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救護車停樓下。黃根生倒在衛生間,手里攥著一個藥瓶。李香蓮搶過去一看,瓶子上寫著“恩替卡韋”,她腦子嗡了一下。
這不是降壓藥。
搶救室燈亮著,醫生出來,拿著單子嘆氣:“你是家屬?你先生的肝……”
話沒說完。
李香蓮雙腿一軟,整個人砸在地上。
膝蓋磕在瓷磚上,疼都顧不上。
她腦子里只翻來覆去一個念頭:二十年前,她摔門搬進小房間那天,黃根生跪在地上說了什么來著?
她是怎么罵他的?
那些她以為的“窩囊”,那些她罵了無數遍的“沒出息”,今晚全變成一把刀,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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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黃根生今天起得比往常還早。
李香蓮迷迷糊糊聽到廚房里鍋鏟的聲音,翻了個身,拿枕頭捂住耳朵。
這老頭子,每天五點多就起來折騰,粥熬得稀爛,饅頭蒸得發黃,還覺得自己手藝挺好。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坐起來。
窗外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
隔壁房間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黃根生在聽早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小,像是怕吵著她似的。
李香蓮心里嘖了一聲:怕吵?怕吵就別起那么早。
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廳。
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粥盛好了,饅頭擱在盤子里,旁邊碟子里是咸菜和腐乳。
黃根生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她出來,抬頭看了一眼:“起來了?粥涼了,我再去熱熱?!?/p>
“不用?!崩钕闵徸?,拿起筷子,“涼的熱的有什么區別,反正都不好吃?!?/p>
黃根生沒接話,繼續看報紙。
李香蓮喝了一口粥,稀得跟水似的。
她皺著眉頭,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這么多年了,說也沒用。
這老頭子就跟塊木頭似的,你說你的,他做他的,從來不會改。
她想起年輕的時候,黃根生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在廠里干活,手腳麻利,人也精神。
結婚頭幾年,兩人好得跟蜜里調油似的。
后來婆婆來了,一切就變了。
婆婆張潔貞是個厲害角色,重男輕女,對李香蓮百般挑剔。
李香蓮懷第一胎的時候,婆婆天天念叨“要生個兒子”,結果生了個女兒,婆婆當場就甩了臉色。
月子里天天指桑罵槐,說她是“賠錢貨”。
李香蓮忍了。
那會兒農村都這樣,生不出兒子就是媳婦的錯。
她想忍忍就過去了,可婆婆越來越過分,連飯都不給她做,說“生個丫頭片子還有臉吃好的”。
黃根生呢?他什么都沒說。
有時候李香蓮跟他訴苦,他就低著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媽年紀大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p>
李香蓮氣得發抖,但又能怎么樣?她嫁給了這個人,就得認命。
后來生黃兆的時候,婆婆總算消停了??赡切┠甑脑箽猓窀桃粯釉诶钕闵徯睦?,拔不出來。
真正鬧翻是在二十年前。
那天婆婆把李香蓮罵了一頓,罵得很難聽,說她是“掃把星”、“克夫命”。
李香蓮忍無可忍,摔了碗,說要搬出去單過。
婆婆當場就躺地上,捂著胸口說“兒媳婦要逼死婆婆”。
黃根生跪在地上求他媽,又轉頭求李香蓮:“香蓮,你忍忍,我媽身體不好?!?/p>
李香蓮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突然覺得惡心。
她提著行李搬進了小房間,從那以后,再也沒跟黃根生同過房。
“媽,想什么呢?”
李香蓮回過神來,看到兒媳婦薛玉霞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你怎么這么早來了?”
“爸說今天趕集,我來幫忙?!毖τ裣紦Q鞋走進來,“爸呢?”
“在屋里吧?!崩钕闵彿畔驴曜?,“你吃了嗎?”
