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北風刮得嗚嗚響。
姥爺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個鐵盒子。
鐵盒子銹得不成樣,鎖扣都歪了。
大舅從里屋出來,臉白得嚇人,手里的盒子打開著。
里面是一雙繡花鞋,鞋底磨得透亮,牡丹花褪了顏色。
母親看見那雙鞋,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姥爺沒看她,聲音很輕:“你媽走的時候穿的就是這雙?!碧梦堇锇察o得只剩爐火噼啪響。
姥爺把手放在盒子上,手背上青筋凸起:“今天我得告訴你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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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二晚上,我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手機突然響了。
母親接起來,沒說兩句,臉色就變了。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聲音也變了調:“大舅?你說啥?現在?”掛了電話,她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我看看墻上的鐘,快十一點了。
“媽,咋了?”
“你姥爺讓所有人明天必須到家?!蹦赣H說這話的時候,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認識母親三十多年,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慌過。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黑夜,半天沒動。
“你姥爺這輩子,從來沒主動叫齊過我們四個?!彼D過身,眼眶已經紅了,“他這是要交代后事了?!?/p>
我姥爺李得根,九十八歲,十里八鄉有名的壽星。
村里人提起他都豎大拇指,說這老爺子身體硬朗,九十八了還能自己下地干活。
但我知道,姥爺的硬朗是有代價的——他這輩子,脾氣太硬了,硬到姥姥活著的時候從不敢跟他頂一句嘴,硬到四個兒女個個見了他都像耗子見了貓。
母親是老大,嫁到我們村,離娘家最近。
大舅李有田排老二,六十八歲,在家種地,一輩子老實本分。
二舅李有福排老三,六十五歲,在縣城開小賣部,人圓滑會來事。
小舅李有財最小,六十歲,在省城做生意,混得最好,也回家最少。
我見過姥姥三回。
最后一次是五年前,她腦溢血走的。
那時候我剛工作,請了假趕回去,姥姥已經沒了。
喪事辦得簡單,沒吹沒打,連孝布都沒扯齊。
姥爺坐在那兒,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一根接一根抽煙。
母親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姥爺也沒勸一句。
我當時年輕,心里覺得姥爺太冷血了——姥姥跟他過了六十多年,走了他連滴眼淚都沒掉。
后來幾年,母親每年回去兩趟,回來說姥爺變了。
話少了,不愛罵人了,天天往村頭跑。
我問她姥爺去村頭干啥,母親說不是去干啥,是去坐著。
一個人坐在姥姥墳前,一坐就是一下午,刮風下雨,雷打不動。
不讓任何人跟著。
他早年當兵時落下的老寒腿,就是那幾年坐壞的。
我當時聽完,心里不太是滋味,但也沒多想。覺得人老了,大概都這樣。直到這個電話打來。
母親那一夜翻來覆去沒睡著。
我在隔壁房間,聽見她翻身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嘆氣聲。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起來了,在廚房里忙活。
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蒸了一鍋饅頭,打包好了。
“你姥爺愛吃這個?!彼f。我看她眼圈底下都是青的,眼泡腫著,一看就是哭過了。
“媽,我跟你一塊兒回去。”
母親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我們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村里路不好走,車子顛得厲害。
母親一路沒說話,就那么看著窗外。
快到村口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你姥爺今年九十八了?!蔽亦帕艘宦?。
她又說:“你姥姥走的時候,九十三。他從來沒在你姥姥墳前哭過。但他每天晚上都去?!?/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車子拐進村里,遠遠就看見老屋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二舅的面包車,一輛是小舅的轎車。
大舅家離得近,走路過來的。
我們到的時候,堂屋里已經坐滿了人。
大舅站在門口抽煙,看見我們來了,掐了煙頭迎上來。
“大姐,來了?!?/p>
“爸呢?”
“在屋里坐著呢?!?/p>
母親腳步匆匆往里走。
我跟著她進屋,一眼就看見了姥爺。
他坐在太師椅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衣服很舊,但洗得干干凈凈。
姥姥還在的時候,這件衣服都是她洗的。
姥爺臉色還行,就是瘦了很多,兩邊的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也凹下去。
看見我們進來,他點了點頭。
“都來了?”
