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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甄嬛，入宮時不過是個懵懂的少女，眼里還裝著詩書里的溫柔山河。

可宮墻一關(guān)，那些溫柔就碎了。

這座宮城里沒有溫柔，只有算計，只有隱忍，只有一場接一場看不見刀光的廝殺。

她在這廝殺里活下來了，活成了讓所有人都不敢小覷的太后。

01

永壽宮的夜，靜得像一口壓在人胸口的缸。

燭火燃得很低，火苗細(xì)細(xì)的，隨著窗縫里鉆進(jìn)來的風(fēng)左右搖曳，把房間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守夜的宮人站在廊下，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們都知道，里頭那個人，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蘇培盛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錦被，整個人卻還是瘦得像一把枯骨。他今年六十有余，在宮里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事比誰都多，經(jīng)過的風(fēng)浪也比誰都多。可人到底是肉做的，熬到這把年紀(jì)，那口氣就像是燈芯燒到了頭，隨時都可能滅。

他是皇上身邊的大總管，跟了皇上幾十年。如今皇上已經(jīng)駕崩，新帝登基，他這個老人便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被安置在永壽宮偏院里養(yǎng)老。宮里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認(rèn)識他的人越來越少，偶爾有小宮女路過，也不過是低著頭匆匆走過，并不知道這個躺在偏院里的老太監(jiān)，曾經(jīng)在這座宮城里是何等的分量。

蘇培盛自己倒不在乎這些。他在宮里活了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權(quán)勢這東西，從來都是借來的，借給你用一陣，遲早要還回去。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壓在心底的那件事。

那件事跟了他太多年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來，也不敢動，一動就疼。

消息是傍晚時分傳到甄嬛那里的。

來傳話的小太監(jiān)跪在地上，低著頭說："太后娘娘，蘇總管今日突然昏厥，太醫(yī)說……怕是不好了。"

甄嬛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折，聽到這話，手頓了一頓。她放下手里的東西，抬起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備轎。"

走廊上風(fēng)很冷，入秋之后宮里的風(fēng)就帶了刃，刮在臉上生疼。甄嬛走得很慢，身后跟著兩個宮人，打著燈籠，燈籠里的火被風(fēng)吹得撲撲閃動。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甄嬛站了一會兒，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說不清楚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逼近，她卻看不見、摸不著。

她搖了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蘇培盛的屋子里點(diǎn)著好幾根蠟燭，比走廊上亮堂一些。甄嬛進(jìn)去的時候，太醫(yī)正在一旁候著，見她來了，躬身行禮，低聲道："太后娘娘，蘇總管今日已經(jīng)醒過一回，只是精神極差，說話也費(fèi)力，還請娘娘……節(jié)哀。"

甄嬛沒說話，走到床邊坐下來。

蘇培盛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很淺。甄嬛看著他，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往下沉。這個老人跟了她這么多年，她對他是有幾分真情的，不是主仆之間那種客套的情分，是真的依賴——宮里知道她過去的人，一個一個都走了，蘇培盛是最后幾個之一。

她輕聲叫了一聲："蘇培盛。"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來，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到她臉上。他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娘娘……來了。"

"嗯，"甄嬛點(diǎn)點(diǎn)頭，"我來看你。"

蘇培盛看著她，忽然眼眶就紅了。他在宮里活了這么多年，哭是很少的事，可不知道為什么，今日看見甄嬛，眼淚就是止不住。

甄嬛隨口問了一句："你好好養(yǎng)著，有什么放不下的？"

蘇培盛的眼神忽然變了。

他死死盯著甄嬛，嘴唇動了動，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娘娘……果郡王那件事……"

甄嬛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

熱茶差點(diǎn)灑出來，她穩(wěn)住手，緩緩抬起頭，看向蘇培盛。屋子里的燭火在這一刻仿佛都靜止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急促，一個沉重。

甄嬛盯著蘇培盛，沒有說話。

02

那個名字，甄嬛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人提起了。

果郡王。

她坐在蘇培盛榻邊，手里的茶盞慢慢涼下去，思緒卻像是被人拽著，一下子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年輕，剛?cè)雽m不久，宮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的，也都是危險的。她學(xué)著察言觀色，學(xué)著說話留三分，學(xué)著在笑臉底下藏心思。可她骨子里還是有幾分傲氣的，那傲氣有時候壓得住，有時候壓不住，就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冒出來。

