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振華把裁員名單推到我面前時,嘴角掛著笑。
那笑容讓我后背發涼。
我盯著第一行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七年來,我每月只跟同事說工資一萬塊,聚會永遠點最便宜的菜,開的車是老婆陪嫁的二手貨。
現在,就因為工資最低,成了第一個被裁的人。
臨走那天,董事長秘書張曉雯塞給我一個信封。
我打開一看,上面只有四個字:等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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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和平常沒什么兩樣。
我端著杯子去茶水間接水,路過趙明工位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對勁,像是看一個快死的人。
我沒多想,回到工位打開電腦。
八點半,內線電話響了。人事總監胡振華的聲音傳過來:“許工,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以為是例行談話。畢竟公司最近一直在傳要裁員,胡振華要逐個找人談話,也算正常。
推門進去,胡振華正坐在辦公桌后面喝茶。見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紙上第一行,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我愣了兩秒,抬頭看他:“胡總,這是……”
“公司調整,需要裁掉一批人。”胡振華端著茶杯,語氣很隨意,“你是第一個。”
“為什么?”我問。
“你工資低,走了對公司影響最小。”他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茶杯,“一個月一萬塊,干了七年,你也該換個環境了。”
我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想說什么,張開嘴,卻沒發出聲音。
七年。我在這個公司干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老張總拍著我的肩膀說:“許英飆,你進來后,工資就按最低標準開,一萬。但你別擔心,該給你的不會少。”
我想反駁,想說自己的真實工資根本不是一萬。
但我不能說。
這是老張總定的規矩。
“許工,別為難我。”胡振華放下茶杯,語氣帶著點不耐煩,“名單是董事會定的,我也沒辦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今天之內,把工作交接好。明天就不用來了。”
我盯著那張紙。
紙張印刷得整整齊齊,名字,工號,部門,全都在上面。
我像是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整個人都懵了。
站起身,拿著那張紙,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靜悄悄的。幾個同事看見我出來,趕緊低下頭,裝作在忙。
趙明從我身邊走過,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許哥,早該知足啊。”
他笑了笑,走了。
我回到工位,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婆何玉琴發來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一個字:“隨便。”
她沒再問。
下午,我開始收拾東西。抽屜里堆了七年的文件、筆記本、筆,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翻出一個老舊的工資條。上面寫著:基本工資,10000。
那是七年前入職時的工資單。之后每個月,賬上打進來的是10萬,但工資條上的數字永遠是1萬。
外面的人看到我的工資條,只會覺得我是個拿最低工資的窮技術員。
我關上抽屜,繼續收拾。
五點多,電梯門開了,張曉雯從里面出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桌上的紙箱子,什么也沒說,徑直走向茶水間。
我繼續低頭收拾。
十幾分鐘后,我準備走。張曉雯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我身后,遞給我一個信封:“回去再看。”
我接過信封,裝進口袋。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到家時,何玉琴正在廚房炒菜。我放下紙箱子,坐在沙發上,掏出那個信封。
封口沒粘。
我抽出里面的東西,是一張便條。
上面只有四個字:等我電話。
字跡很輕,像是臨時寫的。
我看著那四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什么意思?誰的電話?張曉雯的?還是誰的?
“回來了?”何玉琴從廚房探出頭,“去洗手,吃飯了。”
我收起便條,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臉,三十二歲,看起來卻像四十歲。
干什么都提不起勁。
飯桌上,何玉琴問:“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沒加班。”我夾了一筷子菜。
“你最近怎么回事?”她放下筷子,“天天悶悶不樂的。”
“沒事。”
“沒事?”她盯著我,“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沒說話。
“你說你,一個月一萬塊,干了七年,也不漲工資,也不換工作,你到底圖什么?”何玉琴的聲音高了幾分,“你看看別人家男人,哪個不是越混越好?就你,越混越回去。”
我還是沒說話。
她氣呼呼地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
我坐在餐桌前,盯著碗里剩下的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我在等一個電話。
但電話一直沒響。
02
第二天早上,我沒去公司。
何玉琴出門時看了我一眼:“你不上班?”
