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diǎn),陳德厚蹲在自家門口擇韭菜。
那把菜刀擱在腳邊的水泥地上,刀刃還沾著下午剁排骨留下的油星。
他正把擇好的韭菜碼整齊,鄰居顧秀珍踩著拖鞋噠噠噠跑過來,手里捏著兩個紅白信封。
“老陳,你家今天撞邪了。”
顧秀珍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杵,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紅白事各一張,還都是明天!”
陳德厚放下手里的韭菜,接過信封。
白的那張,喪事。張家老太太沈玉玲走了。落款簽著“張美鳳”三個字,墨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的。
紅的那張,嫁女。李家大喜。落款簽著“李桂華”三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同一家酒店,”顧秀珍探過頭來,壓低嗓子,“一個在一樓大廳,一個在三樓宴會廳。你說這事兒邪不邪乎?”
陳德厚沒吭聲。
他把兩張請柬并排放在膝蓋上,盯著郵戳看了好一會兒——從同一個郵局寄出來的,同一個郵戳,同一個日期。三天前。
可他老婆李桂華昨天還在菜市場跟人砍價,哪來的功夫發(fā)什么請柬?
更何況——他老婆發(fā)的請柬,怎么會跟他二十年前的初戀發(fā)的喪帖,撞在同一個日子?
陳德厚把那把菜刀從地上撿起來,擦了兩下,攥在手里。
那把刀,沒有放下。
![]()
01
陳德厚端著兩盤菜進(jìn)了屋,李桂華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遙控器摁得啪啪響。
他把菜放到桌上,把那兩張請柬攤在茶幾上,也不說話。
李桂華瞟了一眼,手里的遙控器停了。
“這啥?”
“你讓發(fā)的?”
李桂華站起來,拿起那張紅事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她抬頭看陳德厚,一臉的莫名其妙:“我發(fā)的?我沒事發(fā)請柬干啥?咱家又沒嫁閨女?!?/p>
陳德厚指了指落款:“這兒寫的是你的名字。”
“寫我的名字就是我發(fā)的?”李桂華把請柬往桌上一摔,“你自己看看這字,像是我的筆跡嗎?”
陳德厚拿起來仔細(xì)看了看。字寫得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跟他老婆平時買菜記賬那歪歪扭扭的字確實不像。他老婆的字,他認(rèn)得。
“那這個呢?”他把白事請柬遞過去。
李桂華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張美鳳?”
她抬頭看著陳德厚,眼神里那股火氣,陳德厚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追張美鳳的時候,每次提這個名字,李桂華就是這個表情。
“你那個老相好唄?!?/p>
“什么老相好,”陳德厚把請柬收回來,“人家媽死了,發(fā)個喪帖,怎么就扯到老相好上了?”
“那你問問她,為什么跟你老婆撞在同一天?”
陳德厚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這確實太巧了。
兩家姓,兩家事,同一天,同一家酒店——還是全縣城唯一一家能辦紅白事的大酒店。
他坐下來,把兩張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郵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寄出的郵局,是縣城中心那個老郵局。郵戳蓋得有點(diǎn)歪,邊角上還有一絲模糊的油墨印,一看就是人工蓋的。
“我去查查。”
“查什么?”李桂華拽住他,“明天就是正日子,你今晚去查?查出來又怎樣?你想去?”
陳德厚沒說話。
李桂華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松了手,轉(zhuǎn)身回了廚房。鍋碗瓢盆摔得叮當(dāng)響。
陳德厚坐在沙發(fā)上,點(diǎn)了一根煙,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條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他住進(jìn)來那年就有了,二十年了,裂縫還在,就是越來越寬。
就像有些事情,以為過去了,其實一直都在。
他沒去吃飯。李桂華也沒叫他。
半夜兩點(diǎn),陳德厚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去了陽臺。晚風(fēng)涼颼颼的,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想起那兩張請柬上的郵戳——同一個郵局,同一天,同一批次。
這里面有問題。
郵局寄信,不是每一封都有郵戳記錄。
但縣城的規(guī)矩是,只要現(xiàn)場排隊寄的,工作人員都會當(dāng)著你的面蓋戳。
如果是大量寄出的,郵局會統(tǒng)一帶走回去蓋。
這兩封請柬,要么是同一個人同時寄的,要么是同一天分別寄的。
可誰會同時寄一份喪事帖和一份婚事帖?
