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人民網-四川頻道
薛育建
凌晨,四川省宜賓市屏山縣夏溪鄉的云倉終于熄燈。爛壩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余虹霖踩著夜色往家走,群山寂靜,只有兜里的手機不時傳來“叮咚”的訂單提示音。
千里之外的城市,網友“3噠不溜”撕開快遞箱,汁水盈盈的夏溪茵紅李讓他忍不住舉起手機拍進直播間:“大山深處的味道,真不錯。”
這顆跨越千山萬水的李子背后,是四川偏遠山鄉用兩年時間,在泥濘中蹚出的一條電商突圍路。
“爛壩”之困:好果子賣不出好價錢
夏溪鄉的名字,聽來詩意,當地人卻深為其苦。全縣最偏遠的鄉鎮,去縣城需要走3個小時山路。全鄉9000人散落在海拔400至1100米的山坡上,彝漢雜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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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眺夏溪鄉。夏溪鄉人民政府供圖
“山高石頭多,出門就是坡,土無三寸厚,地無百畝平。”余虹霖至今記得這首流傳多年的順口溜。盡管自然條件艱苦,這里卻物產豐饒:11000畝高山綠茶、6600畝富硒枇杷、4200畝晚熟茵紅李。尤其是茵紅李,比外地晚熟20天,是錯峰上市的“殺手锏”。然而,長期以來,這里的農產品卻深陷“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困局。
“販子進村收,李子一塊五、兩塊錢一斤。”余虹霖回憶,由于交通閉塞、信息不對稱,利潤大頭被中間商層層抽走。更令人心痛的是,因缺乏勞動力,大量熟果爛在地里。最慘淡的年份,全鄉約有三分之一的茵紅李未能售出,爛作了樹下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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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滿青脆李子的果樹。夏溪鄉人民政府供圖
“產業種起來了,價格沒起來;產量上去了,市場沒活起來。”夏溪鄉黨委書記李軍坦言,這是所有偏遠山區面臨的共性“死結”。
“試水”慘敗與“借船出海”的保守智慧
2023年底,余虹霖在村里拍視頻、搞直播時,迎接他的是滿村質疑。慘痛的教訓在首次試水時降臨。因不懂平臺規則和品控,第一批發往江浙的30箱茵紅李,在路上爛了大半。退款和差評如潮水涌來,余虹霖自掏腰包賠付了近2000元。
“當時真想放棄算了,但一想,如果我都扛不住,村里更沒人敢碰這個了。”他意識到,電商不是架個手機就行,品控、物流、平臺規則,每一個環節都是專業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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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虹霖直播帶貨柑橘。夏溪鄉人民政府供圖
痛定思痛,夏溪鄉黨委政府決定系統破局。他們沒有盲目跟風“燒錢”自建平臺,而是自籌300萬元資金,由鄉國有公司與國內頭部電商運營商建立供應鏈合作,采取“每單固定提成”模式,“借船出海”。
“你要有好大收益,就要擔好大風險。我收益小點兒,但是我穩當。”李軍將這一決策總結為“花小錢辦大事,量力而行”。事實證明,這一“保守”策略極具前瞻性。周邊有鄉鎮急于打造自有平臺,終因成本過高、風險失控半途而廢,而夏溪電商卻穩步前行。
一套“紅色電商”體系在摔打中成型。鄉黨委統籌,村支部落實,黨員示范帶頭,全鄉構建起“一個電商服務中心+一個物流倉儲分撥中心+五個直播黨建微站+八個黨員直播點+八支黨員電商服務隊”的服務網絡,將組織優勢轉化為產業競爭力。
鄉國有公司做龍頭,組織貨源、對接市場,統一品控和銷售;同時與村上成立強村公司,發動老百姓,組織專合社,把鄉、村、組全部串了起來。“鄉里有人管,村里有人盯,我們才敢種,今年我家多種了十來畝茵紅李。”一位爛壩村果農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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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實地調研農產品倉儲車間。夏溪鄉人民政府供圖
全民電商:從“少數盆景”到“大眾風景”
