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婚證還熱乎著，我兜里的手機(jī)“叮”地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銀行短信，賬戶到賬480萬。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許暖暖正蹲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系鞋帶，她那雙布鞋底子薄得能看見腳趾，領(lǐng)口的碎花襯衫洗得發(fā)白。

我嗓子發(fā)緊：“暖暖，你爸……真是放羊的？”

她沒抬頭，耳朵卻紅得跟滴血似的。

我盯著她，腦子里翻江倒海。

師傅許德順，一個在深山老林里住了大半輩子的老頭，穿補(bǔ)丁衣裳，抽旱煙袋，一雙解放鞋能穿五年。

他哪來的480萬？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轉(zhuǎn)賬備注寫著：“許德順的看診費(fèi)”。

看診費(fèi)？

我?guī)煾凳裁磿r候給人看過病？他活了六十二年，最遠(yuǎn)就去過鎮(zhèn)上趕集。

我攥著手機(jī)，手心全是汗。

許暖暖終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趙昕磊，”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差點(diǎn)被風(fēng)吹散，“我爸沒騙你。”

“沒騙我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從口袋里摸出一片干枯的銀杏葉，遞到我面前。

葉子上刻著幾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我認(rèn)得——那是師傅的字。

“趙昕磊，你是這世上最傻的人。也是我許德順這輩子，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我把那片銀杏葉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這片葉子，是暖暖十七歲那年曬的。她說，要留給你。”

我抬頭看許暖暖。

她眼眶里的淚終于滾了下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真的要栽在這個放羊姑娘手里了。

01

我叫趙昕磊，二十七歲，孤兒。

說孤兒可能不太準(zhǔn)確，我是五歲那年被父母扔在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門口的。后來被送到福利院，十歲那年跑出來，餓暈在山路上，被師傅撿了回去。

師傅叫許德順，住在省城南邊二百里外的大山里。

那地方叫青石溝，說是個村子，其實(shí)就七八戶人家。

一條土路通到鎮(zhèn)上，走路要三個小時。

村里人窮，看病全靠師傅。

他給人把脈、開方子、采草藥，從不收錢。

逢年過節(jié)，誰家殺了豬，給他端一碗肉過來，就算是診金了。

我在師傅身邊待了十二年，學(xué)了一身的中醫(yī)手藝。

師傅這人脾氣溫和，但話少。他整天背著手在山上轉(zhuǎn)悠，采這個草，挖那個根，曬干了磨成粉。我給他在旁邊打下手，一干就是一整天。

他這輩子最上心的，除了這些草藥，就是他閨女許暖暖。

暖暖是師傅的獨(dú)生女，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chǎn)走了，是師傅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我跟著師傅學(xué)醫(yī)那年，暖暖才十三歲，扎著兩根麻花辮，抱著一只瘸腿的羊羔，整天跟在羊群后面跑。

她不愛說話，見了我總是低著頭，從我跟前繞過去。

我對她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那個畫面里。

后來我在城里考了中醫(yī)師資格證，在市里一家中藥店坐診，每個月回去看師傅一次。

每次回去，暖暖都長了點(diǎn)，但還是一樣沉默。

她會坐在門檻上，給羊羔喂藥。那羊羔的腿早就瘸了，她卻一直養(yǎng)著，養(yǎng)了七八年。

我有時候跟她搭話，她就“嗯”一聲，然后就沒了下文。

師傅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抽著旱煙，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倆。

我總覺得師傅的眼神里有點(diǎn)別的意思，但我沒多想。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么過下去。

直到那天，吳英勛打來電話。

吳英勛是師傅的師弟，在省城做藥材生意。我跟他不算熟，但每年師傅過壽他都會來，提兩瓶酒，跟師傅喝到半夜。

電話那頭，吳英勛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昕磊，趕緊回來，你師傅不行了。”

我當(dāng)天就買了車票，坐大巴到鎮(zhèn)上，又走了三個小時山路，趕到青石溝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師傅躺在木床上，蓋著一床洗得發(fā)白的被子。床頭點(diǎn)著一盞煤油燈，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黃紙。