除非——寄信的人也不知道里面裝的什么。
或者,寄信的人,知道。
02
第二天一大早,陳德厚就去了縣城中心的老郵局。
營業(yè)廳不大,三個窗口,兩個柜臺。這會兒還早,前面只有一個老太太在寄包裹。陳德厚排了五分鐘隊,輪到他的時候,他把兩張請柬遞進(jìn)去。
“師傅,幫我看看這兩個郵戳,是不是你們這兒蓋的?”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鏡,接過請柬翻了翻。
“是我們這兒的戳,沒錯。”
“能看出來是誰寄的嗎?”
那工作人員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沿看了他一眼:“這個查不了,郵局沒記錄。”
陳德厚不死心:“那這個郵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蓋的對吧?你再看看,兩張是不是同一個人寄的?”
工作人員拿著兩個信封比了比,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封口。
“這個郵戳是同一天蓋的沒錯,至于是不是一個人寄的……”
他話還沒說完,窗口旁邊突然插進(jìn)來一個聲音:“老陳?”
陳德厚回頭一看,是小區(qū)保安老王,手里拿著一個快遞盒子。
“真是你啊,一大早就來郵局了?”
老王把快遞放到柜臺上,湊近了他,壓低嗓子:“你昨天不是問我,那兩封信是誰放的嘛。我查了監(jiān)控?!?/p>
陳德厚心跳了一下:“有發(fā)現(xiàn)?”
老王點(diǎn)了下頭:“監(jiān)控是拍到個人,戴口罩,看不清楚臉。但那人往你信箱里投信的動作,我看了好幾遍。不是一次性塞進(jìn)去的——是先塞了一封,停了一會兒,再塞第二封。”
“分開塞的?”
“對。中間隔了得有半分鐘。像是猶豫了一下,又像是怕塞錯了,拿出來看了看,再塞的?!?/p>
陳德厚腦子里轉(zhuǎn)得快:一個人寄兩封信,先塞一封,再塞另一封。說明她知道里面裝的是不同的東西。她怕弄混,或者——她怕塞錯人。
“有拍到正臉嗎?”
老王搖了搖頭:“那人一直低著頭,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不過……”他頓了頓,“有一個鏡頭,她轉(zhuǎn)身的時候左手抬了一下,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我看到她左手手心里有一顆黑痣,挺明顯的,小拇指大小。”
陳德厚把這兩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嚼了幾遍:左手心。有痣。
他道了謝,轉(zhuǎn)身往外走。
他到停車場,上了車,沒急著點(diǎn)火,掏出手機(jī)翻出一個號碼——張美鳳的。
那是二十年前存的了,一直沒刪,但也沒打過。他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那頭的聲音有點(diǎn)沙啞,帶著哭過的那種厚重感。
“美鳳,是我,陳德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收到請柬了?”
“收到了。美鳳,你媽的請柬,是你自己寄的嗎?”
“是我寄的,怎么了?”
“就你一個人寄的?”
張美鳳沉默了一會兒:“我讓幫忙的人寫的信封,我自己填的地址。怎么了?”
“那寄信的時候,是你自己去的郵局嗎?”
“我身子不舒服,讓我弟去寄的。怎么了?”
陳德厚的心往下一沉:“你弟?你哪來的弟弟?”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美鳳的聲音才飄過來:“我也是才知道沒多久。我媽走了以后,她留了一封信,說我在張家還有一個弟弟。小時候過繼給人家了。前兩天剛聯(lián)系上,他回來幫忙辦后事?!?/p>
“他叫什么名字?”
“叫……叫李國柱?!?/p>
李國柱。姓李。
陳德厚腦子里亂糟糟的,剛想再問,張美鳳突然說了一句:“不說了,明天見?!彪娫拻鞌嗔?。
他盯著手機(jī)屏幕看了半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上的皮套。李國柱。姓李。張美鳳的弟弟。從小過繼出去。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張美鳳有個弟弟姓李,那這個弟弟,跟李桂華——
有沒有關(guān)系?
![]()
03
陳德厚在車上抽了三根煙,才把手機(jī)掏出來,給他老婆打了個電話。
“桂華,我問你個事。”
“說。”
“你家那邊,老一輩有沒有把孩子過繼出去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李桂華冷冰冰的聲音:“你查戶口呢?”
“別鬧,正經(jīng)事?!?/p>
“正經(jīng)事?你一大早就跑去查跟你老相好有關(guān)的事,這叫正經(jīng)事?”
