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山里的霧散得特別慢。
我站在蔣春兒身邊,看著她嘴角的笑,心里說不出的滿足。
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踏進這個偏遠小鎮,從沒想過會在這里遇見她。
同事賈明達拉著我,壓低聲音說:“你別犯傻,這姑娘身份不一般,娶不得。”我當時覺得他思想老舊,沒當回事。
可此刻,蔣春兒放下酒杯,轉頭看我,那眼神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輕輕說了句什么,我整個人僵住了。
屋里的人還在笑,酒杯還在碰,可我的世界,正安靜地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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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來這個小鎮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從省城坐大巴,走了整整八個鐘頭,前半程是柏油路,后半程全是盤山土路。
車子顛得像搖籃,我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鎮上,天已經黑透了,到處灰蒙蒙的,街上連個像樣的路燈都沒有。
我心里暗罵自己,圖什么呢?
當初報名支教,無非是想逃避。
分手三個月,前女友嫁了個做生意的,一句話沒說就把我拉黑了。
我在省城待得憋屈,覺得換個環境能好些。
可這地方,荒得讓人心慌。
鎮上就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走完,用不了十五分鐘。
街兩邊是些矮房子,有賣百貨的、修自行車的、打鐵的,看著都像八十年代的。
街尾有家小飯館,門頭上掛個歪歪扭扭的牌子,寫著“山里人家”。
賈明達來接的我。他是去年來的,比我早一年,已經習慣了這里的生活。
“走,先吃飯。”他拎著我的行李往里走,一邊走一邊說,“你別嫌棄,這里的面挺好,手搟的,有嚼頭?!?/p>
我沒說話。
飯館不大,擺著五六張方桌,墻角有個老式電視機,正放著地方臺的節目。
老板娘是個胖大姐,系著圍裙,見了賈明達笑著打招呼:“喲,賈老師,來客人了?”
“新來的支教老師。”賈明達指了指我,“趙老師,省城來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幾眼,笑著點頭:“城里娃兒,看著就斯文。吃啥?有肉絲面、雞蛋面、雜醬面?!?/p>
“來碗肉絲面吧。”我說。
等面的功夫,賈明達跟我說了一些鎮上的情況。
這里叫青石鎮,歸隔壁縣管,因為偏僻,通水泥路都晚,經濟一直上不去。
鎮上的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
小學里只有三十來個學生,兩個班,老師就他跟一個退休返聘的老教師。
“夠嗆吧?”他笑了笑,“慢慢就習慣了?!?/p>
面端上來了,碗很大,湯頭濃,面確實筋道。我吃了幾口,覺得味道不錯,心情好了些。
吃完飯,賈明達帶我去學校。學校在鎮子東頭,一棟二層小樓,外面刷的白墻已經泛黃了。院子不大,有個土操場,立著個破破爛爛的籃球架。
宿舍在一樓,靠南邊那間。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中間擺張桌子,墻角立著個木衣柜。
“咱倆住一間。”賈明達說,“我住靠窗那張,你睡這邊?!?/p>
我放下行李,坐在床上,打量這個小小的空間。窗戶玻璃缺了一角,用紙糊著。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一盞舊臺燈。
“習慣就好?!辟Z明達又說了一遍。
我“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賈明達帶我去鎮上轉了一圈,認認路。
鎮子不大,走一遍也就半個小時。
他指著街邊一家小賣部說:“這是薛嬸開的,東西比城里貴一點,但也就她家東西多?!庇种钢粭澔疑钦f:“那是衛生所,頭疼腦熱的去那看。醫生姓蔣,三十來歲吧,人挺好的。”
我聽著,沒往心里去。
正式上課是周一。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才六七歲。
有的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有的臟兮兮的,看起來很怕生。
我讓他們自我介紹,沒一個敢開口。
我一連上了兩天課,嗓子都啞了。
周五下午放學后,我坐在宿舍里不想動。
賈明達去鎮上買菜了,我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
身體不舒服,肚子隱隱作痛,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這幾天沒吃好。
翻抽屜找到幾片黃連素,吃下去沒用。到了晚上,肚子疼得更厲害了,冷汗直冒。
賈明達回來看我臉色不對,摸了摸我額頭:“你發燒了。走,去衛生所看看?!?/p>
“太晚了,明天再說吧?!蔽覒械贸鲩T。
“這不能拖,快走。”他拽著我的胳膊往外拉。
衛生所不遠,十來分鐘就到了。門虛掩著,窗戶里透出橘黃色的燈光。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藥水味撲鼻而來。
有個女人正坐在桌子后面,低頭寫著什么。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賈老師?”她站起來,“這是怎么了?”
