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的石椅凍得刺骨,我找到大姨媽的時候,她正縮在那里,整個人像一只枯葉。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她的花白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但她一動不動,就那么直直望著對面那棟樓。
那是縣城最好的小區,她親手買的房子,如今住著她兒子一家三口。
我蹲下來,把羽絨服披在她肩上。
“大姨媽,跟我回去吧。”
她沒接話,只是攥緊手里那個鐵盒子。
盒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張明信片,每張都是二姨媽從全國各地寄來的。
背面全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姐,我今天看到了這輩子最美的日出。
你呢?
遠處,一輛房車緩緩停下。二姨媽何紅梅推開車門,她頭發花白卻精神抖擻,穿著那件紅羽絨服,跟我招手。
“姐,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我照片里的那些地方。”
大姨媽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紅梅,你曬黑了。”
她突然把臉埋進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說什么也不肯抬頭。風刮過來,天上飄起細碎的雪,斜斜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層怎么也撣不掉的灰。
我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一個環衛工騎著三輪車經過,回頭看我們一眼,又搖搖頭走了。
對面小區的保安叼著煙,懶洋洋地把伸縮門關了一半。
現在是下午三點,陽光慘淡,連影子都拉不長。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機,翻到16年前那條短信。
那年夏天,老宅拆遷款到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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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6年前的夏天,我從縣城回了一趟老家。
外婆去世后,老宅就一直空著,兩個姨媽偶爾回去收拾一下院子。
那天我還在路上,大姨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聲音又尖又亮:“曼易!你快回來!你外婆那個老宅子拆遷了!”
我當時沒當回事。縣城的拆遷能有多少錢?撐死了十幾萬,三個人分,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我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聽見大姨媽的嗓門,像炸雷一樣滾過整條巷子:“一百八十萬!一人一百八十萬!我的天爺啊!”
老宅的天井里,大姨媽趙紅霞正捏著那張拆遷通知單,手都在抖。
她那年剛過四十,燙著卷發,紅毛衣外面套著件碎花圍裙,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旁邊坐著二姨媽何紅梅,比大姨媽小兩歲,扎著個馬尾辮,灰色的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巴掌大的臉上一雙眼很亮,可她手里攥著那張通知單,眼睛卻一直看著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樹。
“大姐,”何紅梅的聲音很輕,“這錢,你想好怎么花沒?”
趙紅霞把通知單拍在石桌上,碰翻了旁邊一個搪瓷缸子,茶水灑了一桌:“還用想?給瑞霖買房啊!他都二十六了,女朋友懷了,再不辦事人家姑娘就得跑了!”
我從院子門口走進來,把包放在墻根的石凳上,沒說話。
趙紅霞的兒子趙瑞霖那會兒剛工作沒兩年,在縣城的五金店干銷售,一個月掙兩千多塊。
女朋友張芳是超市收銀員,人也來了,就站在門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媽,”趙瑞霖湊過去,“那這錢……”
“你的!”趙紅霞一把抱住兒子,“媽這輩子就你一個,不給你給誰?”
何紅梅低著頭,手指在石桌上劃來劃去,像是在畫什么。
她丈夫去世得早,沒有孩子。
丈夫有個侄子叫何向東,那年十二歲,偶爾來她家住幾天,但她從來沒說過要拿錢給誰。
“二妹,”趙紅霞轉過頭,“你呢?你要不要也分點給向東那孩子?”
何紅梅抬起頭,看了趙紅霞一眼,聲音不大:“姐,這些錢我一分也不想給。”
院里的空氣突然凝住了。張芳的瓜子掉了一顆,滾到石板縫里。趙瑞霖愣在原地,嘴巴張成個O型。
“你說啥?”趙紅霞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瘋了吧!”
何紅梅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底下。樹影打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
“姐,我今年四十一了,”她說,“我一輩子沒出過縣城。我連火車都沒坐過。我想出去看看。”
趙紅霞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站起來,指著何紅梅的鼻子:“你出去看看?你四十一了!你一個女人,一個人跑出去,你能看什么?”
“看山,看水,看不一樣的人。”
“看完了呢?錢花光了怎么辦?你老了怎么辦?誰管你?”
何紅梅回過頭,沖趙紅霞笑了笑:“姐,誰說老了就一定要有人管?我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真到了動不了的那天,我就找個養老院,自己呆著。我就想過幾天自己想過的日子。”
趙紅霞氣得發抖:“你就是自私!你把錢花光了,以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找誰?你不是還有我這個姐嗎?你還不是要來找我?”
“我不會找你的。”何紅梅淡淡地說,“姐,你放心。”
那天晚上,我住在大姨媽家。
趙瑞霖和張芳吃完晚飯就出去了,說是去看房子。
趙紅霞一個人在廚房刷碗,刷著刷著,把碗摔了一個。
我走過去幫她收拾碎片,她蹲在地上,突然哭起來。
“曼易,你說你二姨是不是腦子有病?”她抬起一張淚臉,“好端端的錢,拿去旅游?你以為你是誰啊?你一個鄉下女人,四十多了,能玩出什么花樣?”