“都來了,爸。”母親說。
姥爺掃了一圈堂屋里的人——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小舅一個人。
他問:“有財,你老婆孩子呢?”小舅低下頭:“她們……回娘家了?!崩褷敍]再追問。
堂屋里安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沒人知道姥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過了好一會兒,姥爺突然開口:“有田?!贝缶藨艘宦?。
姥爺說:“去里屋,從抽屜里把那個鐵盒子拿來?!贝缶算读艘幌?,轉身往里屋走。
過了一小會兒,他出來了,手里捧著一個鐵盒子。
盒子不大,比鞋盒子小一圈,上面的漆都掉光了,銹跡斑斑。
“爸,是這個不?”
姥爺點點頭:“打開?!?/p>
大舅看了看姥爺,又看了看母親,伸手去開那個鎖扣。鎖扣已經歪了,一擰就開了。他打開盒子,往里看了一眼,臉就變了。
02
大舅的臉色白得嚇人,像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他一只手撐著盒子,另一只手在里面翻,翻了兩下,手停住了。
母親走過去一看,當時就愣住了——盒子里放著一雙繡花鞋,鞋面上的牡丹花已經褪了色,鞋底磨得透亮,前腳掌那塊兒都磨穿了。
母親認得這雙鞋。
這是姥姥去世那天穿的那雙。
那天下著雨,村里路不好走,姥姥踩了一腳泥,回家的時候鞋底磨破了,鞋面上也沾了泥點子。
母親說幫姥姥洗干凈,姥姥說不用,反正也穿不了幾回了。
母親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心里像針扎一樣。
“爸,你這是……”大舅的聲音有點發抖。
姥爺沒回答他,伸手指了指盒子里:“再看看,還有啥?!贝缶擞址朔?,從盒子底抽出一張紙,是一張病歷單,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都卷起來。
他展開一看,眉頭皺起來:“抑郁癥?誰得了這個?”
姥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母親他們:“你媽?!?/p>
堂屋里一下子靜了。
二舅第一個反應過來,往前邁了一步:“不可能!媽這輩子樂樂呵呵的,咋會得這個?。】隙ǜ沐e了!”姥爺沒接話,只是看著那張病歷單。
母親走過去,從大舅手里接過來,看了半天,手開始抖。
病歷單上寫著姥姥的名字——趙秀蘭,就診時間是五年前,姥姥去世前兩年。
診斷結果那一欄,抑郁癥三個字清清楚楚。
下面還有醫生的字,寫得很潦草,但能辨認出來:“患者自述失眠嚴重,食欲下降,有輕生念頭。建議定期復診,家人注意陪伴。”
母親看到“輕生念頭”四個字,整個人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她沒理我,拿著病歷單的手抖得厲害:“這是……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姥爺說:“你媽得這個病,有幾年了。一開始我沒當回事?!?/p>
二舅在旁邊急了:“爸,你咋不早說!媽有病你咋不帶她去看!”姥爺沒吭聲,低著頭,眼睛一直盯著那雙繡花鞋。
小舅坐在角落里,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了:“我知道?!彼腥丝聪蛩?。
小舅站起來,臉色很難看:“媽給我打過電話,她說她快撐不住了。”
母親猛地轉頭看著他:“你咋從來沒說過?”
“我以為……我以為她就是說說的。”小舅的聲音很小,“那年我在省城剛開店,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媽打電話來,我接都沒接。后來她發短信,說她身體不好,讓我回來看看。我給她轉了五千塊錢,說忙完這陣就回去。”他停了一下,聲音更難聽了,“然后……就沒然后了?!?/p>
母親聽完,臉都白了,盯著小舅,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二舅在旁邊急了,一把抓住小舅的胳膊:“你那時候有錢,還差這點?”小舅甩開他的手:“我說了,我那時候忙!”二舅吼了回去:“忙?你媽快死了你忙!”
“行了!”大舅吼了一聲。
他平時脾氣最好,從來不跟人紅臉,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他走到姥爺跟前,蹲下來,聲音放低了:“爸,你跟我們說,媽到底咋回事?”