他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

暖暖站在床邊，手里攥著一塊濕毛巾，眼圈紅紅的，卻沒哭出聲。

我走過去，蹲在床前，握住師傅的手。

那雙手啊，粗糙得像樹皮，指頭上全是老繭和裂紋。就是這雙手，教我認(rèn)了三百多種草藥，教我把脈、開方、針灸，教我怎么做人。

“昕磊……”師傅的聲音像漏氣的風(fēng)箱，每一個字都帶著痰音，“你來了……好……好……”

“師傅，我在這兒呢。”我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您別說話，養(yǎng)著，我給您熬藥。”

師傅搖搖頭，眼睛盯著我，那眼神亮得嚇人，一點(diǎn)都不像將死的人。

“沒用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他喘了幾口氣，每一下都像從他胸口深處硬扯出來的，“昕磊，我……我有件事……要托付給你……”

我點(diǎn)頭：“您說，我聽著呢。”

師傅的眼睛往旁邊看，看向站在床尾的暖暖。

暖暖低著頭，手指絞著那條毛巾，指節(jié)都白了。

“我把暖暖……托付給你了……”師傅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把最后一點(diǎn)力氣全用在說這句話上，“你娶她，好好照顧她……她也要照顧你……”

我愣住了。

娶暖暖？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可師傅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淚光在晃。

“答應(yīng)我！”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但聲音還是很小，小得像一陣風(fēng)，“昕磊，我這輩子……沒求過誰……就求你這一回……”

我跪在床前，看著師傅那張灰白的臉。

我想起十二年前，他把我從山路上背回家，給我熬了三大碗姜湯，用被子把我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碗熱粥，笑瞇瞇地說：“小子，命挺硬。”

我又想起這些年，他教我認(rèn)草藥，我認(rèn)錯了，他就拿竹條打我的手心。不疼，就意思意思。打完了，他又掏出幾塊錢，讓我去村里的小賣部買糖吃。

他這輩子沒娶過第二個媳婦，一個人把暖暖拉扯大，又養(yǎng)了我這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

他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別人，到最后，連自己的病都沒舍得花錢去治。

“我答應(yīng)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過來的，“我娶暖暖，照顧她一輩子。”

師傅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他松開我的手，緩緩閉上眼睛。

暖暖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趴在床沿上，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跪在那里，眼淚掉在手背上，砸得生疼。

那晚，師傅走了。

02

師傅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村里來了十幾個人，大家?guī)椭诹藟灒隽斯撞模褞煾德裨诖搴箢^的山坡上。

那地方是師傅自己選的，他說那里能看見整個青石溝，看見他的那些草，他的那些羊。

出殯那天，暖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頭上扎著白布條，一直站在墳前，沒哭，也沒說話。

我站在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喪事辦完，吳英勛把我拉到一邊，遞給我一沓錢：“這是你師傅生前攢的，一千八，給你和暖暖過日子用。”

我沒接：“師傅不是給我留了錢嗎？”

吳英勛愣了一下：“留什么錢？”

“就是你轉(zhuǎn)到卡里的那筆錢啊。”我說，“四百八十萬。”

吳英勛的表情瞬間變了，像吃了一口生辣椒：“什么四百八十萬？”

“就是那筆……”我看著他的臉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吳叔，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吳英勛皺著眉頭，“你師傅生前就存了這點(diǎn)錢，我都給你了。哪有四百八十萬？”

我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師傅的院子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暖暖從屋里端出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吃點(diǎn)東西。”

我抬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還腫著。

“暖暖，”我盡量讓聲音平緩，“你爸……到底是誰？”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回了屋。

我追進(jìn)去，看到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著一本舊藥書，翻到其中一頁，指給我看。

那一頁上寫著“許金山”三個字，旁邊蓋著一枚公章。

“許金山”？

我腦子“嗡”了一下。

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二十年前，省中醫(yī)協(xié)會的副會長，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铩：髞硪驗(yàn)橐黄鸺偎幇福蝗苏_陷，身敗名裂，從省城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沒想到，他改名換姓，躲到了這大山里。