陳德厚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把事情講了一遍。說到“李國柱”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一下。
“桂華?桂華?你在聽嗎?”
“……我在聽。”
“你認(rèn)識李國柱?”
“不認(rèn)識?!?/p>
陳德厚聽出她聲音里的不對勁。他太了解自己老婆了,她說謊的時候,語速會比平時快,尾音往上挑。
剛才那個“不認(rèn)識”,尾音就是往上挑的。
“桂華,你在家等我,我回來跟你當(dāng)面說?!?/p>
“你別來!”
電話掛斷了。
陳德厚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愣了好一會兒。
他跟自己老婆過了二十年,從來沒聽過她這種聲音——是害怕,是慌張,是那種被人戳到要害之后拼命捂住的慌亂。
他發(fā)動車子,往家開。
開了不到一半,手機(jī)又響了。是顧秀珍打來的。
“老陳,你快回來!你家出事了!”
陳德厚一腳油門踩到底,平常二十分鐘的路程,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他推開家門,客廳里一片狼藉。茶幾翻倒在地,煙灰缸碎了一地,李桂華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紅腫,嘴角有一絲血跡。
“怎么回事?誰干的?”
李桂華沒說話,只是抬手朝臥室的方向指了指。
陳德厚快步走進(jìn)臥室,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壓著一根煙頭,煙頭還留著點(diǎn)火星。
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不要查。不要問。明天哪也別去?!?/p>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陳德厚轉(zhuǎn)身沖出臥室,在小區(qū)里轉(zhuǎn)了一圈,沒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回到屋里,蹲在李桂華面前,伸手想擦她嘴角的血。
李桂華一把推開他的手。
“你沒完了是吧?”她聲音沙啞,“就兩張請柬,你非要查到底?你去不去不就完了?”
“我不是要去——”
“那你查什么查!”
李桂華站起來,聲音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二十年前的事,翻出來有什么意思?張美鳳是你什么人?她媽死了關(guān)你什么事?你非得去給她披麻戴孝——”
“夠了!”
陳德厚吼了一聲,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李桂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好啊,陳德厚。你去。你去張家。我明天回娘家?!?/p>
她說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把門摔上了。
陳德厚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地的碎玻璃和翻倒的茶幾,一下子覺得渾身都沒力氣了。
他坐到沙發(fā)上,把那根煙頭撿起來,看了看。
是便宜貨,五塊錢一包的那種。
抽的人手指上應(yīng)該有老繭,因為煙頭被夾扁的地方,有一個很深的壓痕。
那是常年干體力活的人才有的手勁。
他突然想起那個戴口罩的女人——左手心有一顆痣,有手勁,寄兩封信時要猶豫半分鐘。
再聯(lián)想到那條威脅紙條,還有李桂華的反常反應(yīng)。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那個戴口罩的女人,會是誰?
而那個“不要查”的紙條,到底是在警告誰?是警告他陳德厚,還是警告李桂華?
04
陳德厚一夜沒睡。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悄悄起了床。
李桂華還在臥室里,門關(guān)著,沒動靜。
他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看著桌上那兩張請柬,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像是有人在較勁,非要把它們分開。
上午九點(diǎn),他揣上那兩張請柬,出了門。
他沒直接去酒店。他先去了一趟王家巷,找老工友王建華。
王建華是他年輕時在化肥廠的同事,認(rèn)識快三十年了。
這幾年退休了,不怎么來往,但隔三差五還通個電話。
最關(guān)鍵的是,王建華的老婆以前在郵局干過,對郵政的事門清。
王建華正在院子里給花澆水,看到他來了,愣了一下。
“喲,老陳,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
陳德厚沒寒暄,直接從兜里掏出那兩張請柬,遞過去。
王建華接過來一看,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
“幫我看一眼,是不是同一個人寄的。”
王建華把請柬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湊到太陽底下照了照信封上的膠水痕跡。
“從郵戳上看,是同一天同一個郵局。但封口不一樣?!彼钢讣t事請柬,“這個封口,用的是固體膠,一條下來,很均勻。白事這個——”他翻過來,“用的是漿糊,抹得一塊一塊的,像是手邊沒固體膠,臨時換的?!?/p>
“那說明,寄信的人可能是兩個人?”
“或者一個人,但寄第二封信的時候,手邊的工具換了?!?/p>
陳德厚把這個信息記在心里,又問了一句:“你還記得我之前電話里說那個戴口罩的女人嗎?”
