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 《上海海事局女公務員顧震芳貪污外逃6年后身亡 已撤案》;《"天網"嫌疑人海外死亡 檢方作撤案決定》;《女貪官外逃6年身亡 懷孕嫁泰國殘疾人》;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檢察院結案文書(2015年11月26日);百度百科"顧震芳"詞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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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2日,一支由上海市閔行區檢察院與公安機關聯合組成的追逃工作組,飛抵泰國曼谷。
工作組帶來的,是一張運轉了整整十五年的通緝令,以及一個在國內始終沒有任何新消息的名字——顧震芳。
這個名字,在2004年11月16日被正式錄入國際刑警組織紅色通緝令,編號62號。
自那之后,閔行區檢察院每一年都會安排檢察官登門造訪顧震芳前夫所在的小區,只問一句話:有沒有新的線索?年年去,年年無果。
這扇門,就這樣被敲了整整十五年。
2015年,"天網行動"在全國范圍內全面鋪開。
4月22日,國際刑警組織中國國家中心局與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監察部聯合公布了針對100名外逃人員的紅色通緝令,其中涉及上海的共有三名,顧震芳赫然在列。
追逃工作組循著新整理出的線索,這一次,終于觸碰到了顧震芳這個名字真實存在過的邊緣。
然而,工作組等到的,不是他們十五年來所期待的那種結局。
走訪顧震芳前夫所在小區,工作人員發現前夫身邊帶著一個孩子。
追問孩子來歷,前夫含糊其辭。
工作組隨后輾轉聯系到顧震芳在日本的姐姐,對方告知,2006年她曾與弟弟一同赴泰國,參加了顧震芳的葬禮,并從泰國將一名孩子帶回國內交給了前夫。
工作組當即對這名孩子和前夫展開DNA親子鑒定,結果證實:孩子的父親,確為顧震芳的前夫。
2015年8月2日至14日,中方聯合工作組赴泰國開展實地調查。
與泰國移民局合作核查之后,確認顧震芳已于2006年3月5日在泰國觸電身亡。
追逃組追了她整整十五年,而她,已經死去九年了。
這個曾經在上海海事局捧著鐵飯碗的出納,帶著92萬元公款出逃,最后死在泰國一家臺灣企業宿舍的衛生間里——她在異國究竟經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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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67年的上海,她是家里最聰明的那個
1967年2月21日,顧震芳出生在上海。
家里一共三個孩子,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她是老二。
父母那一代人,對子女教育看得很重,日子過得中等偏上,幾個孩子從小吃穿不愁。
顧震芳從小就被認為是幾個孩子里腦子最活的一個,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在班級里經常名列前茅,親戚街坊提起這個孩子,沒有不夸的。
1985年,18歲的顧震芳參加高考,考進了上海海運學院。
1985年那個年頭,能考上大學,本身就是同齡人里少數;考進上海的本科院校,更是件讓整條弄堂都要奔走相告的大事。
顧震芳的父母,在這件事上大約是有理由驕傲的。
上海海運學院是當時交通部直屬的重點院校,以航運、港口相關的工科管理專業為核心。
顧震芳在里面讀了四年,1989年畢業。
畢業之后,學校將她分配到了上海海事局吳涇海事處,擔任財務室出納一職。
出納這個崗位,在許多人眼里可能只是個普通職員,但放在國企里,這個位置并不普通。
單位所有資金的收付、賬目的核算、票據的管理,全都要從出納手里走一道。
能坐上這個位子,意味著組織對你基本放心,也意味著你要承擔的職責相應地重。
1989年,顧震芳正式走進上海海事局吳涇海事處,開始了她的公務員生涯。