彝族婦女吉史克羅身著繡花衣裳、佩戴銀飾,在鏡頭前展示大山里的風物。她做直播的理由很簡單:“帶小孩上學,在家門口掙點生活費。”現在她每月通過直播能掙到四千多元,“比出去打工強,還能守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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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史克羅直播賣茵紅李。實習生王思佳攝
為了培養更多“吉史克羅”,夏溪鄉開展了全鏈條培訓,孵化出4名“網紅支部書記”和8個本土抖音店鋪,能穩定開播帶貨的約有三十多人。
四十多歲的“洋春父子”是比較特殊的一個,他在成都做過直播帶貨,2025年初辭職帶著兒子回鄉創業。“外面工資是高一點,但在這兒我能從頭到尾把一個產品賣出去,那種踏實感不一樣。”像他這樣懂市場的骨干力量,讓夏溪電商在“組織驅動”之外悄然生長出“市場驅動”基因。
夏溪鄉一方面借力頭部主播引流,另一方面派專人到外地農產品直播平臺學習,深耕本土IP,形成“兩條腿走路”的格局。七八十歲的婆婆經過簡單培訓也能拍視頻,十多歲的娃娃也能錄播帶貨。電商文化已是當地一道“風景”。
“爆單”之后:從“自己跑”到“帶著大家一起跑”
2024年,電商銷售額400萬元,2025年超過2400萬元,2026年預計突破3000萬元。兩年里,夏溪鄉電商單量超過200萬單,山鄉經濟躍上一個新臺階。80家中小微企業中,5家成長為規上企業,在周邊區域獨樹一幟。
但“爆單”后又有新難題:鄉里農產品不夠賣了,集中上市特性又讓每年9月后的訂單量驟降五成。從“一季紅”到“四季紅”,成為夏溪電商必須跨越的第二道坎。這倒逼著夏溪向外突圍,向前探索。
“要想辦法把供應鏈拉長,不然這個盤子做不大。”李軍說,今年初,鄉國有公司與興硒村合作開發抹茶新產業。以前沒人要的夏茶、秋茶葉子,現在機器收割,每畝平均增收3000元。電商的觸角在不經意間將一條原本單薄的農業產業鏈深深扎進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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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村民采摘春茶。夏溪鄉人民政府供圖
電商直采與定制化生產,又讓貨源擴展到了整個川滇結合部。來自雷波、馬邊、綏江、沐川、昭通等地的土豆、蘋果、生姜等大量土特產品,通過夏溪發往各地。“我們提供銷售技術、品牌及渠道,真正帶動周邊山區產品走出去。”夏榮農業公司總經理李佳節很是自豪。
同時銷售不同縣域產品,消費者對“夏溪”這個區域品牌的認知是否會被稀釋?對此,李軍的回應頗為開放:“我們更愿意把‘夏溪’做成一個渠道品牌。只要東西好,消費者認的是我們的品控標準,不是產地名字。”
3塊錢的降本增效:手機成為“新農具”
成本賬本上,最大的變量是快遞。由于地處偏遠,夏溪鄉每單快遞成本一度高達6元,而周邊縣市只需3元左右。
“別小看這3塊錢,在電商這個行業,一毛錢都能決定你是賺錢還是虧錢。”鄉國有公司負責人龍杰說。為此,他們用“集采集運”的方式爭取到議價權,每單成本從6元降到了2.7元。“3塊錢左右的差價,200萬單,省下600萬。這些全是利潤,要么進村民口袋,要么用來降價擴大市場。”
這場“3塊錢的降本增效”證明:只要盤子夠大、量夠穩,哪怕地理偏遠,大山也能拿到跟城市一樣的快遞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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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在電商車間分揀打包農產品。夏溪鄉人民政府供圖
“手機是什么?”“它是新農具,收銀臺,是大山與廣闊市場的連接器。”余虹霖有著自己的新認知。
這是對鄉村新質生產力最樸素的注腳,長期研究區域鄉村振興的西南財大西財智庫主任湯繼強教授分析,“夏溪鄉黨建引領的核心,在于用組織把全鄉分散的農戶攏起來,解決了小農戶對接大市場的結構性矛盾。把群眾裝在心里,把市場規律吃透,山溝溝里也能長出響當當的新質生產力。”
數據印證了變化:如今時令水果線上銷量占比已超過百分之六十,夏溪鄉及周邊區域上萬的農戶被緊密串聯進產業鏈條。余虹霖腦子里存著兩筆賬:一筆是民生賬,爛壩村人均收入從2023年的12000元漲至17000元;另一筆是經濟賬,每省下一分錢包裝成本,年底分紅時果農的笑臉就更燦爛一分。
凌晨的“叮咚”聲,打破了大山的沉寂。從“爛壩”到“爆單”,夏溪鄉這條電商突圍路,正將山之外的那些“不可控”,一步步轉化為“可控”。這,就是數智時代給每一片奮斗的土地最公平的承諾:只要路子對、人心齊,地理的邊緣,同樣可以成為發展的前沿。(實習生王思佳參與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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