“吃了吃了。”薛玉霞擺擺手,眼睛往黃根生房間掃了一眼,“爸最近身體怎么樣?我看他臉色不太好?!?/p>
“他哪天臉色好過?”李香蓮嘟囔了一句,“整天悶在屋里,也不出門,跟個悶葫蘆似的。”
薛玉霞笑了笑,沒接話。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關上。
“媽,我跟黃兆商量了,周末帶你們去省城檢查一下身體?!毖τ裣甲呋貋?,“爸最近總說肚子疼,得看看。”
“他那是胃不好,老毛病了?!崩钕闵徴f,“你跟我說沒用,他自己不去。”
“那我跟爸說。”薛玉霞走到黃根生房門口,敲了敲門,“爸,我進來了啊。”
門開了,黃根生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藥瓶。見到兒媳婦,他愣了一下,趕緊把藥瓶揣進口袋里。
“爸,你吃的什么藥?”薛玉霞眼尖。
“沒,沒什么。”黃根生笑了笑,“降壓藥,老毛病了?!?/p>
李香蓮在客廳聽到了,心里想:降壓藥?他什么時候有高血壓了?
但她沒多想,繼續低頭吃飯。
02
黃根生最喜歡下棋。
每天吃完早飯,他都要去樓下公園,跟一幫老頭殺幾盤。
李香蓮以前挺煩他這個習慣,覺得浪費時間。
后來分房了,倒覺得清靜,他在不在家都無所謂。
今天黃根生出門時,李香蓮正在陽臺晾衣服。她看到黃根生彎著腰系鞋帶,系了半天才系好,站起來時還扶著墻。
“老頭子,你是不是不舒服?”李香蓮問了一句。
“沒,沒事?!秉S根生頭也沒回,“我去下棋了。”
李香蓮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走路好像有點跛。但她也沒在意,繼續晾她的衣服。
樓下公園里,幾個老頭已經擺好了棋盤。鄭向東坐在石凳上,叼著煙,沖黃根生招招手:“老黃,快來,等你半天了?!?/p>
黃根生走過去,坐在對面的石凳上。他拿起棋子,手有點抖。
“老黃,你手怎么抖了?”鄭向東注意到,“是不是病了?”
“沒,沒病?!秉S根生把棋子放下去,“年紀大了,正常?!?/p>
鄭向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兩人開始下棋。
下到第三盤的時候,黃根生突然停住了。他手里的棋子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僵在那里。
“老黃?老黃?”鄭向東叫他,“你怎么了?”
黃根生沒回答。他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汗。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往前一栽,從石凳上摔了下去。
“老黃!老黃!”鄭向東嚇得站起來,“快打120!打120!”
幾個老頭亂成一團。有人打急救電話,有人扶黃根生。黃根生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嘴里吐著白沫。
鄭向東急了,掏出手機給李香蓮打電話。
李香蓮正在家里看電視。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到鄭向東說:“嫂子,老黃昏倒了,你快來!”
李香蓮愣了愣:“什么?昏倒了?”
“對,在公園,我已經打120了,你快來!”
李香蓮掛了電話,手開始抖。她換了鞋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拿了錢包和鑰匙。
她這輩子都沒跑這么快過。
到了公園,急救車已經到了。醫護人員把黃根生抬上擔架,他閉著眼,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李香蓮看著他那張臉,心一下子揪起來了。
“你是家屬?”醫生問。
“是,我是他老伴。”李香蓮聲音在抖。
“跟我們上車?!?/p>
李香蓮跟著上了救護車。車廂里很窄,黃根生躺在急救床上,氧氣罩蓋在臉上。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他,心里亂成一團。
她想起年輕的時候,黃根生有一次騎自行車摔了,她也是這樣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那時候黃根生還笑她:“沒事,摔一下又死不了?!?/p>
現在呢?他躺在這里,一動不動。
李香蓮突然覺得鼻子酸了。她扭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
到了醫院,黃根生被推進搶救室。李香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交叉在一起,指節發白。
鄭向東跟來了,站在她旁邊:“嫂子,你別擔心,老黃身體一直挺好,肯定沒事。”
李香蓮沒說話。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這幾天黃根生總說胃不舒服,吃東西也沒什么胃口。她當時沒在意,還說他“嫌我做得不好吃”。
“嫂子?”鄭向東叫她。
“嗯?”李香蓮回過神來。
“要不要給黃兆打個電話?”
