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清史稿·左宗棠傳》、《湘軍志》、左宗棠《左文襄公全集》、《新疆圖志》、《清實錄·光緒朝實錄》、魏源《圣武記》、《清史列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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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5年的冬天,北京城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雪,紫禁城的琉璃瓦壓著厚厚的白,朝堂之上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燥熱。
李鴻章站在殿中,把一份折子攤在眾臣面前,條理清晰地說出了他的判斷:新疆地處萬里之外,氣候酷烈,人煙稀少,朝廷每年要往那個方向填進去數百萬兩白銀,卻換不回任何實質性的回報。
眼下東南海防才是大清的命脈所在,英法列強的炮艦隨時可以開進長江口,若不趁早把銀子用在建設海軍上,將來吃虧的是整個東南半壁。
他的話說得頭頭是道,殿中不少大臣低著頭暗暗點頭。
但有一個人,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站在那里聽完了所有人的意見,然后抬起頭來,開口說道:新疆乃西北藩籬,藩籬不固,則內地難安,此乃毋庸置疑之事。
說這話的人叫左宗棠。那一年他六十三歲,須發已經斑白,身形卻依舊挺拔,站在朝堂上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木樁,不帶一絲遲疑。
他出身湖南湘陰,年輕時以舉人身份投筆從戎,跟著曾國藩打太平天國,打完太平天國又被調去平定捻軍,再接著是陜甘,從南打到北,從東打到西,在這個國家最亂的年月里,幾乎沒有停下來歇過一口氣。
朝會散后,左宗棠連夜擬折,第二天一早呈進宮去。
這道折子洋洋數千言,把新疆的戰略位置、失守之后的連鎖反應、以及出兵收復的可行性,一條一條剖析得清清楚楚。
折子最后一段寫道:若此時退縮,則塞防盡撤,西北各藩籬盡去,蒙古諸部亦將動搖,屆時京師側背受威,悔之晚矣。
慈禧太后把這道折子反復看了幾遍,召了幾位軍機大臣進去議了一整個下午,最終拍板:命左宗棠督辦新疆軍務,欽差大臣銜,出兵西征,收復失地。
圣旨發下來,左宗棠接了旨,卻沒有立刻動身。
他坐在書房里,鋪開西北的輿圖,一點一點地看,手指沿著從肅州到烏魯木齊、再到南疆喀什噶爾的線路描了又描。
這條路,長達數千里,穿過的全是戈壁、荒漠、高山、鹽堿地。
帶六萬人走這條路,吃什么,喝什么,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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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亂局從何而來,西北十年烽煙
要搞清楚左宗棠為什么非打這一仗不可,得先把時間撥回到1864年。
那一年,大清帝國正處于立國以來最深重的內憂之中。
太平天國雖然在1864年7月被湘軍攻克天京,宣告覆滅,但東南各省的戰后殘破局面還沒有來得及收拾,捻軍又在北方各地四處流竄,清廷的主要精力全都被牢牢釘在這兩攤事情上,根本顧不上西北。
新疆的動亂,就在這個當口全面爆發了。
當時新疆各地相繼出現大規模反清武裝,清廷駐守新疆的軍力有限,無法同時應對四面八方的沖擊,各地城池接連失守,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但真正把西北局面攪得萬劫不復的,不是這些分散的地方武裝,而是一個從中亞殺進來的外來者——阿古柏。
阿古柏,浩罕汗國人,生年不詳,約在1820年代前后,出身低微,早年在浩罕汗國軍中效力,因作戰悍勇逐步得到重用。
1865年,他以協助當地首領平亂為名,帶著一支人馬越過帕米爾高原進入新疆南部,腳跟一站穩,立刻翻臉,開始憑借武力兼并周邊城池。
阿古柏有一套駕馭人心的手段,打進一個地方之后,先以宗教名義收攏民心,再用嚴酷的軍法維持秩序,很快在南疆立住了腳。
之后十余年間,他把地盤越擴越大,從南疆蔓延到北疆部分地區,1867年在喀什噶爾宣布建立"哲德沙爾"政權,自封為汗。
這個政權背后,很快有了兩個大國的影子。
英國把哲德沙爾視為在中亞對抗沙俄南下的一顆棋子,從1870年代初開始,向阿古柏輸送步槍、火炮,并派遣軍事顧問協助訓練軍隊;
沙俄則走了另一條路,一邊在外交上正式承認阿古柏政權的合法性,一邊趁著新疆動蕩、清廷無暇西顧之際,于1871年正式出兵,占領了伊犁。