果郡王第一次見到她，大概就是那樣一個時刻。

她記得那是一個下午，她在御花園里走著，一不留神走到了一處僻靜的廊子底下，廊子里坐著一個人，正端著酒杯發(fā)呆。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袍子，頭發(fā)隨意束著，整個人懶洋洋的，與宮里那些時刻繃著的人格格不入。

她當(dāng)時愣了一下，那人也抬起頭看她，兩個人就這么對視了片刻。

那人先笑了，舉了舉手里的酒杯，說："這廊子下頭風(fēng)好，姑娘若不嫌棄，坐一坐也無妨。"

她后來才知道，那人是果郡王，皇上的弟弟，在宮里出了名的不愛管事、不爭不搶。他喜歡喝酒，喜歡寫字，喜歡在某個無人的午后坐在廊下發(fā)呆，看著天上的云一朵一朵飄過去。

他不是沒有能力，宮里的人都知道，果郡王年輕時也是極聰明的，若是肯用心，什么事都難不倒他。可他偏偏不愿意，他說，這宮里的事，爭來爭去，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不如喝酒。

甄嬛那時候不太理解這種想法，覺得他是在逃避。后來經(jīng)歷的事多了，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人不是逃避，是真的看透了，只是看透了之后，選擇了不同的活法。

他們之間的情分，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積累起來的。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而是細(xì)水長流的，是某個傍晚他遞過來的一杯茶，是某次她難過時他在旁邊坐著不說話只是陪著，是他寫了一首字送給她，她展開來看，發(fā)現(xiàn)里頭藏著她的名字。

甄嬛坐在蘇培盛的屋子里，想起這些，眼眶不知不覺就熱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把這些都壓下去了，壓得很深，深到不會再疼。可原來不是，只要有人提起那個名字，那些事就會一股腦地涌上來，疼得她說不出話。

果郡王是怎么死的，她親眼見的。

那杯毒酒，是皇上賜的。皇上坐在上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是平靜地讓人把那杯酒端過去。果郡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然后抬起頭，在喝下去之前，看了甄嬛一眼。

那一眼，甄嬛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她當(dāng)時沒看懂。她以為是不舍，以為是遺憾，以為是對她的歉意。可如今蘇培盛說出那幾個字，甄嬛忽然覺得，那眼神里好像還有別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壓著他，讓他放不下，卻又不得不放下。

她一直以為，那一夜是皇上一個人的決定，是皇上的手，親手送走了果郡王。

可蘇培盛的那幾個字，讓她忽然有些不確定。

難道，那一夜還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甄嬛獨(dú)自坐在窗邊，窗外月色慘白，把地上照出一片冷光。風(fēng)吹過來，窗紙輕輕振動，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她想起果郡王臨死前那一眼，反復(fù)在心里看了又看，忽然意識到——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絲愧疚。

他為什么愧疚？他愧疚什么？

03

蘇培盛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他這輩子做夢，夢里大多是宮里的事。今日夢見的，是很多年前，他剛跟在皇上身邊當(dāng)差的時候。

那時候皇上還年輕，也還沒有后來那么深的城府。蘇培盛記得，皇上有時候也會對著某個人笑得很真，那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做出來的。果郡王小時候常往皇上這里跑，兄弟兩個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看上去感情極好。

蘇培盛那時候在旁邊伺候著，心里也覺得暖，覺得這兄弟情分是真的。

可宮里的情分，經(jīng)不起試探，也經(jīng)不起時間。

隨著年歲漸長，隨著皇上身邊的人一個個進(jìn)來，隨著各種流言蜚語開始在宮里悄悄流傳，那份兄弟情就像是一塊布，被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抽絲，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個空殼子。

皇上開始猜忌果郡王，是什么時候的事，蘇培盛記不太清楚了。他只記得，有一天皇上召他進(jìn)去，讓他去查一件事，查果郡王最近都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蘇培盛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他知道，這兄弟之間，裂縫已經(jīng)開了。

裂縫一旦開了，就只會越來越大。

蘇培盛跟了皇上這么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皇上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是真的好，可皇上起了疑心，那疑心就像是毒，慢慢滲進(jìn)去，把所有的情分都腐蝕掉，最后只剩下殺意。

果郡王那件事，蘇培盛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知道皇上是怎么一步一步把那個局布下去的，知道那杯毒酒是怎么準(zhǔn)備的，也知道那一夜，皇上在果郡王喝下毒酒的同時，還秘密吩咐了一個心腹太監(jiān)，去做一件事。