姥爺沉默了很久,久到爐子里的柴火都燒塌了,發出噼啪的聲響。
他才開口:“你媽那兩年,半夜老不睡覺,就坐在門口,看著外頭。我問她看啥,她說看月亮。月亮有啥好看的?后來我發現,她白天也不怎么說話了,以前天天看電視,后來電視也不開了。老往村頭跑,說那邊安靜?!?/p>
二舅在旁邊插嘴:“我以為她是去串門的。”姥爺搖頭:“不是。她去的,是村頭那塊墳地。”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大舅蹲在那兒一動不動,母親捂著嘴,眼淚掉下來。
姥爺繼續說:“我罵過她幾次,罵完她就不去了。但后來我發現,她枕頭底下藏了一瓶藥,安眠藥?!彼f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硬邦邦的,是軟的,像是憋了太久,終于說出口了,“我把藥收走了,沒跟你們說。我以為,不說,這事就過去了。”
他停了一下:“但我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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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堂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大舅蹲在那兒,像一尊雕塑。
母親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二舅站在窗戶邊,背對著大家。
小舅坐回椅子上,臉埋在手心里。
姥爺又開口了,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媽這輩子,跟著我沒享過福。我脾氣不好,她知道,她忍了一輩子。我罵她,她也不吭聲,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到死那天,還在給我煮粥。”他說不下去了。
母親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爸,你跟我說句實話,我媽到底咋走的?”
“腦溢血。醫生說的,病歷上寫的。”
母親搖頭:“我知道是腦溢血。但她咋會突然腦溢血?她有高血壓,那個不假。但那天,到底發生了啥?”
姥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來了,像老樹根。“那天……我跟你媽吵了一架?!?/p>
母親追問:“吵啥?”
姥爺沒回答。他又沉默了。
大舅突然站起來,聲音很低:“爸,你不說,我來說。”姥爺抬頭看他,眼神變了。
大舅轉過身,面對大家:“那年的事,我記得。因為那天,我在家?!?/p>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舅六十八歲,一直跟姥爺姥姥住在一起,住在老屋廂房里。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那天下午,我在地里干活。回來的時候,聽見屋里在吵。我聽見媽在哭。她很少哭的,我跟媽生活了六十多年,她哭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但那天,她哭得很厲害?!?/p>
大舅的聲音有點抖:“我走到門口,想進去,然后……”他又停了,這次停的時間更長。
姥爺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別說了。”
大舅看著他:“爸,你讓我說了吧。憋了五年了,再憋下去,我怕我也憋出病來?!崩褷敍]再說話。
大舅深吸了一口氣:“我走到門口,聽見里頭有動靜。我不敢進去。我站在門外,聽見媽喊了一聲,然后就沒聲音了。我推門進去,看見媽倒在地上,爸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那瓶藥?!?/p>
二舅猛地轉過身:“啥藥?”
“安眠藥。就是媽藏在枕頭底下那瓶?!?/p>
二舅臉色一下子變了:“你是說……”
“我不知道?!贝缶舜驍嗨?,“我只看見了這些。媽倒在地上,頭上流了血。我把她扶起來,打120。送醫院,醫生說腦出血,來得太急,救不了。”他頓了頓,聲音突然哽住了,“媽走之前,醒過一次,就醒了一小會兒。我問她,媽,你咋了?她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她說……別跟孩子們說,你還要做他們的爹?!?/p>
這話一出來,母親一下子哭出了聲。
二舅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小舅抬起頭,眼眶通紅。
姥爺坐在太師椅上,身體微微發抖,他沒哭,但眼睛紅了,使勁眨了幾下眼睛。
然后開口:“有田,你說得沒錯。那天,我推了你媽一把,她就倒下去了。我以為她是裝的,等她不動了,我才知道不是。”
姥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嚇人:“我抱著她,喊她的名字,她沒理我。后來她醒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罵我,她說的就是有田剛才說的那句話——別跟孩子們說,你還要做他們的爹。”
姥爺說到這里,終于說不下去了。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個大男人,九十八歲,從來沒在兒女面前哭過,這是第一次。
堂屋里亂成一團。
母親哭得站不住,我扶著她。
二舅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
小舅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家,肩膀在抖。
大舅走到姥爺跟前,蹲下來:“爸,那天的事,我一直想問你。但你從來沒說過,我不知道該不該提?!?/p>
姥爺抬起頭,看著他:“你該提的。憋了五年了,你們憋了五年,我也憋了五年。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說清楚。你媽的死,跟我有關系。但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時候,脾氣太臭了,臭到連自己都管不住,臭到把自己老婆害死了?!?/p>
他停了一下:“我這五年,每天晚上去你媽墳前坐著。不是想她,是在等她原諒我。但她從來沒給我托過夢。我想,她大概還沒原諒我。”
母親擦了擦眼淚,走到姥爺跟前蹲下:“爸,媽不會怪你的。她一輩子都不會怪你?!崩褷敁u搖頭:“她不會怪我是她的事。我過不去是我自己的事。”
二舅突然站起來:“爸,你光說這些有啥用?媽已經走了。你現在說這些,她能聽見嗎?”