“新來的趙老師,肚子疼,發燒。”賈明達說。
她走過來,讓我坐下,用體溫計給我量了體溫。動作很輕,冰冰涼涼的手指碰到我手腕時,我莫名覺得舒服。
“三十八度二?!彼戳丝大w溫計,“肚子哪個位置疼?”
我指了右下腹。
“吃壞東西了,有點炎癥?!彼f,“打一針,再開點藥,回去好好休息。”
她轉身去配藥,背影很瘦,穿件白大褂,頭發扎成馬尾。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
打針的時候,她一邊推藥一邊說:“有點疼,忍一下。”
我沒吭聲。
打完針,她收拾好器具,又寫了個藥方:“這些藥一天三次,飯后吃。明天如果還疼,再過來看看。”
我點頭,接過藥方:“謝謝?!?/p>
“不客氣。”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剛開的花,不張揚,卻讓人心里一暖。
回去的路上,賈明達說:“蔣醫生人不錯吧?”
“挺好的。”
“她是鎮上唯一的大夫,看病的規矩,藥也便宜。”賈明達頓了頓,“不過我跟你說,這姑娘身份有點特殊,你別多接觸?!?/p>
我看他一眼:“怎么特殊了?”
“說不上來。”他搖搖頭,“反正鎮上人都這么說,她來路不明?!?/p>
我沒追問。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腦子里卻總浮現那張臉。
白凈、素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憂郁。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卻好像有淚光。
我翻了個身。
可能是我多心了。
02
打了三天針,燒退了,肚子也不疼了。
我本來打算病好了就不去衛生所了,可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催著我去看看。說不上為什么,就是想去。
第二天下午放學,我走過那條街,在衛生所門口停了停。門開著,里面亮著燈。我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蔣春兒正給一個老人看手。老人手指被割破了,她用棉簽蘸著碘伏一點點消毒,動作很慢,很仔細。
“疼就告訴我。”她說。
老人是個聾子,聽不到,但她還是輕輕地說著。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專注的樣子,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給老人包扎好,她才抬起頭來,看到我愣了一下:“趙老師?你怎么來了?”
“我……路過。”我說,“來看看你好不好。”
她笑了:“我好著呢?!?/p>
我來之前想了很多話,可到了嘴邊,全忘了。站了一會兒,覺得尷尬,就說:“那你忙,我回去了。”
“等一下?!彼白∥?,轉身從柜臺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昨天賈老師說你嗓子不好,這是菊花枸杞茶,潤嗓子的?!?/p>
我接過杯子,手心溫熱?!?strong>多少錢?”