那件事，蘇培盛親眼見的。

他當(dāng)時就站在廊子外頭，隔著一道門，把那心腹太監(jiān)出去又回來的全過程看了個清楚。他知道那人去做了什么，也知道那件事意味著什么。

可他沒有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

蘇培盛在宮里活了這么多年，第一條規(guī)矩就是：看見的事，能不說就不說。說出去的話，就像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他那時候想，這件事爛在他肚子里，對誰都好，對甄嬛也好，對他自己也好，知道了又能怎樣，不過是多一份痛苦。

可如今他快死了，這件事壓在心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

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幾個夜晚。

說出來，是對甄嬛的交代，是他作為一個跟了她多年的人，最后能做的一件事。可說出來，也可能掀起新的風(fēng)波，甄嬛知道了，會怎樣？她還能怎樣，那些人都已經(jīng)死了，那件事也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多年。

不說，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那個秘密就永遠(yuǎn)爛在地里了，跟著他一起爛掉，再也沒有人知道。

蘇培盛在病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fēng)聲一陣一陣，他盯著床頂，想起果郡王年輕時候的樣子，那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聲音很好聽，像是宮里難得一見的清朗之人。

他就這么死了，死得那樣安靜，那樣孤單。

蘇培盛閉上眼睛，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塌下去。

終于，在某個深夜，他讓守在外頭的小太監(jiān)去請甄嬛。

04

甄嬛是在亥時接到消息的。

她剛剛洗漱完，正準(zhǔn)備就寢，宮人進(jìn)來說蘇培盛讓人來傳話，說想見她。甄嬛聽了，沒有多問，只是重新披上外衣，讓人掌燈，往偏院去。

夜里更冷了，廊子上的燈籠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甄嬛走在其中，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她心里隱隱有些預(yù)感，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

蘇培盛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根蠟燭，光線昏黃，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曖昧的顏色。甄嬛進(jìn)去，守夜的宮人悄悄退出去，把門掩上，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蘇培盛兩個人。

甄嬛坐下來，看著蘇培盛枯槁的臉，心里有些說不清楚的滋味。

這個老人跟了她這么多年，從她剛?cè)雽m時就在旁邊，見過她最風(fēng)光的時候，也見過她落魄得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時候。他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有時候甚至有些木訥，可他忠心，這一點(diǎn)甄嬛從來不懷疑。

"你讓人來叫我，"甄嬛輕聲開口，"是有話要說？"

蘇培盛動了動嘴唇，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甄嬛，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掙扎，像是想開口，又像是不知道從哪里開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的卻不是甄嬛以為的那件事。

"娘娘，"他的聲音沙啞，"老奴記得，娘娘剛?cè)雽m那年，宮里鬧了一場風(fēng)寒，好多人都病倒了。娘娘那時候也病了，躺了好幾日，連飯都吃不下。"

甄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說的是這個，點(diǎn)了點(diǎn)頭："記得。"

"那時候娘娘身邊沒什么人，"蘇培盛說，眼神有些飄遠(yuǎn)，像是真的回到了那段歲月，"老奴去給娘娘送了一碗姜湯，娘娘喝了，說了一句謝。就那一句謝，老奴記了好多年。"

甄嬛心里一酸，沒有說話。

蘇培盛又說起了別的，說起宮里那些已經(jīng)不在了的人，說起某個宮女，說起某個太監(jiān)，說起當(dāng)年宮里過年時候的熱鬧景象。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越來越低，越來越澀。

甄嬛靜靜地聽著，沒有催他，只是陪著他。

她知道，他在繞彎子。他想說的那件事，還沒有說出口，他在用這些舊事給自己壯膽，或者是在做某種告別。

蘇培盛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閉上眼睛，大口喘了幾下氣。甄嬛見狀，忙俯身看他，輕聲問："怎么了？"

蘇培盛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看向甄嬛。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清明，不像是一個快要死的人，反而像是某種決心在那一刻落了地。

甄嬛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蘇培盛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開口道："娘娘，果郡王喝下毒酒那晚……皇上另外派了一個人，去做了一件事……"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眼淚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流下來，一道一道的，像是把那張臉上的歲月都沖刷出來了。他從來不是愛哭的人，可此刻這眼淚，他止不住。

"那件事，老奴親眼見的……"

話說到這里，蘇培盛猛地劇烈咳嗽起來，整個身子都弓了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甄嬛急忙扶住他，一手拍著他的背，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什么事？！蘇培盛，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