姥爺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她聽不見。但你們得聽見。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要讓你們哭的,是要讓你們記住。”他伸出兩個手指,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人過了七十八歲,有兩樣東西必須戒。不然,你們就會走我的老路。”
母親問:“哪兩樣?”
“第一樣,壞脾氣。第二樣,瞎操心?!?/p>
大舅愣住了:“就這?”
姥爺點點頭:“就這兩樣。你以為多復雜?我這輩子,就是栽在這兩樣上。壞脾氣,害了你媽。瞎操心,害了你們?!?/p>
二舅插嘴:“爸,操心有啥錯?當爹的不操心,那還叫當爹的?”姥爺搖搖頭:“操心沒錯。但瞎操心,就是錯。操心一輩子,操到兒女都嫌你,操到自己一身病,操到老了才發現,沒人領你的情。”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扎心。
二舅張了張嘴,想說啥,又閉上了。
姥爺看著他們四個:“你們都快六十了,有的都六十八了。我九十八了,活夠了。我不想你們老了以后,像我一樣,坐在屋里,對著老伴的遺像懺悔。沒用的。人走了就是走了,你說一萬句對不起,她也聽不見了。”
堂屋里又安靜了。只有爐子里偶爾傳來噼啪的聲響。
突然,大舅說話了:“爸,我有一件事想問你。你那天,到底為啥要推媽?”姥爺愣住了。
大舅繼續說:“媽藏藥,你生氣。但你從來沒因為這點小事對媽動過手。那天,到底發生了啥?”
姥爺的嘴唇動了動,低下頭,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半天,他才開口:“因為……你媽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把我幾十年的火氣都給點著了?!彼ь^看著大舅,“你媽說——她這輩子,活夠了?!?/p>
04
這句話像一個炸雷,在堂屋里炸開了。
母親第一個反應過來:“不可能!媽咋會說這種話!”姥爺看著她,沒辯解:“她就是說了。我當時也嚇了一跳。我問她,你說啥?她又說了一遍。她說,她活夠了。六十多年,沒為自己活過一天。夠了。”
大舅站在那兒,臉都白了:“媽……媽真是這么說的?”
姥爺點點頭:“我當時就炸了。我覺得她是在怨我。我說,你要是覺得跟著我委屈,你走!你媽看著我,沒說話。她越是這樣,我越火。我就推了她一把。就一把。我沒用力。真的沒用力?!崩褷數穆曇糸_始發抖,“她就那么倒下去了。后腦勺磕在桌子角上。地上都是血。我抱著她,喊她名字。她醒了,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她說,你別怕。我不怪你?!?/p>
母親聽到這兒,再也忍不住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趴在姥爺腿上哭:“爸,你咋不早說?。 倍艘苍谂赃吥ㄑ蹨I。
小舅蹲在角落里,臉埋在手掌心里。
大舅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姥爺,眼神很復雜。
過了好一會兒,大舅才開口:“爸,你知道媽為啥會得抑郁癥嗎?”姥爺搖搖頭:“我想了一輩子,想不明白。”大舅說:“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著他。
大舅走到墻邊,手指著墻上的照片——那是姥姥年輕時候的照片,黑白照,邊角都發黃了。
照片里的姥姥,穿著碎花布衫,笑得很好看。
大舅指著照片,聲音很沉:“媽這輩子,一直在忍。她忍你,忍我們,忍這個家。她從來沒為自己活過。她年輕的時候想學裁縫,你說浪費錢,不讓。她想跟村里的姐妹去縣城趕集,你說家里忙,不讓。她想回娘家多住幾天,你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把所有的想法都咽下去了,咽了一輩子,咽出了病。”
大舅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抖:“我小時候不懂,覺得媽就是那個樣子。老了才明白,媽不是不想活,她是活得太累了?!?/p>
姥爺聽著,一聲不吭。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二舅在旁邊小聲說:“哥,你別說了?!贝缶藫u頭:“不,我得說。有些話,憋了五年了。今天不說,我怕以后也沒機會說了。”他又轉向姥爺,“爸,你知不知道。媽走之前那段時間,老是跟我說一句話。她說,有田,你以后別學你爸。我就問她,學啥?媽說,學他的脾氣。脾氣太硬的人,最后的結局,就是身邊一個人都沒有?!?/p>
大舅說到這兒,聲音哽住了:“我當時覺得媽想多了?,F在想想,她是知道自己快走了。她是在交代我?!?/p>
姥爺聽著,肩膀在抖。他沒哭出聲,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中山裝上。他伸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凈,越擦越多。
母親抬起頭,看著姥爺:“爸,你今兒叫我們回來,是不是有話要跟我們說?”姥爺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卷起來,疊得整整齊齊,外面用一根紅繩扎著。