“對,對,打電話。”李香蓮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撥了黃兆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黃兆的聲音傳來:“媽,怎么了?”
“你爸……你爸昏倒了,在醫院?!崩钕闵彽穆曇魯鄶嗬m續的。
“什么?在哪家醫院?我馬上來!”
“市人民醫院,急救室?!?/p>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李香蓮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她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黃根生年輕時的樣子,一會兒想到他早上系鞋帶的樣子。
她突然發現,自己好久沒好好看過黃根生了。
分房這二十年,她跟他說話就是罵,罵他這不好那不好。她也懶得看他,看他那張臉就來氣??墒墙裉?,他躺在搶救室里,她卻想到的全是他的好。
他是塊木頭,但每天早上都會起來給她做早飯。她不領情,他還是做。
她腰疼,他就去買膏藥。她罵他亂花錢,他就說“不貴”。
她生病的時候,他偷偷在門口放一瓶水,一張紙條:“多喝水?!?/p>
這些她都知道??伤龔膩頉]說過一句“謝謝”。
李香蓮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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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手里拿著單子。他看了看李香蓮,問:“你是他家屬?”
李香蓮點頭,站起來:“醫生,我老伴怎么樣?”
醫生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氣,讓李香蓮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先生是肝癌。”醫生說,“已經晚期了,癌細胞擴散了,沒法手術。”
李香蓮腦子嗡了一聲,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一樣,什么都聽不清。
“從病情看,至少有二十年的病史了。”醫生繼續說道,“他以前是不是有乙肝?一直沒做治療?”
李香蓮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二十年?乙肝?她根本不知道。
“他……他從來沒說過。”李香蓮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有肝病。”
醫生嘆了口氣:“你先生為什么不治?如果早治療,不至于拖到這個地步。”
李香蓮站在那里,腦子里一團漿糊。她腿一軟,整個人癱在地上,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
“媽!”
黃兆跑過來了,薛玉霞跟在后面。他看到李香蓮癱在地上,趕緊扶她:“媽,你怎么了?醫生,我爸怎么樣了?”
醫生把情況說了一遍。黃兆聽完,臉色也白了。
“肝癌?晚期?”黃兆聲音也在抖,“不可能,我爸身體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就……”
“你們都不知道他有肝病史?”醫生問,“他以前有沒有做過體檢?”
“做過,每年都做?!秉S兆說,“體檢報告我看過,沒什么大問題啊?!?/p>
“那些體檢報告有問題?!贬t生搖搖頭,“你們最好回去查查他的病歷?!?/p>
李香蓮被扶到椅子上坐著。她腦子里亂成一鍋粥,拼命回想這些年黃根生有沒有什么異常??伤伺紶栒f肚子疼,什么癥狀都沒有。
不,不是沒有。
她想起來了:黃根生每天都在吃藥。她問過他,他說是降壓藥。她也沒多想,反正老頭子年紀大了,吃點藥也正常。
可那是降壓藥嗎?
李香蓮想起早上的事:薛玉霞問黃根生吃的什么藥,他迅速把藥瓶揣進口袋里,說了一句“降壓藥”。當時她沒在意,現在越想越不對。
“玉霞。”李香蓮聲音發抖,“你早上看到你爸吃的什么藥嗎?你認識那藥瓶嗎?”
薛玉霞想了想:“我不認識,但那個藥瓶的樣子不太像降壓藥。媽,爸到底吃的什么藥?”
“我不知道?!崩钕闵彄u搖頭,“他跟我說是降壓藥,我就信了。”
“媽,你先別急。”薛玉霞安慰她,“等爸醒了,咱們問問他?!?/p>
李香蓮沒說話。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又酸又澀。
她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她搬進小房間那天,黃根生跪在地上求她別走。她踢了他一腳,說:“你滾遠點,看到你就煩?!?/p>
黃根生跪在地上,沒動。后來她摔門進了房間,他在門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黃根生已經把飯做好了。她把飯菜倒進垃圾桶,說:“誰要吃你做的東西?!?/p>
黃根生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現在想想,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剛從醫院回來?他是不是剛知道自己得了肝???