“不要錢。”她說,“你快喝吧,別客氣。”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一熱,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
“那我改天請你吃飯?!蔽冶锍鲆痪?。
她愣了一下,笑著點頭:“好?!?/p>
從那天起,我隔兩天就去衛生所坐坐。有時候是去買藥,有時候是去借體溫計,有時候什么理由都沒有,就是想去。
鎮上的日子太慢了。慢得讓人發慌。每天上課、吃飯、睡覺,重復著一樣的事。去衛生所成了我唯一的盼頭。
蔣春兒不怎么愛說話,但跟病人在一起時,話就多了。
她會問病人家里的情況,勸他們少抽煙、少喝酒,像嘮家常一樣,一點不端著。
病人們也都愿意跟她聊,說她“親民”
“有耐心”。
有一次,我去的時候,她正給一個小朋友扎針。
小朋友怕疼,哇哇大哭。
她哄了半天,變戲法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塞到小朋友手里:“不哭了,打完針給你糖吃。”
小朋友果然不哭了。
那孩子走后,我說:“你挺會哄孩子的?!?/p>
“我從小就喜歡小孩?!彼f,語氣淡淡的,又補了一句,“可惜……”
話沒說完,停住了。
“可惜什么?”我問。
她搖搖頭:“沒什么?!?/p>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閃過一絲落寞,很快又收起來了。
后來我聽說,她一直沒結婚。
鎮上的人說,她年輕的時候被對象甩了,傷透了心。
也有人說,她是被拐來的,身份是假的。
還有人說,她是某個大老板的情婦,躲在這里避風頭。
說什么的都有。
我聽著,不當真。流言蜚語這種東西,在哪都有。
但我心里還是有點好奇,也隱隱有點不安。
每次我問她家里的情況,她總是不正面回答,岔開話頭。
我問多了,她就看著別處,說“沒什么好說的”。
有幾次,我在鎮上遇到她晚上出門,問她去哪,她說去“姑父”家。
姑父就是蔣德全,也就是鎮上的村長。
她管他叫“姑父”,但鎮上人都說那是假的,她根本沒有親戚。
我想問賈明達,又怕他覺得我多事。他把話說得很清楚:別多接觸。
可我已經接觸了,而且停不下來。
一個月后,我跟她一起在鎮上吃了頓飯。她點了兩個菜,一葷一素,還要了兩瓶飲料。吃飯的時候,她說:“謝謝你陪我吃?!?/p>
“我也沒別的事?!蔽倚α诵?。
她看著我,表情認真:“你人挺好的?!?/p>
“你也挺好的。”
“我不好?!彼拖骂^,“我不值得你對我好。”
“為什么?”我問。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眼神有點恍惚。
吃完飯,我送她回衛生所。
路過那片廣場時,聽到夜蟲在草里叫,聲音很大,襯得小鎮格外安靜。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蔣春兒?!蔽液八?。
她停下,轉身看著我。
“我喜歡你?!蔽艺f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愣在那里,半天沒動。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月光下,她臉色很白。
“你別開玩笑。”聲音很輕。
“我沒開玩笑。”
她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你不了解我?!?/p>
“那你就讓我了解?!?/p>
她搖搖頭,轉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賈明達問我怎么了,我沒說。
到了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里,我又看到蔣春兒站在月光下,眼眶紅紅的。
她說,你不了解我。
我說,我想了解你。
然后她哭了。
我醒來的時候,枕巾都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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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衛生所,她不在。
門鎖著,窗戶拉上了簾子。我問隔壁賣雜貨的老李頭,他說蔣醫生去鎮外送藥了,下午才回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鎖好的門,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晚上我又去了。門開著,燈亮著,她坐在桌子后面,低著頭寫病歷。
“你還來做什么?”她頭也不抬。
“來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闭Z氣很淡。
我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昨天的話,我是認真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
“你別這樣?!彼痤^,“我沒你想的那么好?!?/p>
“好不好,我自己會看。”
她嘆口氣:“你走吧。”
“我不走?!?/p>
她看著我,眼神里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到底圖我什么?”
“我圖你這個人。”
她苦笑:“我這個人有什么好的?身份來歷都不清不楚,鎮上人都有嘴說好說歹,你不怕?”
“我不怕?!?/p>
“那你該怕的。”她聲音沉下去,“你真的不該……”
話沒說完,門口有人推門進來,是蔣德全。他提著一袋子東西,看到我在,愣了一下。
“小趙老師?”他看看我,又看看蔣春兒,“你怎么在這?”
“我來……看看蔣醫生?!蔽艺f。
蔣德全將袋子放在桌上:“春兒,給趙老師倒杯水?!?/p>
“不用,我自己來?!蔽疫B忙說。
蔣德全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蔣春兒:“年輕人多走動走動也好,鎮上年輕人少,你們聊得來?!?/p>
他這話說得很隨意,但我總覺得他眼神里有東西,像在試探什么。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蔣德全讓蔣春兒送送我。她站起來,送我出門。
月光很亮,地上像鋪了一層白霜。
“村長是你姑父?”我問。
“嗯。”她點點頭,“他對我好,像我親爹一樣?!?/p>
“那……你親爹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了。”
我沒繼續問。
送我到路口,她突然說:“你別對他太好。”
“為什么?”