姥爺拿著那封信,手有點抖:“這封信,我寫了三年。寫完了,刪了。刪完了,又寫。寫到后來,我不知道該咋寫了?!彼研胚f給母親,“你先看?!蹦赣H接過來,手也在抖。
她解開紅繩,展開信紙,眼淚嘩地就掉下來了。
信上沒寫多少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姥爺自己寫的。
字不多,但母親看了很久。
她看完,把信遞給大舅,大舅看完遞給二舅,二舅看完遞給小舅。
小舅拿著信,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姥爺:“爸,這信……是真的嗎?”
姥爺點點頭:“是真的?!?/p>
小舅把信翻過來,上面只有幾行字:“秀蘭,我對不住你。你跟了我一輩子,我沒讓你過一天好日子。我脾氣臭,嘴巴毒,說了很多傷你的話。你走了,我才知道,那些話就像刀子,捅在你身上,也捅在我自己身上。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有好好跟你說過一句,我愛你。你在那邊好好的。等我過去,我再跟你賠罪。”
信就寫到這兒。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但每個人都能看出來,這封信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紙張都磨得發亮了。
小舅把信疊好,遞給母親,母親接過去,小心地收起來。
姥爺看著他們,聲音很低:“這封信,我寫了三年。寫好了,想燒給你媽。但我不敢。我還沒那個臉?!彼D了頓,“今天叫你們來,也是想讓你們知道。我這輩子,欠你媽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接著還?!?/p>
姥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注意到,他攥著扶手的手一直在抖。
大舅突然開口了:“爸,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崩褷斂粗骸皢??!?/p>
“媽走的頭一天,她給我打過電話。她說,她想吃城里的糖葫蘆。我第二天一早就去城里買了。回來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贝缶说穆曇糸_始抖,“她從來沒跟我提過想吃啥,就提了那么一次。我沒讓她吃上?!?/p>
姥爺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大舅,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田,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她那天早上跟我說,想讓我去城里買。我說,你一個老太太,吃啥糖葫蘆。牙都掉光了。她就沒再說了?!?/p>
姥爺的聲音越來越輕:“她這輩子,跟我說過很多想要的東西。我都沒給。一次都沒有?!?/p>
母親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爸,別說了。”姥爺搖搖頭:“不,讓我說完。我今天說的這些話,憋了五年了。再不說完,我怕沒機會說了?!彼痤^,看著堂屋里的每一個人——大舅、二舅、母親、小舅,還有我,“你們四個,都給我記住。人過了七十八,不能再有壞脾氣。一句話,可能就毀了一輩子。也不能瞎操心。操心了一輩子,操到最后,沒人領你的情。你們要是真孝順,就好好活著。別再走我的老路?!?/p>
姥爺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像是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完了。
堂屋里安靜下來。
突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姥爺剛才說,關于姥姥的死,他還有一件事沒說出來。
他說,姥姥倒下前說的那句話——“別跟孩子們說,你還要做他們的爹”——這句話,大舅之前說過一遍,但姥爺又重復了一遍。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們以為,那瓶安眠藥,是給你媽自己準備的?”
母親愣住了:“難道不是?”
姥爺搖搖頭。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們:“不是。那是給我準備的。但你媽,從來沒跟我說過。她怕我走在她前面。她怕一個人。她怕了一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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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這話說出來,屋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站在那兒,腦子轉不過來——安眠藥是給姥爺準備的?
姥姥怕姥爺走在她前面?
母親第一個反應過來:“爸,你啥意思?”