李香蓮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04
黃兆回家翻東西。
他進了黃根生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本書,一本泛黃的《毛主席語錄》,一本《象棋入門》。
床底下的一個鐵盒子被拖出來。黃兆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幾十張快遞單、一本病歷,還有一個小筆記本。
病歷上用紅筆寫著“乙肝”、“肝功能異?!?,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黃兆翻著病歷,一頁一頁地看了下去。
上面詳細記錄著每一次復查的結果,每一項肝功能指標的數字。
醫生在病歷上寫著:“建議長期服藥治療,定期復查?!?/p>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患者拒絕住院,原因不詳。”
黃兆拿著那本病歷,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了。
他繼續翻那個小筆記本。本子很舊,封面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是黃根生的字跡:“3月5日,今天去做檢查,醫生說肝功能又下降了。去不了醫院了,只能郵寄查?;巳賶K,還剩多少錢不知道?!?/p>
“7月12日,玉霞問我吃啥藥,我說降壓藥。她沒再問。我也不想騙她,但我真的沒辦法。”
“9月8日,香蓮今天又罵我了,說我做的飯不好吃。我確實做得不好,但我會努力。”
“12月3日,今天黃兆打電話說周末回來。我很開心,但我不能表現出來。香蓮說我是‘悶葫蘆’,可我總說錯話,不如不說。”
黃兆看不下去了。他把筆記本合上,淚流滿面。
他想起小時候,爸爸總是沉默寡言,從來不跟家里人多說話。他以為爸爸就是那種性格,可現在才知道,原來爸爸有那么多話想說,只是說不出口。
快遞單上的地址都是上海某家肝病醫院。黃兆數了數,整整六十多張。一年至少寄三四次,二十年來從未間斷。
他拿著那些快遞單,手在發抖。
回到醫院時,黃根生已經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
李香蓮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你醒了?”李香蓮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他似的。
黃根生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哭啥,我又沒事。”
“你騙我?!崩钕闵徛曇舭l抖,“你說那是降壓藥,你說沒事,你說你身體好。”
黃根生沒說話。
“你為什么瞞著我?”李香蓮抓緊了他的手,“你得了肝病,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秉S根生聲音很輕,“怕你……嫌棄我?!?/p>
李香蓮愣住了。
“那會兒乙肝傳得嚇人,連飯碗都不敢共用。我要是告訴你了,你肯定害怕?!秉S根生說,“你不是最怕這些病嗎?以前村里有人說乙肝傳染,你連人家的飯都不肯吃?!?/p>
“那你也不能瞞我二十年!”李香蓮哭出聲來。
“對不起。”黃根生輕輕說了一句。
黃兆站在門口,擦了擦眼淚,走了進來:“爸,我看到你的病歷和筆記本了?!?/p>
黃根生愣了一下:“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黃兆坐到床邊,“你為什么不去醫院治?你有職工醫保,治病的錢不是問題。”
黃根生沉默了一會兒:“治病要花很多錢,咱家那會兒經濟緊張。你媽一個人要養兩個孩子,我不想再給她添負擔?!?/p>
“那你也不能……”黃兆說不下去了。
“沒事,都過去了?!秉S根生笑了笑,“我這輩子,值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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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鄭向東來醫院了。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李香蓮出來。李香蓮擦著眼淚走出病房,看到他,愣了一下:“老鄭,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老黃?!编嵪驏|站起來,“醫生怎么說?”
“肝癌晚期,沒法手術了。”李香蓮聲音很低。
鄭向東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看了看“禁止吸煙”的牌子,又把煙放回去了。
“嫂子,有件事,我覺得該告訴你?!编嵪驏|說。
“什么事?”