沙俄給出的理由,是"代為保管,待新疆局勢平定后歸還"。
這套說辭在外交文書上措辭講究,但實質上是趁火打劫,占了地方再說。
伊犁是控扼天山北路的戰略要地,歷來是新疆最富庶的地帶之一,一旦落入沙俄之手,整個新疆的西北門戶就此洞開。
與此同時,陜甘一帶的動亂也已經綿延將近十年,從陜西關中到甘肅各地,戰火蔓延,村莊盡毀,田野荒蕪,整個西北的元氣傷損至深。
左宗棠奉命平定陜甘,從1869年一直打到1873年,耗時整整四年,才把這攤亂局基本壓下去。
打完陜甘,湘軍上下已經精疲力竭,糧倉告急,馬匹大批倒斃,軍餉欠拖的缺口一個接一個。
朝廷在這個時候命他出兵新疆,兵力、糧草、器械,樣樣都是缺口,樣樣都要從頭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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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萬人馬困西北,斷糧之危命懸一線
1876年4月,大軍正式從肅州出發。
肅州,即今甘肅省酒泉,從這里往西一步踏出去,就是綿延數千里的戈壁荒漠。
到烏魯木齊,走的是天山北麓古道,約莫將近兩千里;若要繼續南下進入南疆,直抵喀什噶爾,則超過四千里。
沿途城鎮稀少,補給點寥寥,每多走一百里,后勤的壓力就成倍增加。
左宗棠這一次帶出去的兵力,前后約六萬之眾,加上民夫、后勤人員、隨軍工匠,整支隊伍的規模更大。
這么多人每天要消耗的糧食、飼料、柴薪,是一個驚人的數目。
軍費方面,朝廷撥了款,但撥款到賬、采購糧食、組織運輸、押送前線,中間每一個環節都要耗費時間,也都可能出岔子。
陜甘經過多年戰亂,本地存糧幾乎告罄,地方官府的倉廩早已空空如也。
從湖南、湖北、四川等地運糧進來,路途近的也要走上兩三個月,路途遠的半年都不止,加上沿途損耗,真正到了前線將士手里的,往往已經大打折扣。
還有一個讓左宗棠頭疼的問題——運輸工具的折損。
西北的氣候對駱駝、騾馬極為嚴苛,冬日嚴寒、夏日酷熱,沿途水源匱乏,牲畜大批倒斃是常事。
運糧的隊伍走到一半,拉車的騾馬死了,只能把糧食留在原地,等下一批運輸隊來接續,這一耽擱又是許多天。
出兵之后不久,糧草缺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左文襄公全集》中保留了大量左宗棠在西征途中與各地督撫往來的書信,其中有相當篇幅在催糧、催餉,語氣從最初的叮囑,到后來的急切,再到后來近乎焦灼的催促,字里行間透著一個字:熬。
前線的情形比書信里寫的更難看。
史料記載,西征途中,湘軍將士曾多次陷入斷糧數日的窘境,靠采集野菜、挖掘草根甚至熬煮皮革充饑。
高強度行軍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足,非戰斗減員的數字持續攀升。
六萬人的大軍,如果糧草問題得不到根本性解決,還沒等真正和阿古柏的軍隊交手,自己就先散了。
左宗棠在大營里對著輿圖枯坐了許多個夜晚。
單靠從內地往西北運糧,這條路太長、太脆弱,維持不住。
必須在新疆當地找到糧食的來源,讓軍隊能夠在這片土地上自己養活自己。
這個念頭,就是后來那道命令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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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道命令改變軍心,屯田安家扎根邊疆
左宗棠下達的這道命令,措辭并不復雜,內容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命令的大致意思是:軍中凡有意在駐扎地就地安家、娶妻定居者,一律批準。
官府負責協助劃撥田地、提供農具種子,所開墾之田畝歸本人所有,收成之糧食按一定比例充作軍需,剩余部分留給屯戶自用。
這道命令傳下去之后,軍中各級將領的反應不一。
有人覺得此舉是權宜之計,聊勝于無;有人則覺得,打仗打到一半讓士兵安家落戶,時機太過奇特。
但左宗棠推行這件事的決心很堅定,沒有給下面留討論的余地,命令下達,立刻推行。
要理解這道命令的用意,得先了解湘軍將士的實際處境。
跟著左宗棠一路走到西北的這些湘軍士兵,絕大多數來自湖南各地。
從參軍到現在,少的已有六七年,多的超過十年,長年在外征戰,與家鄉的聯系早已稀薄甚至斷絕。
有的人家里原本有妻兒,但戰亂年月,音訊斷絕,生死不知;
有的人出征時還沒成家,一晃就是十年,家鄉也沒什么牽掛留下。
這樣的人,在軍中為數不少。
對這些人來說,繼續西征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打仗、吃苦、隨時可能死在異鄉,死了也沒人知道埋在哪里。