“他會當真的。”她說,“他這人最看重情面,一旦當真了,就怕你以后跑不掉?!?/p>
我聽著這話,心里一沉。
回到宿舍,賈明達正在看書。看到我回來,他合上書:“又去衛生所了?”
“去了。”
“你是不是跟她搞到一起了?”他語氣嚴肅。
“什么叫搞到一起?”我不高興了,“她就是朋友?!?/p>
“趙老師,你別當我傻子。”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在鎮上待了多久?一個月。你了解她多少?你連她老家在哪都不知道吧?”
“你管得著嗎?”我有點生氣了。
“我不管,誰管?”他聲音大起來,“我是你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你吃虧。你知道鎮上人怎么說的?說她來路不明,說她身上背著重事,說她這輩子都可能走不出這個鎮。你知道她為什么不去省城嗎?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她的戶口落在這里,身份證也是假的。出了這個鎮,她就是個黑戶!”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當然知道。”賈明達說,“鎮上老人都知道。蔣德全給她辦假身份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要不是他壓著,早出事了。”
我靠在墻邊,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我說你別犯傻。”賈明達拍拍我的肩膀,“她不是壞人,但她是個案子。你真想跟她在一起,就得跟她一起背這個案。你一個省城來的老師,值得嗎?”
那晚我沒睡。
第二天上課,我老是走神。給學生布置作業的時候,連題號都寫錯了。
放學后,我沒去衛生所。一個人待在宿舍里,想了很久。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高考填志愿,我想都沒想就填了省城師范,因為離家近。
工作后碰到前女友,也是想著合適結婚就交往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理性的人,不會被感情沖昏頭腦。
可這一次,我是真的沒底了。
我知道賈明達說得對??晌乙仓溃瑥哪翘焱砩鲜Y春兒給我倒水,從她遞給我菊花枸杞茶,從她說“你人挺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陷進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衛生所。
她正在掃地,看到我來,站直了身子。我沒說話,走過去,把那杯菊花枸杞茶放在桌子上。
“我想問你一件事?!蔽艺f。
她看著我,等我開口。
“你到底是誰?”
她的臉白了。
“誰告訴你的?”聲音有點抖。
“不重要?!蔽艺f,“我只想知道真相。”
她放下掃帚,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
“你真想知道?”她問。
“真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了。然后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叫蔣春兒是假的,真名……我不太想提了。我十六歲那年被人從家里騙出去,說帶我來城里打工。結果拐到了大山里,賣給人當媳婦?!?/p>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后來我跑了三次,前兩次被抓回來挨打。第三次我跑出來了,爬到一輛拉煤的車上,昏倒在路邊。我姑父正好路過,撿了我,把我帶回鎮上。后來他幫我做了假身份,讓我當醫生,說是他侄女。”
她說到這里,哽咽了。
“我不敢回家,怕他們再把我抓回去。我也不想連累我姑父。所以我只能待在這里。”
她看著我:“這就是真相,趙老師。我配不上你。你走吧?!?/p>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我走過去,把她拉進懷里。
她掙扎了一下,不動了。
“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說,“我只知道你叫蔣春兒,是鎮上的醫生,是我喜歡的人?!?/p>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
04
我們的事在鎮上很快傳開了。
先是小賣部的薛嬸見了我,笑得很曖昧:“小趙老師,你這是要當咱們青石鎮的女婿了?”