“你爸……”我指著那三個字，“我?guī)煾怠?/p>

暖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還是沒說話，眼眶卻紅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本泛黃的書，看著那三個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難怪師傅的醫(yī)術(shù)那么好。

難怪他從來不讓我考省城的執(zhí)業(yè)醫(yī)師證，說那地方不適合我。

難怪他這二十年，從來不走出青石溝。

他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

不，是他自己選擇了被世界拋棄。

可他還是沒放下手里的藥，還是在這大山里，給那些看不起病的窮苦人看病。

我突然覺得，自己一點(diǎn)都不了解師傅。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yàn)檫@四百八十萬，而是因?yàn)閹煾怠?/strong>

他到底還有多少秘密藏著？

暖暖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把家里的羊全放了，只留那只瘸腿羊羔。

她蹲在羊圈邊上，輕輕地摸著那只羊羔的耳朵，嘴里念叨著什么。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暖暖，那只羊，你養(yǎng)了多少年了？”

她沒回頭：“十一年了。”

“它叫啥？”

“叫趙昕磊。”

我愣了一下。

暖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我去做飯了。”

她走回屋，留我一個人蹲在羊圈邊上。

我看著那只瘸腿的羊，它也看著我，“咩”地叫了一聲。

我笑了，鼻子卻有點(diǎn)酸。

吃早飯的時候，我對暖暖說：“暖暖，我們回城里吧。”

她夾菜的手頓了頓：“那我這些羊呢？”

“放生。”

“不行。”

“那怎么辦？”

暖暖想了想：“我把它們送到鎮(zhèn)上李大爺家，讓他幫我看著。等我……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接。”

“好。”

她低頭喝粥，喝到一半，突然說：“趙昕磊，謝謝你。”

我看著她，她耳朵又紅了。

“謝我什么？”

“謝謝你肯娶我。”

我沒接話。

其實(shí)我也說不清楚，自己答應(yīng)師傅那件事，到底是出于感恩，還是出于什么別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這個放羊的姑娘，成了我這輩子的責(zé)任。

03

三天后，我和暖暖收拾好東西，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她坐靠窗的位置，一直盯著窗外看。

青石溝的樹啊，山啊，路啊，一點(diǎn)點(diǎn)往后退。

她沒有哭，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好多的老繭，還有一些小傷疤。那是常年握柴刀、割草、采藥留下的。

“暖暖，以后到了城里，你別擔(dān)心，我養(yǎng)得起你。”我說。

她側(cè)過頭，看著我：“我不用你養(yǎng)，我自己可以干活。”

“你能干什么活？”

“我會縫衣服，會做飯，會采藥，會治跌打損傷，還會認(rèn)一百多種草藥……”

我笑了：“行行行，你厲害。”

她臉紅了，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窗外。

到了市里，我?guī)亓宋易獾姆孔印?/p>

一室一廳，四十平，談不上好，但比青石溝的破屋強(qiáng)一點(diǎn)。

暖暖站在門口，沒敢進(jìn)去。

“進(jìn)來啊。”我說。

她脫了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什么不該踩的地方。

我把拖鞋遞給她：“地上涼，穿上。”

她低頭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我的腳：“你穿什么？”

“我穿襪子就行。”

她不穿，把拖鞋放回鞋架：“你穿吧，我習(xí)慣光腳。”

然后她就光著腳走進(jìn)客廳，四處看了看。

她摸了摸墻上的瓷磚，又摸了摸電視機(jī)的屏幕，最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車水馬龍。

“城里真好。”她說。

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那天傍晚，我做了兩菜一湯，叫暖暖吃飯。

她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白米飯，沒動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她搖頭，然后夾了一筷子菜，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突然笑了一下。

“你手藝不錯。”她說。

“那當(dāng)然，跟著師傅學(xué)了十二年，總不能白學(xué)。”

她沒再接話，低頭扒飯，吃了兩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凈凈。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這個姑娘，在深山里活了二十五年，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她爹走了，她一個人到這陌生的城市，除了我，誰都不認(rèn)識。

