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伴提著編織袋,站在自家門口。
五年了,這把鎖還能用。
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
門推開一條縫,一股紅燒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我愣住了。
老伴在后面小聲說:“咱是不是走錯門了?”我沒回話,把門推開。
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茶幾上擺著煙灰缸和一臺筆記本。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
小兒子國偉系著圍裙探出頭,滿臉油煙,看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鍋鏟“哐當”掉在地上。
“媽……”他喊了一聲,嘴唇哆嗦。
我看著他圍著圍裙的手,上面全是燙傷的水泡,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
01
我叫馬秀蘭,今年五十六歲,有兩個兒子,說難聽點,就是兩個廢物。
大兒子馬國梁,十年前考上大學的時候,我跟老伴在村里擺了八桌子酒席。
村里人都說老馬家祖墳冒青煙了,出了個大學生。
那天我笑得嘴都合不攏,心想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
可誰知道,他畢業之后回老家,嫌這工作累嫌那工資低,在家躺了整整五年。
五年啊!不是五天、五個月,是五年。
他每天睡到中午十二點,起來就開電腦打游戲。
餓了就叫外賣,渴了就喝可樂。
我做的飯他嫌不好吃,我給他買的衣服他嫌土。
有一回我實在氣不過,說了他幾句,他把筷子一摔:“你懂什么?現在大學生遍地都是,一個月兩三千塊錢的工作也好意思讓我去?”
我說不好好干怎么知道將來咋樣?他煩了,直接回了房間,“嘭”的一聲把門關上。
小兒子馬國偉更別提了。
他初中畢業就不念了,說不是讀書的料。
我想著不讀書也行,學門手藝吧。
可他不肯,天天跟著他哥混,哥哥打游戲他也打,哥哥叫外賣他也叫。
兩個人一臺電腦,能從天黑打到天亮。
我跟老伴種了八畝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就掙個兩萬來塊錢。
兩個兒子一個月光外賣就要花一千多,再加上游戲充值,衣服鞋子,我跟老伴那點收入根本就不夠。
老伴馬德柱是個悶葫蘆,一輩子不愛說話。
年輕的時候在建筑工地干過,后來腰不行了,就回家種地。
兩個兒子不爭氣,他心里也著急,可就是不會罵人。
有一回他喝了點酒,紅著眼眶跟我說:“秀蘭,是咱沒教好。”
我說:“不是咱沒教好,是他們自己不成器!”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是個下著小雨的秋天。
我高血壓犯了,頭暈得厲害,躺在床上動不了。
我喊老伴,老伴去地里了,不在家。
我又喊兩個兒子,喊了老半天,客廳里傳來游戲的聲音,沒人應我。
后來是大兒媳婦吳晨曦下班回來,發現我躺在床上臉色發白,趕緊給我倒了水,伺候我吃了藥。
她嫁過來兩年了,在鎮上小學教書,一個月掙三千多,大部分都貼補了這個家。
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兩個兒子打游戲的聲音,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吳晨曦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一句話也沒說。
那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就想著一件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這兩個兒子就真廢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做了一個決定。
02
我跟老伴說,咱出去打工吧。
老伴蹲在門檻上,半天不說話。他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才悶悶地問:“走了,他倆咋整?”
“愛咋整咋整。”我說,“餓不死就算有本事。”
我知道老伴心里難受。
哪個當爹的愿意扔下兒子不管?
可實在是沒辦法了。
你說要打,兩個兒子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打不下手。
你說要罵,罵了幾年了,人家當耳旁風。
你說不給錢,他們能偷你錢包。
有一回我把我的存折藏起來了,國梁翻箱倒柜找出來,取了兩千塊買了套游戲裝備。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倒好,說:“不就是兩千塊嘛,等我以后掙了大錢還你。”
可這“以后”到底是啥時候?