這種處境下,士氣的維系本就是一件難事。
左宗棠的命令,給了這些人另一種可能性: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安一個家,娶一個妻子,開一塊地,種出自己吃的糧食。
不再是過客,而是這片土地真正的居民。
響應命令的將士,最先從駐扎地附近著手開墾。
新疆的土地,表面上看戈壁遍布、荒涼蕭索,但凡是有水源灌溉的地方,土質其實相當肥沃,特別是天山腳下的河谷地帶和伊犁河流域,
歷史上本就是農耕之地,只是經歷多年動亂,農田大片荒廢。
湘軍將士大多出身農家,種地并不陌生,官府又配發了農具和種子,頭一茬莊稼種下去,收成出乎意料地不錯。
這些在當地成家落戶的湘軍將士,通過妻子的家族網絡,與當地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等各族民眾建立起聯系。
軍隊進駐某地,往往被當地人視為外來的軍事力量,存有戒心;
但當軍中將士在當地娶妻成家,開墾田地,日常往來頻繁之后,軍民之間的隔閡開始逐漸消融。
當地民眾開始向軍隊出售糧食、牲畜,提供向導,協助運輸,后勤線的活絡程度,遠比單純的軍事征調要好得多。
左宗棠在給朝廷的奏折里,對屯田安家的效果有著詳細記述,稱此舉不僅緩解了前線糧草壓力,更在很大程度上穩定了軍心,使將士們"各有所系,不復輕言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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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北疆戰火驟然燃起,一年之內塵埃落定
1876年8月,左宗棠命劉錦棠率前鋒部隊率先出擊,西征的戰事正式進入實質階段。
劉錦棠,湖南湘鄉人,出身湘軍世家,時年三十一歲。
他打仗的風格以攻勢猛烈、推進迅速著稱,在陜甘平亂期間已多次立下大功,是左宗棠麾下公認的悍將。
左宗棠將前鋒的指揮權交給他,正是看中了他這股勇猛果決的氣質。
劉錦棠率軍出肅州之后,沿天山北麓一路急進,主攻方向指向烏魯木齊一帶。
阿古柏在北疆的部署,以古牧地(今米泉)為前沿要沖,扼守通往烏魯木齊的咽喉。
1876年8月中旬,清軍與阿古柏守軍在古牧地展開激戰。
阿古柏的守軍中有英國顧問協助組建的"洋槍隊",裝備了較為先進的步槍,但在清軍密集炮火的壓制下,守軍的陣線沒能撐住,古牧地于8月18日失守。
守軍一旦潰散,烏魯木齊的門戶便已洞開。
清軍隨即趁勢推進,于8月下旬攻克烏魯木齊,緊接著繼續向西擴大戰果,瑪納斯南城、北城相繼被克,至1876年10月,整個北疆的主要城鎮已基本落入清軍之手。
從出兵到北疆全線告捷,前后不過兩個多月。
阿古柏收縮兵力,把防御重心全部壓到了南疆。
南疆的地形與北疆截然不同,天山以南是大片的塔克拉瑪干沙漠,綠洲城池點綴其間,各城之間相隔少則數百里、多則逾千里,進攻任何一座城市都意味著漫長的沙漠行軍與幾乎從零開始的補給重建。
阿古柏把主力部隊分別部署在吐魯番、庫車、阿克蘇、喀什噶爾等要地,依托堅固城防固守,同時向英國發出急報,請求外交介入。
英國方面隨即通過外交渠道向清廷施壓,明確表達了對清軍深入南疆的"關切",措辭中暗含警告。但左宗棠沒有理會,繼續部署攻勢。
1877年4月,在等待南疆作戰的整個冬天里持續完善了補給線之后,清軍主力越過天山,正式南下。
劉錦棠統率的前鋒在達坂城與阿古柏親率的南疆主力遭遇,雙方展開決戰。
清軍以重炮轟擊城防,守軍傷亡慘重,達坂城在激戰后陷落;緊接著,托克遜、吐魯番相繼被克,南疆的門戶全面打開。
這幾場仗打下來,阿古柏的精銳主力損失殆盡,剩余殘部在各地倉皇撤退,各城守軍軍心動搖,紛紛出現不戰而降的跡象。
1877年5月,阿古柏在從庫爾勒向西撤退途中突然死亡。
《清史稿》及多種清代文獻對其死因均記載模糊,有說暴斃于病,有說服毒自盡,時至今日仍無定論。
但無論死因如何,他的死直接導致了哲德沙爾政權的土崩瓦解。
其子伯克·胡里等人在爭奪權位的內斗中彼此傾軋,各地守軍失去統一號令,或降或逃,潰不成軍。
清軍隨即全速推進,庫車、阿克蘇、烏什、喀什噶爾、英吉沙、葉爾羌依次收復,1877年12月,和田克復,南疆全境光復。
從1876年8月劉錦棠率軍出擊,到1877年12月和田收復,整個軍事行動歷時約一年零四個月,除伊犁之外,新疆全境回歸清廷版圖。
然而,戰場上的勝利,并沒有讓這件事就此畫上句號。
盤踞伊犁整整六年的沙俄,始終按兵不動,而清廷與沙俄之間圍繞伊犁歸屬展開的一系列周折,走到最后竟然是因為一份讓沙俄猝不及防的秘密部署,徹底改變了談判桌上的力量對比,也讓這場西征的結局,走向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