可她沒有抱怨，沒有哭，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慌亂。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跟著我走。

我突然覺得，師傅把她托付給我，不是讓我照顧她，而是讓她照顧我。

因?yàn)樵谖易铍y的時候，有她在身邊，我心里才踏實(shí)。

第二天，我?guī)ッ裾诸I(lǐng)證。

許暖暖今天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碎花襯衫，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

她扎了兩根麻花辮，在鏡子前照了半天。

“好看嗎？”她問我。

“好看。”

她又照了照：“我覺得我劉海有點(diǎn)長，回頭你幫我剪剪。”

“我不會剪。”

“那我自己剪。”

“行吧。”

我們下了樓，打了輛出租車。

許暖暖第一次坐出租車，緊張的攥著車門把手。

“怎么了？”我問她。

“這車跑得真快。”她小聲說，“比村里的拖拉機(jī)快。”

司機(jī)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笑了：“姑娘第一次進(jìn)城？”

她低下頭，沒接話。

我握了握她的手：“沒事，有我在呢。”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民政局門口排著長隊(duì)，都是來領(lǐng)證的。

我們站在那里，跟別人一樣，填表、拍照、按手印。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說：“笑一個。”

我咧嘴笑了一下，暖暖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僵硬。

攝影師又喊了一聲：“笑自然點(diǎn)嘛！”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暖暖也跟著笑了。

“好嘞！”攝影師咔嚓按了一下快門。

就這樣，我和許暖暖結(jié)婚了。

沒什么特別的，就是在一張紙上簽了個字，按了個手印，然后成了夫妻。

出了民政局，我掏出手機(jī)，想打個電話給吳英勛報喜。

然后，我看見了那條短信。

賬戶到賬480萬。

我盯著那幾個數(shù)字，腦子里像有一萬匹草泥馬跑過去。

我扭頭看許暖暖。

她站在臺階上，正低頭系鞋帶。

“暖暖，”我的聲音有點(diǎn)抖，“你爸……真是放羊的？”

04

許暖暖系鞋帶的手頓住了。

她沒抬頭，耳朵卻紅得快要燒起來。

“暖暖，我問你話呢。”我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她終于直起身子，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慌亂，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趙昕磊，”她說，“那筆錢，是我爸的。”

“你爸不是放羊的嗎？他哪來這么多錢？”

她咬了咬嘴唇：“我爸不叫許德順，他叫許金山。”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說了，他是省中醫(yī)協(xié)會的副會長，因?yàn)榧偎幇副徽_陷了。”我深吸一口氣，“這跟現(xiàn)金有——”

“那筆錢，是他變賣藥材基地分的錢。”許暖暖打斷了我的話，“藥材基地在省城外五十里，種的都是名貴藥材，一年能掙三十萬。你師傅這二十年攢下來的積蓄，全在里面。”

“藥材基地？”我重復(fù)了一遍，“我?guī)煾凳裁磿r候有藥材基地了？”

“他有的。”許暖暖的聲音很平靜，“他買那個基地的時候，用的是化名。沒有人知道那是他的。”

我看著她，心里像有一百個問題在打架。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許暖暖沉默了一會兒：“十八歲那年，我爸告訴我的。”

“為什么到現(xiàn)在才告訴我？”

“因?yàn)椤?/p>

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指節(jié)都白了。

“因?yàn)槲遗履阒酪院螅筒幌肴⑽伊恕！?/p>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爸說，那筆錢是留給你和我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他又說，如果你是因?yàn)殄X才娶我，那就不要告訴你。等你真正答應(yīng)娶我了，再把錢轉(zhuǎn)給你。”

我忽然明白了。

師傅安排好了這一切。

他讓我娶暖暖，不是讓我照顧她，而是想讓我通過這筆錢，看清楚自己的心。

如果我是因?yàn)殄X才答應(yīng)的，那這筆錢就是一個陷阱。

如果我是真心的，那這筆錢就是一個禮物。

“暖暖。”我蹲下來，跟她平視，“你爸……真的只是把基地賣了嗎？”