我妹夫陳俊才在南方干裝修,開了一家小公司,說缺人手。
我打電話跟他一說,他一口就答應了:“姐,你讓姐夫來吧,工地上正缺水電工。你要是想來,可以給工人做飯,一個月給你三千。”
三千啊,比種地強多了。
我們收拾東西那天,兩個兒子還在睡覺。
我把最后一鍋饅頭蒸好,留著紙條放在灶臺上:“鍋里有饅頭,夠吃三天的。吃完自己想辦法,餓死了別怪我們。”
走的時候,我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房子灰撲撲的,院子里的棗樹結了一樹的果子,紅彤彤的。
那是前年栽的,一共結了沒幾個,被兩個兒子摘了吃了,一個也沒給我留。
上了汽車,我忍不住哭了。老伴罵我沒出息,說:“不是你說的要走嗎?哭啥?”
我說:“我心疼那棵棗樹。”
其實哪里是心疼棗樹。我是心疼自己,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到最后連個盼頭都沒有。
汽車開到鎮上,我收到一條短信,是吳晨曦發來的:“媽,你們在車站等一下。”
我倆在車站等了十幾分鐘,她騎著電動車來了,眼睛紅紅的,遞給我一個信封:“媽,這里有三千塊,你們帶上。那邊啥都不方便,先買點東西用著。”
我不要。我說你一個月就掙那點錢,還要養活那兩個廢物,別給我們。
吳晨曦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說:“媽,這事是我沒本事,沒管好他們。你跟我爸出去,別擔心家里,有我在呢。”
我看著她,心里又酸又疼。
這姑娘長得標致,又是城里人,嫁給國梁真是虧了。
當初她爹媽不同意,她非要嫁,說國梁有出息。
可現在呢?
出息個屁。
車開了,我趴在窗戶上往后面看。吳晨曦一直站在那兒,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她也沒理。我心想,這姑娘,比那兩個廢物強一百倍。
![]()
03
南方的工棚像鐵皮罐頭,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跟老伴住的工棚五平方米,放了一張上下鋪,連轉身都費勁。
一個月房租八十塊,水電另算。
頭一個月住進去,我整宿整宿睡不著,悶熱,蚊子多,隔壁打呼嚕的聲音震天響。
我四點半就得起來,開始洗菜、切菜、蒸饅頭。
工地上三四十號人,早飯七點吃,午飯十二點,晚飯六點。
我一個人忙活,從早到晚腳不沾地。
剛開始那一個月,我的腰疼得直不起來,膝蓋站腫了,晚上用熱水泡一泡,第二天接著干。
老伴也好不到哪去。
他做水電工,天天爬腳手架,夏天曬得跟煤球似的,冬天手凍得裂口子。
有一回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上劃了一道口子,縫了八針。
我沒敢跟任何人說,怕家里擔心。
工地上有個老王頭,比我大兩歲,也是出來打工的。他問我:“家里沒孩子嗎?咋這么大年紀還出來遭罪?”
我說有,兩個兒子呢。
老王頭說:“那就好,等兒子出息了就享福了。”
我沒吭聲。
心里想,我這兩個兒子,啥時候才能出息?
頭一年,我每個月往家里寄一千塊錢。
我不是心疼他們,我是心疼兒媳婦。
吳晨曦一個人養著兩個大男人,還要還房貸,日子不好過。
我把錢寄給她,叫她別告訴那兩個廢物。
吳晨曦每次收到錢都給我回電話:“媽,你們在外邊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我問她國梁國偉咋樣,她就說還行,在忙。
我心想,還行?還躺在床上打游戲叫還行?
第二年我就不寄錢了。我攢著,想著攢夠了就給老伴買個養老保險,將來有個保障。
有一回我實在熬不住,偷偷給吳晨曦打了個電話。我問國梁工作了嗎?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吳晨曦說:“媽,別問了。”
那三個字讓我一宿沒睡著。別問了。什么意思?是還那樣?還是有什么別的事?