我蹲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擦擦眼淚,又笑了:“算了,管不了那么多。我要給瑞霖買個好房子,好好過日子,以后帶孫子,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02
錢到賬那幾天,趙紅霞就像上了發條一樣。
她跑遍了縣城所有的新樓盤,最后挑了一套120平的新房,全款付清。
又花了十幾萬買了一輛車,扔給趙瑞霖:“兒子,這是媽給你的。”
趙瑞霖婚禮辦得熱鬧,來了整整三十桌。趙紅霞穿著紅色旗袍,笑得合不攏嘴。婚禮上她敬酒的時候喝了整整一瓶白酒,醉得在陽臺上吐了半天。
張芳進門后第三天,趙紅霞在陽臺上收拾東西,就聽見屋子里傳來張芳的聲音:“趙瑞霖,我可跟你說好了,你媽不能跟咱們住一起。我要過二人世界。”
趙紅霞的手停了一下。
趙瑞霖的聲音很小:“那她住哪兒?”
“她不是有錢嗎?自己去租個房子唄。反正離我們也不遠,不耽誤她帶孫子。”
趙紅霞沒說話。她把陽臺上的雜物搬回自己那間小屋,收拾了厚衣服,出門在小區對面租了一個單間。一個月四百,不帶衛生間。
何紅梅走的那天,我送她去的車站。
她買的那輛二手房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車里塞得滿滿當當:一床舊被子、一個煤氣灶、一口鍋、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個小書架,上面插著幾本書和一本磨破邊的老地圖。
“曼易,”她站在車前,拍拍車門,“姐先走了。”
“二姨,你一個人行嗎?”我問。
“有啥不行的?”她笑了,“我又不是去找死。我是去找活。”
她從兜里掏出一張明信片遞給我。上面印著牡丹花,背面寫了幾個字:曼易,有機會來洛陽看花。
車開走的時候,她搖下車窗沖我揮手,風把她的馬尾辮吹得翹起來,像面小旗子。
那輛白色的房車慢慢開過縣城那條窄窄的柏油路,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那之后的好幾年,我再沒見過二姨媽。
何紅梅每隔幾個月就寄一張明信片回來,寄到老宅的舊址,那邊的拆遷工地新修了一個信箱。
我偶爾回去看到明信片被塞在信箱里,就拿起來看看。
頭一年她去了青海湖,第二年在甘肅,第三年在四川。
照片上的她一次比一次黑,一次比一次瘦,但精神頭好得嚇人。
趙紅霞每次我提起何紅梅都會翻白眼:“她?她瘋了唄。好好日子不過,去荒山野嶺吃苦。”
她的日子也沒好到哪里去。
孫子出生那天,她凌晨三點就起來燉雞湯,忙到大半夜才睡下。
第二天張芳見了雞湯,撇撇嘴:“媽,雞湯里面怎么有油?你不能把油撇了再給我喝嗎?”
趙紅霞愣了一下,又把雞湯端回去撇油。
那之后,張芳的挑剔越來越多。
趙紅霞做菜油大了不行、鹽少了不行,洗衣服泡泡沒洗干凈也不行。
有時候趙瑞霖在旁邊想說兩句,張芳一個眼神掃過去,他就把話咽回去了。
第三年的夏天,我回縣城辦事,路過趙紅霞租的房子。她正蹲在門口擇豆角,腰上的肥肉堆成個圈。我喊了她三聲她才抬起頭,眼神木木的。
“大姨媽,你咋了?”
“沒事,”她擦了擦手,“就是這兩天腰疼。”
我看著她那雙手,關節粗大,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菜漬。她今年才四十多,看著跟五十大幾似的。
“曼易,你二姨又寄明信片了沒?”她突然問。
“寄了,在大理,說是擺攤賣手工藝品。”
趙紅霞低下頭,把擇好的豆角放進搪瓷盆里:“她那日子,過得真不賴。”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我差點沒聽清。下一秒她又抬起頭,用力搓了搓手:“不過我也不差。我孫子都會叫奶奶了。”
她說著笑了,那笑容在臉上停了兩秒,又慢慢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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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年的時候,我聽說何紅梅在新疆出了點事。具體什么情況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在那邊住了幾天醫院。后來她給我打了電話,聲音啞啞的。
“姨,你這是怎么了?”
“闌尾炎,”她在電話那邊笑了,“開了一刀,沒事了。”
“那你一個人怎么弄的?”
“自己開房車去的醫院唄。開到半路疼得不行,停下來吐了好幾回,又接著開。到了醫院車剛停好,我就暈了。”
她的話說得輕飄飄的,聽著卻讓人心揪緊了。
“二姨,你要不要回來?”