我沒否認。
后來村里的老人見了我,也笑著說:“小趙有眼光,春兒那姑娘不錯?!?/p>
但這些話里,總有那么一點別的味道。好像他們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說破。
倒是蔣德全來找了我一趟。他一個人來的,沒帶蔣春兒。來的時候我在上課,他在門口等了半天。
“小趙老師,有空說幾句話嗎?”他站在教室外面,手里夾根煙,沒點。
“好?!蔽腋鷮W生說了句,就出去了。
他帶著我走到操場邊上。操場還是土操場,風一吹,灰塵揚起來。
“你跟春兒的事,我都知道了?!彼f,“你們年輕人處對象,我不攔著。但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p>
我點頭。
“春兒的身份你也知道了。她來我家五年了,名義上是侄女,實際上跟親閨女一樣。她受過傷,心里有疤。我不希望她再受一次。”他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你如果真是想跟她過日子,我歡迎。但如果只是玩玩,那就趁早算了。你拍拍屁股走了,她還得在這鎮子上待著。”
我說:“我是認真的?!?/p>
“那就好?!彼c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她的事還沒完。那家人還找她,我不敢保證一輩子太平。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好好對她。想不清楚,趁早放手,別害了兩個人都痛苦。”
我站了很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心里想,這個道理我懂。
從那天起,我跟蔣春兒正式在一起了。
沒有轟轟烈烈的表白,沒有玫瑰花和燭光晚餐。只是她下班后,我來接她,一起走回家。有時候在鎮上吃頓飯,有時候買點水果,坐在河邊吃。
河是青石河,水不大,清澈見底。河邊有大石頭,我們坐在上面,看著夕陽慢慢沉到山后,天邊染成橘紅色。
“真好看?!彼吭诩缟?,聲音軟軟的。
我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睛,睫毛長長的。
“以后每天陪你來看。”我說。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你說話算數?”
“算數。”
她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點點不安,但更多的是歡喜。
日子就這么過著。
轉眼到了七月初,鎮上的學生放暑假了。
我本來打算回省城一趟,看看我爸,順便處理些私事。
但蔣春兒說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問我能不能留下來陪她。
我想了想,留了下來。
那幾天,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
她給我做飯,我幫她干活。
去山里挖草藥,回來曬干了備用。
她教我怎么分藥材,哪種治什么病,我都聽著。
雖然記不住,但看著她說起來時眉飛色舞的樣子,我心里就高興。
有天晚上,我們坐在衛生所門口,看著星星。山里沒有路燈,天黑了就伸手不見五指,星星特別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鉆。
“趙老師?!彼蝗唤形摇?/p>
“嗯?”
“你有沒有想過,跟我結婚?”
我一愣,轉頭看著她。她沒看我,低頭扯著自己的袖子。
“想過?!蔽艺f。
“那……你愿意嗎?”
我心里一熱:“愿意。”
她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轉:“真的?”
“真的?!?/p>
她撲過來,抱住我。
那晚我們聊了很多。她說她一直覺得不配,怕耽誤我。我說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她這個人。她說她怕那家人找上門來,我說有我在,不怕。
“那你爸呢?”她問,“你爸同意嗎?”
“我會跟他說?!?/p>
“你媽呢?”
我說我媽走得很早,家里就剩我爸一個人了。
她聽了,沒說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第二天,我給爸打電話,說了蔣春兒的事。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自己決定。只要你覺得好,爸沒意見?!?/p>
我把這個結果告訴蔣春兒,她哭了。
“那……我們什么時候辦?”她問。
“你想什么時候?”
“秋天吧?!彼f,“秋天涼快了,鎮上也沒什么活?!?/p>
“好?!?/p>
事情就這么定了。
消息傳開后,賈明達來找我。他進屋的時候臉拉得老長,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瘋了?”
“沒瘋?!?/p>
“你知道她什么背景嗎?你知道她以后會是什么結局嗎?你就跟她結婚?”
“我知道?!蔽艺f,“我全部都知道。可我想好了?!?/p>
他被我說得愣住:“你……”
“你別勸了?!蔽艺f,“我認了?!?/p>
他看著我,半天沒說話。然后嘆口氣,拍了拍我肩膀:“行,你贏了。我不管了?!?/p>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婚禮什么時候?”