她沒有回答，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那基地……現(xiàn)在是誰的？”

“還是我的。”她抽了抽鼻子，“我爸說，基地是他給我留的嫁妝。”

我默默在心里算了算。

藥材基地，一年掙三十萬。

二十年，那就是六百萬。

加上這四百八十萬，師傅留給暖暖的，差不多有一千多萬。

而他用二十年的時間，把這些藏在不容易被查到的地方。

“趙昕磊。”許暖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笑了：“我后悔什么？你爸給我留了這么多錢，我又不吃虧。”

許暖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她又哭了。

“你這個人，怎么一點(diǎn)都不正經(jīng)。”

“我要是正經(jīng)了，那就不是我了。”我站起來，拍了拍灰，“走，回去，我給你做頓好吃的，慶祝我們結(jié)婚。”

“慶祝什么？”

“慶祝我娶了一個身價千萬的富婆。”

許暖暖的臉?biāo)查g紅了，她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我扔過來：“你再說一遍！”

我笑得彎下了腰。

那一刻，我心里確實(shí)挺高興的。

我知道，師傅這輩子，肯定有很多苦，很多委屈。

但他把所有好的都留給了我，包括他的女兒，他的秘密，還有他的一切。

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05

領(lǐng)完證回來，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條清蒸魚。

許暖暖看著那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你怎么會做這么多菜？”

“學(xué)徒那幾年，師傅教我的。”我一邊盛飯一邊說，“他說，當(dāng)醫(yī)生要有好身體，吃得好才有力氣干活。”

許暖暖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好吃。”

我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突然有點(diǎn)酸。

這姑娘在山上放了二十五年羊，吃的是什么？

咸菜，稀粥，還有干饅頭。

她從來沒吃過城里的飯菜。

“慢點(diǎn)吃，別噎著。”

她搖頭，繼續(xù)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樓下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我放下筷子：“誰啊？”

沒人回答，敲門聲又響了幾聲。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外面站著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

我打開門：“請問你找誰？”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趙昕磊？”

“我是。”

“我叫唐貴。”

“唐貴？”

“你師傅的師弟。”

我愣了一下：“吳英勛的師弟？”

“對，吳英勛是我?guī)熜帧！碧瀑F往屋里看了一眼，“許暖暖，在不在？”

“在。”我側(cè)身讓開，“請進(jìn)。”

唐貴走進(jìn)來，看到坐在餐桌前的許暖暖，愣了一下。

許暖暖也看到了他，放下筷子，緩緩站了起來。

“唐叔叔。”她的聲音有點(diǎn)抖。

“暖暖，好久不見。”唐貴走到她面前，停了停，又看向我，“我這次來，是想找你們借一樣?xùn)|西。”

“借什么？”

“你師傅留下的那本病案本。”

我看著唐貴的眼睛，他的眼圈有點(diǎn)紅，但語氣很平穩(wěn)。

“病案本？”我重復(fù)了一遍，“什么病案本？”

“就是你師傅生前看病的本子，上面記錄了他看過的每一個病人，開過的每一個方子。”

我回想了一下。

師傅確實(shí)有一本病案本，黑皮，封面都磨損了，里面記錄著二十多年的看病記錄。

“那本子，在我這兒。”我說，“你要它干什么？”

唐貴沉默了一會兒：“我要用它，救一個人的命。”

“誰？”

“我兒子。”

我愣住了：“你兒子怎么了？”

“骨結(jié)核。”唐貴的聲音有點(diǎn)啞，“去年開始發(fā)的，找了好多大醫(yī)院，治不好。后來有人告訴我，你師傅手里有祖?zhèn)鞯姆阶樱苤魏眠@個病。”

我看了看許暖暖。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骨結(jié)核這個病，”我組織了語言，“確實(shí)有方子能治，但那個方子我?guī)煾禌]教過我。”

“所以你只有那本病案本上才有？”

“嗯。”

唐貴攥著拳頭：“把本子借我看看，我抄完那個方子就還給你。”

我正要說話，許暖暖突然開口了。

“唐叔叔，那個方子……我爸沒寫在病案本上。”