“記得?!?/p>
“我現(xiàn)在就問一句:你知不知道,有誰左手心有顆痣,又能接觸到縣城這些事兒的?”
王建華臉色變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間,但陳德厚捕捉到了。
“我不知道?!?/p>
王建華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diǎn)發(fā)虛。陳德厚跟他認(rèn)識快三十年,太熟悉他這個語氣了——他說不知道的時候,往往是知道的。
“建華,你瞞我什么?”
“我沒有。”
“你是知道什么不敢說?”
王建華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水壺放到地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老陳,我跟你說件事,你別往外傳。”
“你說。”
“上周我去老孫頭那兒幫忙,就縣城那個紅白事總管,你知道吧?老孫頭手里有一本排期表,全城哪家哪天辦紅白事,都在他那兒記著。”
陳德厚點(diǎn)頭。
“我去那天,老孫頭的攤子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李家,張氏,同一天,同一家酒店?!淇钍且粋€我沒見過的名字。我當(dāng)時覺得奇怪,問老孫頭這是誰寫的,他說——”
王建華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陳德厚。
“他說,是沈玉玲生前托人寫的?!?/p>
陳德厚腦子“嗡”了一下。
沈玉玲。
張美鳳的媽。那個躺在棺材里的老太太。
她活著的時候,就安排好了兩家人同一天、同一家酒店?
“那李家和張家都知道這事嗎?”
“那張紙條,你還有印象嗎?”
王建華想了想:“我記得落款是一個人的名字,叫什么……李國柱?!?/p>
陳德厚手里的煙差點(diǎn)掉地上。
李國柱。又是這個名字。
張美鳳的弟弟。一個從小過繼出去的人。一個莫名其妙出現(xiàn)在這些事情里的人。
“老陳,”王建華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發(fā)沉,“這事你別再查了,水太深?!?/p>
他站起來,把煙頭掐滅,往外走。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建華。
王建華站在院子中間,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手在發(fā)抖——抖得很厲害。
![]()
05
陳德厚從王建華家出來,心里堵得慌。
他掏出手機(jī),想給張美鳳打個電話,問清楚那個李國柱到底是怎么回事。電話還沒撥出去,手機(jī)先響了——是王建華的老婆打來的。
“老陳,出事了!”
那聲音尖銳,帶著哭腔,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建華他……他掉河里了!”
陳德厚手里的手機(jī)差點(diǎn)滑出去。
二十分鐘后他趕到河堤邊上,現(xiàn)場已經(jīng)拉起了警戒線。
王建華的老婆癱坐在地上,哭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救護(hù)車閃著燈,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河里打撈。
陳德厚擠到警戒線前面,被一個年輕警察攔住。
“你就是陳德厚?”
“是?!?/p>
“王建華家屬說,他最后見的人是你。你跟他說的什么?”
“沒什么,就是敘舊。”
“敘舊?他出門的時候,他老婆說他臉色很難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你們到底說了什么?”
陳德厚沒吭聲。他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王建華是在他走之后出的事,從他家到河堤,走路不到十分鐘。也就是說,他前腳走,王建華后腳就出了門。
他去見誰?
或者——誰在他走之后,去找了王建華?
“警察同志,我能去王建華的褲兜里看看嗎?”
“看什么?”
“他出門前應(yīng)該帶著手機(jī)的,我想看看他最后一通電話打給誰。”
警察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帶著他走到河邊,王建華的遺體已經(jīng)被打撈上來了,蓋著白布。
警察掀開一角,陳德厚蹲下來,伸手去摸王建華的褲兜。
左手邊的褲兜里,有一部碎屏的手機(jī)。右手邊的褲兜里,有一張紙條,濕透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了大半。
陳德厚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湊近了看。字跡模模糊糊的,只能辨認(rèn)出幾個字:“……老孫頭……安排……一萬塊錢……”
一萬塊錢。
陳德厚腦子里“嗡”的一下。王建華死之前,去找了老孫頭?老孫頭說他安排李家紅事和張家喪事是拿了錢的?一萬塊錢?
“警察同志,老孫頭——”
“哪個老孫頭?”
“就縣城紅白事總管,孫德功。”
“他怎么了?”
