戰中下落不明,再也找不到了。
但任廷棟還在,還活著,還在電臺旁邊做著他能做的事,把能發出去的信息一條一條地發出去。
他不知道這些信號發出去之后,能不能換來什么,但他還是發,這是他能做的事情里唯一還剩下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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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7年春,被俘與出逃
1937年3月14日,西路軍軍政委員會在祁連山石窩召開了最后一次會議,作出了三項決定:將現有人員分編為三個支隊就地游擊;徐向前、陳昌浩離部回陜北向中央匯報;成立西路軍工作委員會,由李卓然、李先念等八人組成,統籌后續事務。
這一天標志著西路軍建制的正式解體。
從1936年10月下旬渡河,到這一天,不過五個月。
任廷棟隨左支隊行動,跟隨李先念在祁連山中艱苦轉戰。
彼時左支隊約有八百五十余人,在極端惡劣的自然條件下,翻越祁連山,避開馬家軍的追蹤,一路向西行進,歷時三十一天,終于到達安西縣城附近。
這段路走得格外艱難。
祁連山的積雪深厚,山道險峻,部隊沒有向導,糧食極度匱乏,傷病人員眾多,有人走著走著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有人在夜里的風雪中悄無聲息地失溫,有人在險峻的山道上失足落入深澗。
但剩下的人還在走,向著他們能走的方向走,沒有人說停下來,因為停下來意味著什么,每個人都清楚。
1937年4月22日,左支隊在安西縣城東南約六十四公里的蘑菇臺召開會議,得悉安西城內僅有一個通訊排駐守,遂決定攻打安西縣城,打開一條通往外部的通道。
1937年4月23日,左支隊自蘑菇臺出發,當天下午抵達踏實城宿營,偵察敵情,掌握地形,部署攻城。
天黑后,部隊向安西縣城發起攻擊,卻不料敵情已有變化,盤踞肅州的敵軍一個團的兵力已提前進駐安西,守軍數量遠超偵察所掌握的情況。
紅軍攻城部隊在猛烈炮火的壓制下奮戰一整夜,數度攻城不下,彈藥消耗殆盡,天亮前只得撤出戰斗,向縣城西邊的白敦子方向轉移。
就是在白敦子,任廷棟與大部隊失散了。
他和一批戰友在撤退途中與主力脫節,隨后遭到馬家軍的大范圍搜捕。
幾經東躲西藏,依然沒能逃過。
被俘之后,任廷棟一行被押送至張掖城北街一處破敗的駱駝店關押。
駱駝店四面的土墻殘破不堪,木柵欄的樁子有幾處已經松動,看守的人數不多,換班的時間也有規律可循。
任廷棟在這里觀察了幾天,把看守換班的時間、夜里燈光的死角、哪處木樁最容易撬開,都摸得大致清楚了。
在駱駝店關押的那段日子,他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事。
韓起功主導下對被俘紅軍戰士的處置,就在這段時間里晝夜不停地進行著,張掖城周圍的空地一處接一處地被挖開,又被填平,被俘的戰士一批一批地被押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任廷棟把這一切,連同韓起功的那張臉,一起壓進了記憶的最深處。
趁著某個夜里看守打盹,他和一名戰友悄悄挖開了那處松動的木樁,俯身鉆了出去。
出了張掖城,兩人把路邊撿到的破舊農民衣服換上,混在清晨出城的鄉下人中間走出了城門,隨后一路向東,晝伏夜出,靠沿途乞討和挖野菜維持生命,輾轉數百里,渡過黃河,繞過蘭州城外的關卡,走到了甘肅臨洮縣上營村。
他把自己的軍裝,丟在了一條河溝里。
從這一刻起,他開始了另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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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臨洮、壯丁與灰條溝的十二年
上營村地處馬銜山南麓,平均海拔兩千兩百五十米,是個幾乎與外界斷絕往來的深山村落。
進出只有一條山道,平日里很少有外人進來,村里的人也極少出去。
任廷棟和戰友在這里落了腳,改了名姓,給村里人打零工,砍柴、挑水、翻地、喂牲口,什么活都做,換一口飯吃,換一個屋檐遮雨。
兩人不提過去的事,不說來歷,盡量把自己活成這個山村里最普通的外鄉人。
這種日子沒能持續太久。
當地保長早就留意到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在那個年代,凡是找不到來歷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失散的紅軍,而舉報一個紅軍,是能換來好處的。
沒過多久,保長把任廷棟當壯丁,私下賣給了國民黨騎兵第十師譚輔烈部。
這是任廷棟始料未及的變故,也是他此后處境急劇惡化的轉折點。
譚輔烈部隨后輾轉調防,幾經移駐,最終竟又開拔到了張掖附近。
這對任廷棟來說,是個極為危險的處境。
張掖是他曾被關押過、又拼命逃出來的地方,韓起功及其部下當年在這里見過大批被押紅軍的面孔,一旦被識破,后果不堪設想。
他不愿替這支隊伍賣命,更不敢在張掖這片土地上久留。
他再次找準機會,趁著一次駐地調動的混亂,從隊伍里脫身出逃,一路往西,鉆進了祁連山北麓的溝谷地帶,最終落腳在了灰條溝一處小煤窯旁邊,化名"林海濱",靠背碳為生。
在這里,他娶了妻,蓋了一間低矮的土房,在灰條溝扎了根。
灰條溝的日子是漫長而單調的。
每天天亮進礦,天黑出來,扛著筐,背著碳,一趟又一趟。
吃的是粗糧,睡的是土炕,冬天風大的時候,窯洞里的油燈都吹不穩。
但任廷棟心里始終有一塊東西,壓著,沉著,任憑歲月怎么流過去,都沒有松動過分毫。
那是1937年春天,在張掖駱駝店被關押那段日子里,親眼見過的事。
韓起功主導下的那場殺戮,在那些日子里晝夜不停地進行著,東教場、牛王宮、下灘子、十里行宮、義園廣場、北城墻根,張掖城周圍的空地一處接一處地被挖開,又被填平,被俘的紅軍戰士一批接一批地被押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火燒的氣味、槍聲、挖土的聲音,任廷棟在駱駝店的木柵欄后面,聽見了,看見了,記住了。
他把韓起功的臉刻進了記憶的最深處,帶著這張臉,從張掖出逃,走過臨洮,走過騎兵第十師的營地,走進了灰條溝這道窄窄的溝谷。
這十二年里,他無數次地想過,韓起功是不是還活著,躲在了哪里,那些被填平的土坑下面埋著的人,有沒有人替他們記著,有沒有人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1949年9月,張掖解放的消息傳進灰條溝,任廷棟聽見之后,一個人在土房里坐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就在那幾天,他在溝口看見了韓起功。
當他那天夜里躺在土炕上,把那張臉和這十二年的所有事情重新過了一遍之后,他知道,他等的那個時機,終于來了——而任廷棟走進張掖軍管會大門的那一刻,韓起功在祁連山深處還渾然不知,有一張比任何追捕都更難逃脫的網,已經悄悄收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