“二十年前,老黃跟我說過一件事?!编嵪驏|看著李香蓮的眼睛,“他得了乙肝,挺嚴重的。他怕傳染給你和黃兆,就一直瞞著你們?!?/p>
“我知道,我剛知道。”李香蓮說。
“不,你不知道所有的事?!编嵪驏|搖搖頭,“那天他喝醉了,哭著跟我說,說他媽臨死前逼他發誓,要是把病傳給孫子,她在地下都不閉眼?!?/p>
“老黃他媽死前,拉著他的手,逼他發誓?!编嵪驏|說,“老黃答應了,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他跟我說,他不敢告訴你,怕你跟他鬧,怕你帶黃兆走,怕你讓他沒臉做人?!?/p>
“所以他就……”
“所以他用分房的辦法,把自己隔離了。”鄭向東嘆口氣,“他覺得這樣對你和黃兆好,也對他老母親有交代?!?/p>
李香蓮站在那里,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樣。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事:婆婆臨死前,拉著黃根生的手說了一堆話。
她當時在門外,聽得不清楚,只聽到“發誓”、“孫子”幾個字。
她以為婆婆在交代后事,沒在意。
誰知婆婆是在逼黃根生發那種誓!
“嫂子,老黃這輩子,真的太苦了?!编嵪驏|聲音很沉重,“他一邊要孝敬老母親,一邊要顧著你和孩子,他自己什么都不敢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得了病,不敢治,怕花錢;他想親近你,不敢靠近,怕傳染;他想對你好,不敢表露,怕你嫌棄?!?/p>
李香蓮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恨自己。恨自己那些年罵的那些話,恨自己對他那么冷淡,恨自己從來沒問過他為什么分房,為什么沉默,為什么總是一個人悶悶不樂。
她以為他就是那種人,可原來他一直在用命護著她。
“嫂子,你別太自責了?!编嵪驏|說,“老黃不怨你。他跟我說過,說你罵他,他也聽著;說你吃他做的飯,他就高興;說你和孩子沒事,他就值得了。他這輩子,沒別的奢望,就想看著你們娘倆好好的。”
李香蓮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走進病房。
黃根生還躺在床上,見她進來,笑了一下:“出去這么久,跟誰說話呢?”
“老鄭?!崩钕闵徸酱策叄八f了很多事?!?/p>
黃根生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這個老鄭,嘴就是快?!?/p>
“你為什么不說?”李香蓮問,“你要是早告訴我,我們好好治,不至于拖到現在?!?/p>
“說了你能原諒我嗎?”黃根生看著她,“那時候你恨我媽,恨到連我都不想看。我要是告訴你,我被我媽逼著發那種誓,你肯定更生氣。”
“我氣什么?氣你傻?”李香蓮哭了,“你是傻,傻到家了!”
黃根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別哭了,一把年紀了,哭起來不好看。”
“你管我好不好看!”李香蓮拍掉他的手,“你給我好好活著,聽到沒有?”
“我盡量。”黃根生笑了笑。
06
李香蓮開始翻黃根生的東西。
她把那個鐵盒子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一本病歷、幾十張快遞單、一個小筆記本,還有幾張泛黃的藥方。
她拿起那些藥方,一張一張地看。
藥方上的字跡很清楚,醫生的名字、藥名、劑量,她都看得懂。恩替卡韋,一天一片;肝復樂,一天三次;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藥。
她算了算這些藥費,又算了算快遞費,心里一沉。
這些年的開銷,少說也有十幾萬。黃根生一個退休工人,每個月工資撐死兩千多。他要瞞著家里,偷偷存錢買藥,該過得多苦?
她又去看那個小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著。
“3月5日,今天去藥店,買了兩瓶恩替卡韋,花了兩百塊。這個月得多省點錢,不然下個月藥費不夠了?!?/p>
“7月12日,今天寄了血樣去上海,花了五十塊快遞費。醫生說我肝功能下降了,得加大藥量。我想著要不跟香蓮說,去醫院治療,但想想還是算了。她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讓她煩?!?/p>
“9月8日,今天去復查,醫生說轉氨酶高了,得注意飲食。我早上熬粥的時候放了很多菜,想讓她吃好點。她罵我做的粥太稀,我沒反駁,確實不好吃,但我怕她嫌油,不敢放太多料?!?/p>
“12月3日,今天黃兆打電話說周末回來,我買了排骨給他燉湯。香蓮說我是‘瞎積極’,我笑笑沒說話。其實我挺想他們的,但我不能說?!?/p>
李香蓮越看越心酸。這些年的日子,他在受苦,她卻在享福。他偷偷吃藥,偷偷存錢,偷偷愛著她;她卻在罵他,嫌他,恨他。
她拿起那本病歷,翻開第一頁。
上面貼著一張照片,是黃根生年輕時的樣子。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那是她認識他時的樣子,陽光、帥氣、愛笑。
可現在呢?他躺在床上,臉蠟黃,瘦得皮包骨頭,連說話都沒力氣。
李香蓮把病歷貼在心口,眼淚啪嗒啪嗒滴在上面。
“媽。”
薛玉霞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粥:“媽,你吃點東西吧,一整天沒吃飯了?!?/p>
李香蓮擺擺手:“我不餓。”
“媽,爸的事,我們都很難過?!毖τ裣及阎喾旁谧郎?,“但你也要保重身體,不然爸會擔心的。”
李香蓮沒說話。她突然抬頭看著薛玉霞:“玉霞,你以前是不是也覺得你爸不對勁?”