我想問清楚,又怕問清楚。當媽的就這樣,又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老伴看我翻來覆去,問我咋了。我說沒事,就是有點想家了。
真的想家。想那個破院子,想那棵棗樹,想鄰居家的狗。可更想的是家里那兩個人——不是那兩個廢物兒子,是那個委屈巴巴的兒媳婦。
我知道她不容易。一個城里姑娘,嫁到農村來,伺候兩個大男人,還要教書養家。這五年,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有一天晚上,工地上停電,大家都坐在棚子外面乘涼。老王頭問我:“你不想你兒子啊?”
我想了想,說:“想有啥用?不爭氣。”
老王頭嘆了口氣:“兒孫自有兒孫福,咱當爹媽的,操心也沒用。”
話是這么說,可哪個當媽的不操心?
04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五年里,我的頭發白了一半,老伴的腰彎得直不起來了。我們攢了三十萬塊。不多,但夠養老了。
我妹夫陳俊才說我倆干活實在,想讓我倆別走了,就在他公司干。他說南方機會多,再過幾年能攢更多。
我嘴上答應,心里卻老惦記著回家。不是惦記那兩個廢物,是惦記那棵棗樹,惦記鄰居家的狗,惦記村口的小賣部。
最重要的是,我想看看那兩個廢物現在啥樣了。
老伴問我:“打個電話給家里說一聲?”
我說不打,偷偷回去,看看他們過成啥樣了。要是還躺在床上打游戲,我就把這三十萬全捐了,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們。
老伴說:“你呀,就是嘴硬。”
我知道他心里也惦記。
回去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火車上人多,我跟老伴擠在硬座上,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歲多的孩子。
孩子哭,夫妻倆輪著哄。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國梁國偉小時候,也這樣軟乎乎的一團,抱著就不撒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伴靠在窗戶上睡著了,臉上皺巴巴的,像個老頭子。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我倆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年輕的時候窮,為了孩子拼命干活。
孩子大了,不爭氣,還得出來打工。
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卻又老了。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我跟老伴打了個摩的,顛顛簸簸地到了村口。
五年沒回來,村子里變了不少。原來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路兩邊種了桂花樹。有人家起了新房子,三層小樓,貼了白瓷磚。
可我家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墻,生了銹的鐵門,墻角的青苔長了一拃高。
我從兜里摸出鑰匙,插進鎖孔里。鑰匙有點澀,轉了幾下才開。
老伴攔了我一把,小聲說:“要不再看看?”
我說:“看啥?看了不還是那樣。”
其實我心里也有點慌。我怕推開門,看見的是空蕩蕩的屋子,兩個兒子都不在了。更怕的是他們還在,還是那副德行,歪在沙發上打游戲。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門推開了。
![]()
05
一股紅燒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我愣住了。老伴在后面也愣了,小聲嘀咕:“咱是不是走錯門了?”
我往里走了兩步。
院子掃得干干凈凈,以前的雞窩拆了,種了幾盆綠蘿,墻上還掛著一個竹編的籃子,里面放了幾個柿子。
我種了兩年的那棵棗樹還在,樹干粗了一圈,上面掛著幾個干癟的果子。
堂屋的門開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我走進去,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
以前堆滿外賣盒子的茶幾被擦得锃亮,上面放著一個煙灰缸和一臺筆記本。
電視換了個新的大屏幕,旁邊還擺了一盆發財樹。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很輕,鍋鏟翻動的聲音,油鍋滋啦滋啦響。
我正發愣,小兒子國偉從廚房里探出頭來。
五年沒見,他瘦了。以前圓滾滾的臉現在有了棱角,下巴上冒出一層胡茬。他系著一條藍色的圍裙,頭發剪短了,看著利利索索的。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沒說話。我看著他圍著圍裙的手,上面全是燙傷的水泡,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紅。
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國偉趕緊跑過來,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編織袋。他的手掌粗糙了很多,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疤。
“媽,你咋瘦了這么多?”他說話的聲音變了,沒以前那種吊兒郎當的調調,低沉了很多。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啥了。來的時候想了一路罵人的話,這會兒全都忘了。
“你哥呢?”我問。
國偉往書房努了努嘴。
我正想往書房走,就聽見里面傳來一個聲音:“圖紙我改了三遍了,明天要是還過不了,一分錢我都不要你退!”