姥爺沒回答她,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我有一次,跟你媽說?;顗蛄?。想走了。你媽當時沒說話。后來我翻她枕頭底下的藥。我以為,她是給自己準備的。我罵了她一頓,罵得很難聽。我說你一個老太太,不學好,學人家尋死覓活的,丟人。你媽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姥爺的聲音越來越低:“后來她走了。我收拾她的東西,在她衣服口袋里找到了那瓶藥。原封不動,沒開封的?!崩褷斦f到這兒,聲音開始抖,“我才知道。她藏的安眠藥,是給我準備的。她怕我想不開,她怕我走在她前面。她把藥藏起來,是怕我自己拿。我罵她,她也不解釋?!?/p>
姥爺眼淚又下來了:“秀蘭,你咋不說呢?你說了,我就不罵你了。你說了,我……”他說不下去。
母親蹲在姥爺身邊,手搭在他肩上:“爸,別說了。”姥爺搖搖頭:“我得說。你媽這輩子,啥都憋在心里。病了也不說,痛了也不說。到最后,把所有事都咽進肚子里了。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倍嗽谂赃吥ㄑ蹨I,小舅蹲在墻角,頭埋在膝蓋里,大舅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家。
爐子里的火快滅了,屋里開始冷了。
但我注意到,姥爺的額頭上都是汗,手也在抖——不是那種輕輕的抖,而是控制不住地抖。
我看著姥爺的手,突然心里一緊:“姥爺,你手咋了?”姥爺愣了一下,把手縮回去:“沒事。這幾天沒吃飯,沒力氣?!?/p>
母親急了:“你為啥不吃飯?”
姥爺笑了笑,笑得很勉強:“吃不下。心里有事,吃啥都沒味道?!?/p>
母親還要說話,被大舅打斷了:“爸,你叫我們來,到底想說啥?說完了吧?”姥爺點點頭:“說完了?!?/p>
“那……”大舅頓了一下,“爸,你身體沒事吧?”姥爺搖搖頭:“沒事。就是累了。”他站起來,腿有點抖,大舅趕緊扶住他。
“我扶你進去躺躺?!?/p>
姥爺點點頭,走到堂屋門口,突然停住了,回頭看著我們:“你們今晚別走了。住一晚。明天……明天再說?!贝缶算读艘幌拢c點頭:“行?!崩褷敍]再說話,慢慢走進了里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覺得姥爺老了——以前那個走路帶風、說話中氣十足的老人,現在連走上幾步都喘。
母親看著我,眼眶紅了:“你姥爺,這次是真的……”她沒說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那天晚上,大家都留下來了。
大舅生火燒炕,二舅去廚房做飯,母親收拾客房,小舅坐在堂屋里一聲不吭。
我幫母親鋪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媽,姥爺今天說那些話,是不是在交代后事?”母親手里的動作停了,半天才說:“可能吧。他心里憋了太久,說出來,該走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沒睡好。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姥爺的房間里有人說話。
我走過去,從門縫里看了一眼,是母親。
她坐在姥爺床邊,握著他的手:“爸,你還有啥事沒交代嗎?”姥爺的聲音很輕:“沒了。這輩子,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媽那邊,我去了再跟她賠罪?!蹦赣H哭出了聲:“爸,你別這樣說。媽不會怪你的?!?/p>
姥爺沒回答。他躺在枕頭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小蘭?!蹦赣H的小名?!鞍??!?/p>
“你媽走的那天,穿的啥衣服?”母親愣了一下:“穿的是她最喜歡的那件藍色棉襖?!崩褷旤c點頭:“那件衣服,是她嫁給我的時候穿的。穿了一輩子。洗得都發白了。我本來想給她買件新的。但沒來得及?!?/p>
母親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姥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哭了。你媽走了,我該去找她了。再不去,她要等急了?!?/p>
那天晚上的這段對話,我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母親去叫姥爺吃飯。
她推開房門,愣住了。
姥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臉上很安詳,像是睡著了。
母親叫了一聲:“爸?”沒人應。
她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姥爺,姥爺的手冰涼的。
母親愣住了,站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爸——”
她喊了一聲,聲音撕心裂肺。那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姥爺走了。