薛玉霞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媽,其實我早就覺得爸有事瞞著我們。”
“你怎么看出來的?”
“爸每個月都要去一趟郵政所,每次回來都帶著一個信封?!毖τ裣颊f,“我一開始沒在意,但后來收拾屋子時,在他床下看到那些快遞單。我挺想問的,但爸說那是‘給老家親戚寄信’,我就沒多嘴?!?/p>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李香蓮問。
“我……”薛玉霞猶豫了一下,“媽,我怕你罵我多管閑事。”
是啊,這些年她脾氣不好,對誰都兇。兒媳婦怕她,兒子怕她,連黃根生都怕她。她活成了一個潑婦,卻還不知道自己有多過分。
“媽,你別太自責了?!毖τ裣驾p聲說,“爸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罵他,他從來不往心里去。”
李香蓮苦笑了一下:“我這個刀子嘴豆腐心,害了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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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醫生找家屬談話。
“徐先生的情況,我們建議保守治療?!贬t生說,“肝癌晚期,已經擴散到淋巴了,手術意義不大。目前能做的就是延長生命,減輕痛苦?!?/p>
李香蓮坐在醫生對面,手緊緊攥著衣角:“還能活多久?”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保守估計,三個月左右?!?/p>
三個月。
李香蓮腦子一片空白。三個月,她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分房睡了二十年,真正相處的日子,有多少?
她開始后悔,后悔那些年沒好好看他,沒好好跟他說過話,沒好好給他做過一頓飯。
“媽。”黃兆扶著她的肩膀,“別怕,我們陪著爸。”
李香蓮點了點頭,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怕,她只是悔。
回到病房,黃根生睡著了。李香蓮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他的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重,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冰涼的,沒有溫度。
“爸怎么樣了?”黃兆輕聲問。
“睡著了。”李香蓮說,“你回去休息吧,我來守著。”
“媽,你也不年輕了,別太累?!秉S兆說。
“沒事。”李香蓮搖搖頭,“我欠他的,得還。”
黃兆沒再說話,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李香蓮搬了一張椅子,靠在床邊,握著黃根生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上面全是老繭,那是這些年干活留下的。
年輕時,這雙手織過毛衣、做過飯、抱過孩子,也打過她一巴掌。
對,他打過她一巴掌。
那是分房之前的事。她跟婆婆吵了一架,氣不過,摔了筷子。黃根生上來勸架,她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他爬起來,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她記了一輩子。
她恨他,恨他護著他媽,恨他動手打她。她搬進小房間,不是因為他媽,也不是因為他那一巴掌,而是因為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不值得她愛。
可現在她知道了,他那一巴掌,不是為了他媽,而是為了她。
那天她在氣頭上,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其中包括“你媽死了我都不去看一眼”。
黃根生急了,他怕他媽真的被氣死,更怕她被村里人罵“不孝”。
那一巴掌下去,是拉偏架,也是保護她。
可是她沒看懂。
她恨了他二十年,現在才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護著她跟孩子。
李香蓮俯下身,在黃根生額頭上親了一下。
“老頭子,你快好起來?!彼p聲說,“我以后不罵你了,真的不罵了?!?/p>
黃根生沒醒,嘴角卻動了動,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