“秋天?!?/p>
“好,我隨禮。”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黑暗里月光漏進來,心里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忐忑。
我選擇了一條很多人不看好的路??晌铱傆X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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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定在農歷八月十六,說是好日子。
蔣德全主動說要給我們操辦。他家院子大,能擺上十幾桌。他喊了幾個關系好的鄰居幫忙搭灶臺、買菜,忙前忙后,比誰都上心。
我本來想簡單點,蔣春兒也不喜歡鋪張。可蔣德全不答應,說這是大事,不能馬虎。
“你別小看咱這地方。”他拍著胸脯說,“咱擺的是山里的酒,大魚大肉管夠。”
我沒再攔。
農歷八月十二,鎮上開始熱鬧起來。有人在蔣德全家門口掛紅燈籠,有人往院子里搬桌子。薛嬸送來了兩床新棉被,說是隨禮。
賈明達也掏了錢,讓我去買身新衣服。
蔣春兒從衣柜里翻出條紅裙子,那是她去年去縣城買的,一直沒舍得穿。
她穿上給我看,轉了個圈:“好看嗎?”
“好看。”我說。
她笑了,笑得像個小姑娘。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很亮。我們坐在蔣德全家院子里吃月餅,她靠在我肩上,看著月亮發呆。
“明天就是我們結婚的日子了。”她說。
“嗯。”
“我有點緊張。”
“別緊張,有我在。”
她笑了笑:“我怕……怕明天出什么岔子?!?/p>
“不會的?!蔽艺f。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沒說話。
我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我以為她睡著了。
誰知她突然開口:“你知不知道,為什么鎮上人都說我身份特殊?”
“知道?!蔽艺f。
“那你還娶我?”
“我愿意?!?/p>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趙老師,你對我真好?!?/p>
“應該的。”
她沒再說話,只是抱我更緊。
那晚的月亮,真圓。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被鞭炮聲吵醒了。賈明達已經在院子里忙活了,見我起來,扔給我一身干凈衣服:“快換上,花轎快到了?!?/p>
“花轎?”
“你以為呢?”他笑了,“咱們這窮地方,不興車隊,抬人靠轎子。”
我穿上新衣服,站在鏡子前理了理頭發,心里又激動又緊張。
迎親的隊伍不長,但熱鬧。幾個年輕人抬著轎子,邊走邊撒喜糖。鎮上小孩跟了一路,搶得不亦樂乎。
蔣春兒在家里等著。她穿著紅裙子,頭發盤起來,臉上化著淡妝。襯得她整個人都明亮起來,比我任何時候看到的她都要好看。
“新娘子,上轎了?!庇腥撕傲艘宦?。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緊張,也有歡喜。
我扶她上轎,她握住我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鞭炮響起來,鑼鼓聲震天。轎子抬起來,一路吹吹打打,往蔣德全家走去。
院子里已經坐滿了人。蔣德全坐在主位上,笑容滿面。旁邊擺著酒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
拜堂的時候,蔣春兒的手冰涼涼的。我遞給她一杯茶,她接的時候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
“別緊張?!蔽倚÷曊f。
她笑了笑。
敬酒環節,她端著酒杯,挨桌敬過去。薛嬸拉著她說了幾句話,她低頭一笑,臉紅紅的。
輪到賈明達那桌,他站起來,舉起酒杯:“趙老師,蔣醫生,祝你們白頭偕老?!?/p>
“謝謝?!蔽艺f。
我們碰了杯。
就在這時,山路上傳來一陣動靜。不是鑼鼓聲,是另一種聲音——很急,很快,像有人在敲什么東西。
所有人都轉頭往路口看。
一輛三輪車,歪歪扭扭地駛過來,在院門口停下。
車上跳下一個男人,四十來歲,黑瘦,下巴上留著胡茬,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他盯著院子里的人,像在找人。
蔣春兒的臉,一下白了。
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碎了。
“秀珍!”那男人喊了一聲。
院子里頓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秀珍!”他又喊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皺巴巴的,像是從老相冊里撕下來的。
他把照片舉過頭頂,“你看看這是誰!”
我看向蔣春兒,她的嘴唇在發抖。
蔣德全沖過去,攔住那個男人:“你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那男人推開他,“她是黃秀珍!我媳婦!是我買來的!”
死一般的寂靜。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蔣春兒身上。
她站著一動不動,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那男人把照片遞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笑得有點僵硬。但那女人的臉,分明是蔣春兒。
“你看看,這是不是她?”男人盯著我,“你說,是不是她!”
我手里的酒杯,無聲無息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