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省城,風里已經帶了幾分涼意。我站在省農業廳辦公大樓的玻璃旋轉門前,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邊緣有些磨損的黑色皮鞋,鞋底邊緣還隱約沾著些青豐縣特有的紅泥。三年了,我一直在基層連軸轉,連換雙新鞋的心思都沒有,就這么提著一個用了五年的舊公文包,走進了這棟透著莊嚴與肅穆的大樓。
那天是來報到的日子。組織部那邊原本安排了專車送我,但我拒絕了,我習慣了獨來獨往,更何況提前一天以普通人的身份來看看未來的工作環境,能讓我心里更踏實。
大廳里的地面光可鑒人,來往的人大都步履匆匆,西裝革履,透著一股機關里特有的嚴謹與體面。我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藍色夾克,在這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我并不在意,徑直走向電梯口。
“林深?”
一個帶著錯愕與難以置信的熟悉聲音在背后響起。我的腳步一頓,轉過身,看到了蘇瑤。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職業套裝,踩著精致的高跟鞋,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胸前掛著省廳的工作牌。三年不見,她比以前更加光鮮亮麗了,眉眼間那股在機關里浸潤出來的精明與傲氣,也越發明顯。
我們曾是大學里讓人羨慕的情侶,也曾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出租屋里暢想過未來。但三年前,在我執意要去青豐縣那個全省最貧困的縣城掛職,并且一干就是不知道多少個年頭時,她把離婚協議書拍在了我的面前。
“還真是你。”蘇瑤踩著高跟鞋走近,目光像是高精度的掃描儀,從我略顯粗糙的臉龐,一路掃到我陳舊的公文包,最后落在我那雙舊皮鞋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好久不見。”我語氣平靜地打了個招呼。
“你來省廳干什么?”蘇瑤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防備和嫌棄卻毫無掩飾,“青豐縣今年又缺扶貧款了?還是農產品又滯銷了?林深,我早就跟你說過,跑項目、要資金不是你這種跑法。你穿成這樣,提著個破包就往省廳闖,連個預約都沒有吧?你知不知道這棟樓里進出的都是什么級別的人?”
我看著她熟練地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心里并沒有太多波瀾,只是覺得有些好笑。“我今天來,是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處理。”
“工作上的事?”蘇瑤冷笑了一聲,環顧了一下四周,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將我拽到了電梯旁一個人少的走廊角落。“林深,你還是這么天真。你以為省廳是你那個破縣城的鄉鎮大院嗎?你看看你這身打扮,鞋上還有泥!你懂不懂什么叫規矩?什么叫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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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激動,仿佛我站在這里,不僅弄臟了省廳的地板,更丟了她這個前妻的臉。“我好不容易才在廳里站穩腳跟,剛提了辦公室副主任,你這時候跑來,萬一讓別人知道你是我前夫,人家會怎么看我?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有滿腔熱血,上級就會把資金撥給你?我告訴你,機關有機關的規矩!”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腦海里突然閃過三年前離婚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那天青豐縣發生泥石流,我在搶險現場守了三天三夜,滿身泥水地推開家門時,看到的是滿地的行李箱。
她當時也是用這種語氣指責我:“林深,你根本不懂往上爬的規矩。別人去基層是去鍍金,你是去玩命。跟著你,我看不到一點希望。”
如今,她站在省廳的大樓里,用所謂的“規矩”再次將我釘在鄙視鏈的底端。
“蘇瑤,”我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規矩是用來約束行為、提高工作效率的,不是用來分三六九等、把基層干部拒之門外的。我穿這身衣服,是因為我昨天還在青豐縣的田間地頭,我不覺得它有什么丟人的。”
“你……”蘇瑤被我的話噎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你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難怪你這幾年在青豐縣原地踏步!行,既然你說是來辦事的,你去哪個處室?找誰?如果是來交材料的,你趕緊交完走人。如果是來求人辦事,我勸你把姿態放低點,別再拿你在鄉下那套大道理說事,這里沒人吃你那一套。”
就在這時,走廊里的廣播響了起來,通知全體中層以上干部和相關人員到三樓第一會議室開會。
蘇瑤看了一眼手表,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今天廳里有重大人事宣布,新任的廳長要來上任。我沒時間在這兒跟你耗。”
“這么巧,我也要去三樓的第一會議室。”我淡淡地說道,順手整理了一下夾克的領口。
蘇瑤愣住了,隨即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你去第一會議室?你瘋了吧!那是全廳大會,新廳長的見面會!你一個縣里來跑腿的,進去干什么?找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