“請假了。”我說。
她沒多問,關上門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那張裁員名單,一會兒想到張曉雯給我的便條,一會兒又想起七年前的事。
七年前,我還在上一家公司干。
那家公司干了三年,干到公司倒閉。老板卷款跑路,留下一堆爛攤子。
我被叫去問話,因為賬目上有些問題。雖然最后查清楚跟我沒關系,但這事傳開了。
再找工作,別人一聽說,都搖搖頭。
后來,老張總找到我。那是張永康的父親,公司的創始人。
他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許英飆,我了解你的情況。你來我這兒干,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我問。
“工資只開一萬。”他遞給我一張紙,“入職合同上寫一萬,實際我給你十萬。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愣住了。
“公司里有些事,我不能明著說。”老張總靠在椅背上,“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待在關鍵位置上。他不能太顯眼,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他有威脅。”
他看著我:“你受過委屈,知道該怎么做。”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點了頭。
所以我入職那天,工資單上寫的是10000。
會計看了,同事看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七年,我沒漲過一分錢“明面工資”。但每月15號,總有一筆9萬的款子打到另一個賬戶上。那是老張總私人賬號轉的。
七年,我買車只敢買便宜貨,說老婆陪嫁的。買房也只敢買小戶型,說家里湊的。聚會從來只點最便宜的菜,同事請客我死活不去。
所有人都覺得我窩囊。
何玉琴也覺得我窩囊。
她不知道真實的數字。我從沒告訴過她。
老張總說,連家里人都不能說。因為家里人一旦知道,嘴就不嚴。
我信了。
現在想想,我真傻。
老張總去年退休了,公司交給了兒子張永康。新董事長上任后,人事換了一茬,胡振華就是那時候上來的。
我以為自己還能繼續這么混下去。
結果,被裁了。
手機突然響了。
我拿起來,是張曉雯。
“許先生,您下周一下午兩點方便嗎?”她的聲音很平靜。
“方便。”我說。
“那到時候見。”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幾秒。
她沒說什么事,我也沒問。但我心里隱約覺得,這事不簡單。
接下來的兩天,我把自己關在家里。
何玉琴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發呆,火氣又上來了:“許英飆,你到底怎么了?工作不要了?家不管了?”
我沒回話。
“你倒是說句話啊!”她摔了包,“你這個人,事事悶在心里,一句實話都不肯說。我嫁給你七年,你知道我心里多苦嗎?”
她的眼圈紅了。
我心里一酸,站起身,想抱抱她。
她推開我:“別碰我。你這個窩囊廢。”
轉身進了臥室,把門摔上。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她低低的哭聲,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電話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許?”
是老張總。
“是我。”我聲音有些沙啞。
“聽說你被裁了?”老張總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嗯。”
“別慌。”他說,“該來的,遲早要來。你先穩住,別沖動。”
說完,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老張總打這個電話,絕不是簡單的安慰。
他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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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我特意穿了一件干凈點的襯衫。
何玉琴上班前看見我收拾,問了一句:“去哪兒?”
“去見個人。”我說。
她沒追問,提包出門了。
我打車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張曉雯已經坐在里面了,面前放著一杯美式。看見我進來,她招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
“喝什么?”她問。
“冰水就行。”
“好。”她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杯冰水。
我們倆都沉默著。
等服務員走遠,張曉雯才開口:“許總,董事長想見您。”
“張永康?”我問。
“嗯。”她點頭,“今天下午三點。”
“什么事?”
“具體我不清楚。”她頓了頓,“但我覺得,跟您被裁的事有關。”
我看著她:“你知道什么?”
張曉雯沒有直接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才說:“胡振華前幾天被叫去財務部對賬,孫浩也被叫去了。”
孫浩是財務經理。
“對什么賬?”我問。
“公司這幾年吃回扣的事。”張曉雯壓低聲音,“胡振華和孫浩相互配合,從供應商那里吃回扣,金額不小。”
我瞬間明白了。
胡振華裁掉我,不是因為工資低。是因為他知道,我手里有證據。
七年,我一直在盯著公司的每一筆賬。
這是老張總給我的另一個任務。
“張總怎么知道的?”我問。
“有人舉報。”張曉雯看著我,“舉報人的名字,我不方便說。”
我心里一動。
該不會,是老張總吧?
“下午三點,我在公司等您。”張曉雯站起身,“許總,您放心,事情馬上就有結果了。”
說完,她拿起包走了。
我坐在咖啡廳里,面前那杯冰水,冰塊漸漸融化。
外面陽光很好,但我心里卻一片冰冷。
下午兩點,我到了公司樓下。
坐電梯上樓時,遇到了趙明。他看見我,愣了一下:“許哥?你怎么來了?”
“有事。”我說。
“來結工資?”他笑了笑,“這種小事,讓人事部辦就是,不用您親自跑一趟。”
我沒接話。
電梯到了,我先走出去。趙明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走進公司大門,前臺小妹看見我,有些驚訝:“許哥?您是來……”
“找張曉雯。”我說。
“張姐在三樓會議室。”
我往三樓走。走廊里遇到幾個前同事,大家看見我,表情各異。
有人點頭,有人低頭,有人裝作沒看見。
我走到會議室門口,推開門。
里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張永康,另一個是……胡振華。
胡振華看見我,臉色瞬間變了:“許英飆?你來干什么?”
張永康抬起頭:“胡總,別激動。”
他看向我:“許英飆,坐。”
我走進去,在張永康對面坐下。
胡振華死死盯著我,眼睛像要噴火。
房間里的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
04
“胡總。”張永康開口了,“你不是說,許英飆主動辭職的嗎?”