接著是拍桌子的聲響。
是國梁。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推開書房的門,手里攥著一卷圖紙。
五年沒見,國梁也變了。他瘦了,臉上的肥肉沒了,輪廓變得很硬。眼角多了一道疤,從左眼皮一直拉到耳朵根,看過去有些猙獰。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的手一松,圖紙掉在地上。
“媽……”他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盯著他臉上的疤,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拽了一下。
“這是咋了?”我問。
國梁沒說話,低下頭,把圖紙撿起來。他的手也在抖。
國偉從廚房里走出來了,端著一盤菜,放在桌上:“媽,爸,吃飯吧。”
我這才注意到桌上已經擺了三菜一湯。紅燒肉冒著熱氣,炒青菜還泛著油光,湯碗里飄著蔥花。
五菜一湯,熱氣騰騰的。像過年一樣。
06
一家人坐在飯桌上,誰都沒動筷子。
國梁低著頭不說話,國偉端著碗發呆。老伴坐在那兒,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國梁臉上的疤。
我深吸了一口氣,問:“說說吧,這五年,你們都干啥了?”
國梁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國偉想說話,被國梁瞪了一眼,也閉了嘴。
“咋了,啞巴了?”我的聲音突然提起來,“剛才在書房不是挺能說的嗎?圖紙改了八百遍,明天過不了,一分錢不要退?這是談生意呢?”
國梁沒吭聲。
“說話!”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國梁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他這么一哭,我心里更難受了。這個大兒子從小到大很少哭。小時候被別的小朋友欺負了,他也咬著牙不哭。我罵他,他也不哭。現在倒哭了。
“媽……”國梁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對不起你。”
他跪在我面前,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我送外賣的時候被車撞了。那天雨下得很大,我騎電動車闖了紅燈。”他說著,用手指了指臉上的疤,“這一下,縫了十三針。”
我的手開始發抖。
“在醫院躺了三天。”國梁說,“沒敢告訴你,也沒跟國偉說。我就想,這條命要是沒了,就當給你們還債了。”
“放屁!”我罵了他一句,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下來,“你要是真沒了,我活著還有個啥意思?”
國偉在旁邊也哭了,用袖子擦眼淚。
“那你這手呢?”我看著國偉。
國偉低下頭,把手掌攤開。那道疤從左掌心斜拉過來,很深,能看見里面的肉。
“去年跟師傅學水電,電鉆沒拿穩,打穿了。”國偉說著,扯出一個笑,“沒事,不疼了。”
“你們……”我說不出話來。
“媽,我知道錯了。”國梁還跪在地上,“你們走了以后,我清醒了。把錢糟蹋光了,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那三天,我跟國偉一人吃了兩個饅頭。”
“餓得胃疼。”國偉小聲接了一句。
“我蹲在門口,胃疼得直冒冷汗。隔壁老劉的兒子給老劉送了碗面條,老劉坐在門檻上吃。我看得眼淚都下來了。我想,爸和媽從小養我不容易,我憑啥這么坑你們?”國梁說著,用手背擋著眼睛。
“第二天我找了個送外賣的活兒。剛開始不會騎電動車,摔了好幾跤。國偉說去學水電,我不同意,怕他出事。他說,哥,你不讓我學,咱倆就只能等死。”
國偉在旁邊說:“那時候我就想,要是餓死在家里,以后別人說起來,會說老馬家養了兩個廢物。我不想當廢物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伴站起來,走到國梁面前,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拍著國梁的肩膀,聲音發顫:“起來,別跪著。你們能改,爸和你媽就知足了。”
我這才發現,老伴的手也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