唐貴愣住了：“沒寫？那他寫哪兒了？”

“寫在他腦子里。”許暖暖的聲音很平靜，“他以前跟我說過，那個方子太珍貴了，不能隨便寫下來。”

“那你怎么知道？”

“因?yàn)槲覍W(xué)會了。”

唐貴瞪大了眼睛。

我也瞪大了眼睛。

“你學(xué)會了？”唐貴的聲音有點(diǎn)抖，“那個方子，你爹教你了？”

“嗯。”許暖暖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十歲那年就開始教我。”

“那你……”

“我可以給你兒子治。”

唐貴站在原地，眼淚“啪”地掉了下來。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倆，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叫“許金山”的人，他到底還藏了多少秘密？

他的醫(yī)術(shù)，是他一輩子的心血。

可他偏偏要把那最值錢的方子，教給他的女兒。

一個放羊的姑娘。

一個連初中都沒畢業(yè)的姑娘。

許暖暖走到唐貴面前，伸出手：“唐叔叔，你兒子的病，我會治。”

唐貴握住她的手，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有根弦被撥動了。

那根弦叫信任。

師傅把他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一個他覺得最值得托付的人。

那個人，不是他的徒弟，而是他的女兒。

06

唐貴走后，我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圈。

許暖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我不說話。

“暖暖，那個方子，真的能治骨結(jié)核？”

“能。”她點(diǎn)頭，“我爸試驗(yàn)了好幾年，治好了十幾個人。”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你也沒問我。”

我被她噎住了，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許暖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趙昕磊，那個方子，是我爸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她的聲音很輕，“他把錢都留給了你，把基地留給了我，但那個方子，他只教給了我一個人。”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為什么？”

“因?yàn)樗隆！?/p>

“怕什么？”

“怕有一天，有人要害他，他能用那個方子保命。”

我愣住了：“害他？誰會害他？”

許暖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那個假藥案，你還記得嗎？”

“記得。”

“我爸當(dāng)年舉報的時候，得罪了一個很大的老板。”

“多大的老板？”

“省城三甲醫(yī)院的副院長。”

我心里一緊。

一個副院長，如果他真的跟假藥有關(guān)，那他要整一個人，太容易了。

“那個人，現(xiàn)在還在位置？”我問她。

“在。”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幕后黑手？”

許暖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正在給病人看診。他的眼神很犀利，看著鏡頭，像是在注視著我。

“他叫薛文超，是省中醫(yī)院的副院長。”

我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里像有一百個念頭在打架。

“你爸當(dāng)年舉報假藥案，就是他指使的？”

“對。”許暖暖攥著拳頭，“薛文超從南方進(jìn)了一批次品藥材，加工成了名貴的成品藥，往全國各地賣。我爸發(fā)現(xiàn)了，上報到局里。結(jié)果局里也有人是他的關(guān)系網(wǎng)，立刻通知了他。當(dāng)天晚上，薛文超就讓人偽造證據(jù)，誣告我爸貪污、收黑錢、用劣質(zhì)藥材……”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被協(xié)會開除，不能再行醫(yī)。”許暖暖低下頭，“他受不了這個冤屈，就帶著我跑了，躲進(jìn)了青石溝，這么多年沒敢出來。”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師傅冤，但我不知道他冤成這樣。

“那個薛文超，他現(xiàn)在還在做那種假藥？”

“不知道。”許暖暖搖頭，“但我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找我爸。”

“找你爸干什么？”

“滅口。”許暖暖的眼睛里含著淚花，“他知道我爸手里有他當(dāng)年的證據(jù)。只要那些證據(jù)曝光，他就完了。”

我心里一凜：“證據(jù)在哪？”

許暖暖看著我：“在我這兒。”

“當(dāng)年我爸逃出來的時候，把薛文超給他匯款的所有賬戶、經(jīng)手的人、假藥進(jìn)出的單據(jù)，全都復(fù)印了一份，藏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在哪？”

“藥材基地。”