胡振華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個……”他支支吾吾,“他當時確實跟我提過……想辭職的事。”
“我沒提過。”我看著胡振華,一字一句地說,“我只記得,你把裁員名單推到我面前,說我是第一個。”
張永康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胡總,解釋一下。”
胡振華沉默了。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胡振華。”張永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你從供應商那里拿了多少回扣?”
胡振華的臉白了。
“沒……沒拿過。”他的聲音發抖。
“那這張轉賬記錄,你怎么解釋?”張永康把一張紙推過來。
我瞥了一眼,是一個銀行轉賬記錄,收款人是胡振華的兒子,金額二十萬。
胡振華看著那張紙,臉徹底塌了。
“張總,我……”他哆嗦著嘴唇,“我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張永康冷笑,“那孫浩的賬,也是被陷害的?”
胡振華的腦袋耷拉下去,不說話。
“胡振華。”張永康的聲音更冷了,“我接任公司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賬。你心里明白,你做的那些事,瞞不了我。”
胡振華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慌亂:“張總,我承認,我從供應商那里拿了錢。但這事,不止我一個人。”
“還有誰?”
“楊德。”胡振華說,“前副總楊德。他退休后,一直讓我幫他搞錢。公司內部的事,他都知道。”
張永康的臉色變了。
楊德是老張總手下的老人,退休前一直是公司的二把手。
他居然也摻和了?
“我不知道這事。”張永康說,“你確定?”
“我確定。”胡振華說,“去年老張總退休后,楊德就找到我,讓我幫他弄錢。他說,新董事長不懂業務,趁這個機會撈一筆。”
張永康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旁邊,渾身發冷。
原來,我被裁掉,不只是因為工資低。還是因為,有人知道我在盯著那些賬目。
“那許英飆呢?”張永康問,“你為什么要裁他?”
胡振華看著我,眼神里有些不甘:“他……他知道太多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孫浩的來往賬目,知道我們和供應商的關系,知道我們怎么吃回扣。”胡振華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就像一只眼睛,一直盯著我們。”
張永康轉過頭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支票,推到我面前。
“許英飆,從今天起,你復職。薪資翻倍。”
我看著那張支票。
“不。”我說。
張永康皺眉:“為什么?”
“我回來的目的,不是錢。”
我看著他:“老張總讓我來公司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有些事,不能讓它爛在根子里。”
張永康看著我,目光有些復雜。
“那你想怎么辦?”他問。
“把楊德的事查清楚。”我說,“賬目上,我還有一些記錄,都是這七年一點點攢的。”
“好。”張永康點頭,“胡振華的事,我交給經偵去辦。剩下的事,你來做。”
我點點頭。
胡振華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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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振華被帶走那天,我站在窗戶邊,看著他被押進警車。
他低著頭,像一只喪家之犬。
趙明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最近幾天,趙明見了我都繞著走。
他以前跟著胡振華干,現在胡振華倒了,他肯定知道下一個會輪到他。
但這不是我操心的事。
讓我操心的,是楊德。
楊德退休后,一直住在城郊的別墅里。據說日子過得挺滋潤,經常出門旅游,有時還開幾個講座賺外快。
但從胡振華嘴里吐出來的信息看,楊德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
他退休后,并沒斷掉和公司的聯系。相反,他一直通過胡振華和財務部保持關系,靠著過去的渠道拿回扣。
“楊德想辦個海外分公司。”胡振華交代時說,“他讓我幫他攢錢,說是要拿到國外去搞項目。實際上,我估計他是想轉移資產。”
轉移資產?
我想起老張總退休前說的話:“許英飆,你別看楊德那人老實巴交的,他心里鬼得很。”
老張總一定知道什么。
我給老張總打了一個電話,說了楊德的事。
老張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猜到他會有動作。但我沒想到他動靜這么大。”
“那怎么辦?”
“你先別急。”老張總說,“我給你一個東西,你去找張永康。”
“什么東西?”
“楊德早年經手的一個項目,有問題。我一直壓著沒查,就是為了留一手。”
我掛了電話,等了半小時,老張總的微信發來一個文件。
是掃描件。一份合同,上面有楊德的簽名。
我仔細看了幾遍,發現了里面的貓膩。
合同里有一項費用,寫的是“咨詢服務費”,金額巨大。但簽字欄里,卻沒有任何服務方的信息。
這筆錢,去了哪里?
我拿著文件去找張永康。
張永康看完,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份合同,是老張總留下的是嗎?”
“他為什么不早說?”
“因為時機沒到。”我說,“現在,時機到了。”
張永康看著我,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你說得對。”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這是我這段時間查到的,關于楊德的其他問題。”
他把檔案袋推到我面前:“許英飆,從現在起,你就是公司特別調查小組的負責人。你的任務,就是把公司的蛀蟲,全部挖出來。”
我接過檔案袋。
拉開封口,里面厚厚一摞資料。
每一頁,都記錄著楊德過去這些年干過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