“王建華死之前,可能是去找他的。你們可以去問問?!?/p>
警察把他拉到一邊,記下了老孫頭的聯(lián)系方式和住址,又問了幾個問題,讓他先回去等消息。
陳德厚回到家,腦子里亂糟糟的。王建華死了。上午還在院子里澆花的人,下午就沒了。
他掏出手機(jī),翻出張美鳳的電話,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又撥了李桂華的號碼——關(guān)機(jī)。
陳德厚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張濕透的紙條,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rèn)。
除了“老孫頭”和“一萬塊錢”那幾個字之外,右下角還有一個模糊的字跡,像是寫了一半就被水泡花了。
他湊近了看,瞇著眼睛辨認(rèn)了半天,終于看出來了:
那個字,像是“李”。
姓李。
李國柱。李桂華。李家。
到底哪一個李?
06
晚上十點(diǎn),陳德厚坐不住,揣著那張紙條去了老孫頭家。
老孫頭住在縣城東邊一條老巷子里,獨(dú)門獨(dú)院。陳德厚到的時候,院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他推開院門,喊了一聲:“老孫頭在嗎?”
沒人應(yīng)。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
他推門進(jìn)了屋,客廳里的燈亮著,茶幾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人不在。陳德厚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看到臥室的門半開著。他推開門,愣住了——
老孫頭跪在床邊,雙手抱頭,渾身發(fā)抖。
“老孫頭?”
老孫頭抬起頭,看到是他,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來了?”
“你怎么了?誰打你了?”
老孫頭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拼命搖頭。
陳德厚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王建華死了,你知道吧?”
老孫頭渾身一顫,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死之前來找過你?”
老孫頭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來找你,是不是問你萬家紅白事排期的事?你跟他說什么了?”
老孫頭抬起頭,眼睛血紅血紅的,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說了不該說的?!?/p>
“你說了什么?”
“我說——那兩家的排期,是有人給我一萬塊錢,讓我安排在同一天、同一家酒店的。”
陳德厚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誰給你的錢?”
老孫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把頭埋在手掌里,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刮出來的:“沈玉玲。”
“不可能。”陳德厚脫口而出,“沈玉玲死了快一個星期了,她怎么給你錢?”
“她活著的時候給我的。”
“什么時候?”
“三個月前?!?/p>
三個月前。那時候沈玉玲還活著,而且身體還算硬朗。她那時候就知道自己要死?就知道要在死的時候辦喪事?就知道李家有嫁女的事?
陳德厚腦子里的線越來越亂,但他抓住了最關(guān)鍵的一個點(diǎn):“沈玉玲讓你安排同一天,她跟你說了為什么嗎?”
老孫頭抬頭看著他,眼睛里全是血絲。
“她說,她要在死之前,讓所有人都坐在一起,把該算的賬算清楚。”
陳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那張紙上的字,王建華臨死前想告訴他的話,老孫頭這一句——“把該算的賬算清楚”——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沈玉玲跟你說了嗎?她要算什么賬?”
老孫頭搖了搖頭:“她沒說。她只給了我一張紙條,讓我照著上面的地址和時間寫排期表?!?/p>
“那張紙條呢?”
“扔了。她交代我拿到錢之后就把紙條燒了。”
“你燒了嗎?”
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燒了?!?/p>
陳德厚盯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說謊。
“你沒燒?!?/p>
老孫頭的肩膀猛地繃緊,但還是沒說話。
“你把紙條給我看看?!?/p>
“我真的燒了——”
“老孫頭,王建華死了。他是因為這張紙條死的。你要是還想活著,就別瞞我?!?/p>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來,走到衣柜前面,從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了過來。
紙條上寫著:“李家紅事,張氏喪事,同日同酒店。
安排費(fèi):一萬元整。
事成再付一萬。
執(zhí)行人:李國柱?!?/strong>
陳德厚盯著紙條上那個名字,全身的血液像一下子凍住了。
李國柱。
張美鳳的弟弟。他和沈玉玲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和沈玉玲認(rèn)識的?
“老孫頭,李國柱是誰?”
“我也想知道?!?/p>
“你沒見過他?”
“沒見過。是沈玉玲介紹的,說他是她侄兒。錢也是他送來的。一萬塊現(xiàn)金,裝在一個信封里?!?/p>
陳德厚把紙條捏在手心里,指甲嵌進(jìn)肉里:“這人現(xiàn)在在哪?”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他住縣城南邊,具體哪條巷子……我不清楚。”
陳德厚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揣進(jìn)口袋,轉(zhuǎn)身往外走。
“老陳——”
他回頭。
老孫頭站在門口,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聲音發(fā)抖:“小心點(diǎ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