我張大了嘴。

難怪師傅要花那么多錢買那個基地。

基地里有證據(jù)，也有錢，還有暖暖的未來。

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整合在一起，然后交給了我。

“趙昕磊，”許暖暖看著我，“這個案子，我一個人翻不了。我需要你幫忙。”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淚，有恨，有希望。

還有一絲恐懼。

她怕我說不。

“幫。”我攥住她的手，“幫你，就是幫師傅。”

“謝謝你。”

“不用謝。”

那晚，我們沒再說什么。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走的路，和我?guī)煾底叩穆罚丿B了。

他是許金山，那個曾經(jīng)叱咤省城的中醫(yī)。

他被人害了，躲了二十多年，還是沒擺脫命運(yùn)的追討。

但現(xiàn)在，他的女兒站出來了。

而我，這個被他養(yǎng)大的徒弟，也要站出來了。

07

第二天一早，許暖暖就拉著我出門了。

“去哪？”我問她。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她拉著我出了門，打了輛出租車，一路往省城外開。

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

我看著她緊繃的臉，問她：“緊張？”

“有點(diǎn)。”她承認(rèn)了，“那地方，我只跟我爸去過一次。”

“那你記得怎么走嗎？”

車開了快兩小時，終于在一個山坳處停了。

“到了。”許暖暖付了錢，拉開車門跳下去。

我跟著下車，看著眼前那片地方。

好大一片地，足有二三十畝，四周圈著柵欄，里面種滿了各種草藥。

田壟間整整齊齊，有工人正在干活。

一個老頭從地頭的小屋里走出來，看到許暖暖，愣了愣：“小老板？”

“宋叔。”許暖暖走過去，“我來拿點(diǎn)東西。”

老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這小伙子是……”

“我先生。”

老頭的眼睛瞬間亮了：“哦，結(jié)婚了？恭喜恭喜，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

許暖暖笑了笑，沒接話，走進(jìn)了那間小屋。

我跟在后面，看到小屋里面擺滿了各種農(nóng)具，墻角堆著幾個大木箱子。

許暖暖走到最里面的一個木箱子前，蹲下來，把箱子搬開。

箱子后面是一面混泥土墻。

她摸了摸墻面，找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地方。

用力按下去，“咔噠”一聲，墻面竟然裂開了一道縫。

我愣住了：“這是……”

許暖暖沒說話，伸手把整塊墻面拉開。

里面是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鐵盒子。

她拿出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疊厚厚的文件。

“這就是證據(jù)？”我問她。

“嗯。”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爸藏了二十多年的東西。”

我把那些文件拿起來，翻了翻。

有銀行轉(zhuǎn)賬記錄，有假藥進(jìn)出的憑據(jù)，還有一些蓋章的文件。

全部都是薛文超的手筆。

“這些東西，夠他喝一壺了。”我說。

“不夠。”許暖暖搖頭，“光是這些文件，不夠。”

“那還需要什么？”

“需要證人。”

“證人？”

許暖暖看著我：“唐叔叔。”

“對。”她點(diǎn)頭，“唐叔叔當(dāng)年跟我爸一起查的案子，他知道的內(nèi)幕比我爸還多。但他當(dāng)時沒敢站出來作證，他怕……怕被人報復(fù)。”

“那他現(xiàn)在……”

“他現(xiàn)在敢了。”許暖暖的眼睛很堅定，“因?yàn)樗麅鹤硬×耍K于知道，當(dāng)年那些假藥，害了多少人。”

我突然明白了。

師傅留下那個藥方，不只是為了救人，更是為了釣唐貴這條大魚。

他要讓唐貴欠暖暖一條命。

然后，讓唐貴用這條命，換薛文超的命。

“趙昕磊，”許暖暖看著我，“你怕不怕？”

“怕薛文超。”

我笑了：“我怕他什么？他有錢，我也有錢。他有地位，我一老百姓。我唯一輸給他的，就是我?guī)煾怠！?/p>

“我不怕。”我收起那些文件，“因?yàn)檫@一次，不是你一個人在戰(zhàn)斗。”

許暖暖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笑起來真好看。

跟青石溝的太陽一樣，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