走得很安詳。
母親說,他走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像在笑,像是看見了什么。
“你姥爺,大概是看見你姥姥了。”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里都是淚。
我也哭了。
那一年,姥爺九十八歲。
他走的那天,正好是臘月二十四,北方小年。
姥姥走的時候,也是臘月。
母親說,這大概是姥爺故意的。
他想趕著過年去找她,怕她一個人,孤單。
06
大舅最先冷靜下來。
他讓二舅打電話給村里治喪的人家,又讓小舅去鎮上買壽衣。
母親坐在姥爺床邊,拉著他的手不肯放。
我扶她起來,她說讓我再坐一會兒:“你姥爺這輩子,太苦了。”她說著說著又哭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啥。
姥爺走得很安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嘴角微微上翹,真的像是在笑。
“媽,姥爺走的時候,是笑著的?!蹦赣H點點頭:“他去找你姥姥了。他憋了五年,終于敢去了?!?/p>
村里來人幫忙,給姥爺擦身子,換衣服。
大家忙里忙外,張羅著喪事。
大舅讓二舅去報喪,又讓小舅去鎮上買東西。
“爸走得突然,但也不算突然。”大舅說,“他昨天把話說完了,心里沒牽掛了?!?/p>
母親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她一直盯著姥爺的遺像——那是姥爺幾年前拍的,精神很好,眼睛看人的時候,還是那股硬氣勁兒。
但最后那一年,那股勁兒沒了。
“你姥爺,是真的變了?!蹦赣H說,“以前多硬氣的人,最后那兩年,軟得跟面條似的,見人就笑,也不罵人了。我一開始還挺高興,后來才明白,那不是變好了,那是心死了。”她擦了擦眼淚,“他心里裝的都是對你姥姥的愧疚。裝了一輩子。到死才放下?!?/p>
喪事辦了三天。
按照姥爺生前的意思,辦得簡單,不吹不打。
村里人都來吊唁,說了不少好話。
大舅跪在姥爺靈前,燒了一晚上的紙。
第二天我去給他送飯,發現他手里攥著一封信。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小妮,你過來看看?!彼f給我一張紙,是姥爺寫的那封,就是那天在堂屋里給他們看的那封,信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
“大舅,你別難過了。姥爺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大舅搖搖頭:“我不是難過。我是后悔。后悔沒早一點知道。你姥姥活著的時候,我天天在家。她病了那么久,我都沒發現。她睡不著,我也沒當回事。她老往村頭跑,我還以為她是去串門。我要是早點發現……”他說不下去了。
我拍拍他的肩,不知道該說啥。
喪事結束后,大舅提議把姥姥的墳遷過來,跟姥爺合葬。
母親同意了,二舅和小舅也沒意見。
遷墳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墳地上,暖洋洋的。
大家幫忙挖開,露出姥姥的棺材。
棺材已經爛了,木板都朽了,但里面那雙繡花鞋還好好的。
母親彎腰想拿起那雙鞋,手一碰,鞋面就碎了——多年的布,一碰就化成了碎片。
母親捧著碎片,眼淚止不?。骸皨?,我來接你了。你來跟爸團聚了。以后不用一個人了。”
墓穴已經挖好了,就在姥爺的墓旁邊,兩座墳挨在一起。
大舅說:“這樣,他們就能互相照應了。”立碑的時候,大舅讓我寫墓志銘。
我想了想,只寫了一句話:“秀蘭,我來了。咱倆都別再憋著了?!蹦赣H看著那行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你姥爺要是看見,肯定高興?!蔽乙残α耍骸八隙ǜ吲d?!?/p>
姥爺走后的第一個清明,母親帶著我去上墳。
天氣灰蒙蒙的,飄著小雨。
墳地上長出了青草,兩座墳挨在一起,像兩個老人坐在一起曬太陽。
母親蹲在墳前,燒了紙,擺了幾樣菜:“爸,媽,我來看你們了。”她頓了一下,“爸,你在那邊,別再犯脾氣了。有啥話,跟媽好好說。別憋著。”她說完,又哭了一場。
我在旁邊,不知道該說啥。
風刮過來,雨絲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突然想起姥爺臨終前說的那句話——人過了七十八歲,有兩樣東西必須戒,壞脾氣和瞎操心。
姥爺用自己的命,證明了這兩樣東西有多害人。
但也用自己的行動,教會了我們一件事:有些話,得早點說,別等到來不及了,才后悔。
“媽,走吧。雨下大了?!?/p>
母親站起來,擦擦眼淚,轉過身又回頭看了一眼:“爸,媽,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憋L刮過來,吹動墳頭上的紙錢,嘩啦嘩啦響,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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