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林夏宣布不再出門旅游的那天,是個極其普通的周日傍晚。
她拖著那個灰色的、邊緣已經磨損的三十升登山包,推開家門,疲憊地把自己摔進沙發里。包上的金屬扣在地板上磕出沉悶的聲響。我正從廚房端出剛熱好的飯菜,看著她那副風塵仆仆的樣子,習慣性地準備開口刺她幾句。
過去三年里,林夏成了親戚朋友口中的異類,也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起因很簡單,也很荒唐。從三年前開始,她迷上了在網上找人“搭伙”旅游。如果只是普通的拼車拼房也就罷了,可她每次找的,都是陌生的單身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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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的是在論壇上發帖尋找旅伴的背包客,有的是在旅行群里碰上的攝影愛好者。林夏和他們一起走過川西的環線,去過大西北的戈壁,也鉆過云南深處的雨林。每次短則五六天,長則半個月。
家里的長輩從一開始的不解,逐漸變成了隱晦的指責。老家的親戚甚至在過年時竊竊私語,覺得林夏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開始破罐子破摔,作風變得輕浮。
每次聽到這些閑言碎語,我都覺得臉上像挨了一巴掌,氣血上涌。我無數次地跟她吵,問她到底在干什么,如果是想談戀愛,正正經經去相親不行嗎?為什么非要用這種讓人指指點點的方式?
面對我的質問,林夏從來不辯解。她總是坐在亂糟糟的行李堆里,平靜地擦拭著單反相機的鏡頭,淡淡地說:“和男的搭伙方便,能幫忙扛行李,遇到麻煩也有個照應。我們就是AA制走個行程,別人怎么說,我不在乎。”
可我知道她在撒謊。
林夏根本不是那種喜歡占便宜、需要依附別人的人。她從小獨立,是一家外企的中層主管,收入可觀。她怎么可能為了省那一點搬行李的力氣,去忍受和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同行幾千公里?
這種怪異的舉動,是從陳默去世那年開始的。
陳默是林夏的未婚夫,一個溫和、安靜的建筑設計師。他們大學相識,戀愛七年,婚房都裝好了。陳默是個極度熱愛生活的人,尤其喜歡攝影和做攻略。他們的家里掛滿了陳默拍的林夏,背影、側臉、迎著風大笑的瞬間。
陳默曾經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手繪了一份涵蓋大半個中國的旅行地圖,說要在婚后的五年里,帶著林夏把上面標記的地方全部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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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沒有給他們兌現承諾的機會。在他們準備領證的前一個月,陳默在去外地勘察項目現場時,遭遇了連環車禍,人當場就沒了。
陳默走后的那半年,林夏像是一具被抽干了靈魂的軀殼。她沒有大哭大鬧,按部就班地協助陳默的父母處理后事,退訂婚宴,收拾遺物。然后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直到有一天,她向公司申請了半個月的年假,背上陳默生前最喜歡用的那個灰色登山包,開始了她的第一次“搭伙”旅行。
第一年,她去的是青海。出發前,我無意中看到了她電腦上的聊天記錄,對方是一個網名叫“大樹”的男人,三十歲出頭,帶著一臺和陳默同型號的索尼微單。
我當時壓著火氣問她,就算要去散心,為什么不找閨蜜,或者我陪她去。
林夏頭也沒抬地把沖鋒衣塞進包里,聲音沒有起伏:“你們都要上班,而且我不喜歡和熟人一起旅游,太累,要照顧情緒。”
那半個月里,她的朋友圈每天都會更新。照片里的風景極其壯麗,茶卡鹽湖的倒影,祁連山的雪峰。照片里偶爾會有她的身影,大多是站在廣闊天地間的一個小小的人影。
等她回來后,整個人瘦了一圈,眼底滿是青黑。我以為她折騰過這一次就會消停,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第二年,她去了三次。從川西的色達,到西藏的林芝,再到海南的環島公路。每一次,和她同行的都是不同的陌生男人。
我漸漸發現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那些男人在某些特質上,驚人的相似。他們大約都在三十歲上下,性格偏向內斂,最關鍵的是,他們都喜歡攝影。
有一次她剛從川西回來,我終于爆發了。
“你到底要折騰到什么時候?”我指著她的手機,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你是不是覺得陳默不在了,你就可以隨便踐踏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大伯他們上周聚餐是怎么說你的?說你不知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