“回來干啥?”她說,“還沒看完呢。我才去了一半的地方。”
大姨娘的日子是另一種疼。
第五年,趙瑞霖悄悄跟我說,他媽那點積蓄見底了,他媳婦張芳讓趙瑞霖去找他媽借五萬塊還信用卡。
趙紅霞翻遍了所有抽屜和存折,只湊了兩萬,還是到處借來補的。
趙瑞霖走后,趙紅霞一個人坐在屋子里,把那張借條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第六年,何紅梅的明信片換成了三亞。
她在那邊待了兩個月,認識了一幫老年旅游團的驢友。
大家一起搭伙做飯,晚上坐在沙灘上彈吉他唱歌。
她那會兒學起了錄像,在快手上發小視頻,有幾條還火了。
“曼易,”她電話里說,“你猜我現在有多少粉絲?”
我還沒說話,她自己就笑起來:“不多不多,兩萬多個。”
兩萬。那會兒我都不知道兩萬是個什么概念。我只知道縣城最熱鬧的步行街上一個賣炸串的小攤,一天能賺幾十塊。
第七年,趙紅霞查出了腰肌勞損和胃病。我去醫院看她時,她正側躺在病床上,護士在給她扎針。趙瑞霖站在旁邊,兩手插兜,低頭玩手機。
“媽,你這胃病得注意飲食,”他頭也沒抬,“別吃太辣。”
趙紅霞嗯了一聲,眼睛里的光淡下去。
我送趙瑞霖出去的時候在走廊里說了句:“瑞霖,你媽身體不太好,你多關心關心。”
“我能怎么辦?”趙瑞霖皺起眉,“我又不是醫生。”
“那你不能少讓你媽操心嗎?”
他看我一眼,煩躁地揮揮手:“姐,你別管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他轉身走得很快,皮鞋在走廊上發出咔咔的響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那身西裝是他媽花三千多買的,領帶是他媽在專賣店挑的,皮鞋是他媽擦得锃亮的,但他走路的姿勢,卻像急著擺脫什么。
趙紅霞出院那天,何紅梅的電話來了。兩個人在電話里說了沒幾句話,趙紅霞就把電話掛了。
后來我問趙紅霞,二姨跟她說了啥。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她說讓我別太累,注意身體。”
她把手機放進兜里,嘴一撇:“她一個人在外面,倒來操心我。”
那語氣有些酸,不知道是埋怨,還是別的什么。
04
第八年的夏天,我因為工作調動,在縣城待了大半年。
那段時間,我去看趙紅霞的次數多了。
她的日子肉眼可見地一天天往下墜。
孫子上了小學,早上送、中午接、下午送、晚上再接,全是她。
做飯買菜打掃洗衣,也是她。
張芳下班回家就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連飯都懶得盛。
有一次我在趙紅霞家吃晚飯,張芳嫌菜咸了,把筷子拍在桌上:“媽,我就說少放點鹽,你偏不聽。我這血壓也不好,你這是存心的吧?”
趙紅霞愣在灶臺前,手里端著湯碗。
趙瑞霖抬起頭,張了張嘴,又低下頭去了。
“我再去給你炒個菜,”趙紅霞把湯碗放下來,“就當媽沒注意。”
她轉身的時候,我看到她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在樓梯口碰到何向東。他蹲在路燈底下抽著煙,見到我站起來笑笑:“姐,你來看我大姨了?”
何向東二十出頭,在建筑公司干工程師,長得高大結實。他經常去看趙紅霞,每次去都帶點水果,有時候也修修水管熱水器什么的。
“是啊,”我說,“你在等她?”
“沒有,我就是路過。”他摁滅煙頭,“順便看看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樓上瞟了一眼,嘆口氣,沒再多說。
“你二姨還好嗎?”他又問。
“好著呢,聽說在東北呢。”
何向東笑了,那笑容干凈,跟我大姨父完全不一樣:“她啊,是活得最清醒的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
趙紅霞的身體越來越差,腰疼得走路彎著腰,胃藥立頓不離手。
第九年,趙瑞霖家那個小區里開始傳趙紅霞不好聽的話,說“老太太把兒子媳婦當垃圾使”什么的,不知道誰傳出去的。
張芳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回家沖著趙紅霞發了一通火。
“媽,你是不是在外面亂嚼舌根?”
趙紅霞懵了:“我沒有啊。”
“沒有?那人家怎么說我可好聽了?”
兩個人就這樣吵起來了。趙紅霞沒忍住,頂了一句嘴,說“你們自己做得過分還不讓人說”,張芳當場就摔了碗。
“你給我滾!”
趙紅霞嘴唇哆嗦著,看著一地的碎瓷片,那還是她自己的碗,買了才幾個月。她都舍不得摔的東西,被兒媳婦隨便就砸了。
“媽,”趙瑞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