工作頭幾年,她在單位里的表現可以說無可挑剔。
領導覺得她踏實能干,同事們也都說她性格隨和,能處理事情。
那幾年,她把賬目管得井井有條,業務熟練,從未出過什么差錯。
婚事上,顧震芳一直不急。
她在單位忙著,身邊倒不缺追求者,可她要求不低,一直挑挑揀揀,一晃就到了30歲。
1997年,在朋友的介紹下,她認識了上海本地男子李寬厚,兩人相處了一段時間,覺得合適,隨即步入婚姻。
李寬厚家境不差,人也踏實,婚后對顧震芳算得上體貼照顧。
兩口子商量著多過幾年二人世界,不急著要孩子,日子就這樣平平穩穩地過著。
街坊鄰居看在眼里,覺得這對夫妻日子過得妥當。
1989年畢業走上工作崗位,1997年成家,到了1998年,顧震芳的生活表面上沒有任何值得擔憂的地方:工作穩定,丈夫可靠,家庭和睦。
然而,1998年發生了一件事,從根本上改變了這條本該走下去的軌跡。
根據警方事后對顧震芳銀行賬戶流水的調查,推斷她大約從1998年前后開始接觸賭博。
具體是誰最早帶她走進賭局,沒有留下確切記錄。
但賭博這件事,往往就是從一個無意的場合開始的:朋友聚會,有人起頭,大家一起玩。
顧震芳大概也是這樣開了頭。
起步階段,金額不大,輸贏有限,當作消遣。
可賭博這件事,它的危險不在于第一次,而在于那之后每一次"我再來一把"的念頭。
輸了,覺得差點就能贏回來,再來一次;贏了,覺得今天手氣好,再贏一把。
這個循環一旦轉起來,很少有人能憑意志力踩住剎車。
顧震芳沒有踩住。
賭注越來越大,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她的工資和個人積蓄,一點一點地流進了賭場。
丈夫李寬厚發現妻子行蹤不正常,私下查問過,顧震芳也承認了有賭博的事,李寬厚隨即勸她戒掉。
顧震芳當面答應得挺順,背后依舊照樣去賭。
李寬厚又勸了幾次,說賭博十賭九輸,再這樣下去遲早出事。顧震芳聽不進去,依舊我行我素。
到1999年、2000年,她的情況已經很糟糕。
個人積蓄早已輸光,還欠了一大筆賭債,手頭幾乎沒有可以動用的錢。
她向親朋好友借錢,沒借到多少,債主那邊催得越來越緊,而她的賭癮非但沒有收斂,還在不斷升級——欠了債還想著翻本,翻不了本就繼續輸,輸了又繼續借,這個死局越扎越深。
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顧震芳發現自己懷孕了。
按理說,一個33歲才懷上頭胎的女人,這件事本該讓家里高興一場。
丈夫李寬厚確實高興,他覺得有了孩子,妻子應該能收心,好好養胎,一家人往后踏踏實實過日子。
他開始在家里承擔更多的事情,讓顧震芳少操心。
但顧震芳心里揣著的,不是對孩子的期待,而是越來越壓不住的恐慌。
賭債還沒還清,錢還不知道從哪里來,現在又多了一個肚子里的孩子。
她開始把目光打向單位的賬目。
她在海事處做出納,賬目結構她比誰都清楚,漏洞在哪里、怎么操作最不容易被發現,她心里有數。
2000年4月,她試探性地做了第一張假發票,金額只有幾百元,只是為了看看會不會有人察覺。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這次無聲無息地過去,徹底打開了她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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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半年,92萬,這是她親手挖的那口井
第一次得手之后,顧震芳的動作開始快起來。
從幾百元到幾千元,再到幾萬元,她采用的手法主要是偽造發票和做假賬——把不存在的支出制造成看起來真實的報銷單據,或者把已經報銷過的憑證重復錄入,把賬目上的差額一筆一筆地填平。
這套路數,對一個做了十多年出納、熟悉賬目流程的人來說,操作起來并不復雜,困難的只是那種每天都有可能被發現的恐懼。
但恐懼也是會被鈍化的。
第一次幾百元,沒事;再來幾千元,還沒事;再來幾萬元,仍然沒事。
隨著每次無聲無息地過關,顧震芳的神經慢慢粗了,單次挪用的金額越來越大,頻率也越來越高。
從2000年4月開始,到2000年10月她出逃為止,短短六個月里,她通過偽造發票、做假賬等手段,累計從單位賬目上挪走了77萬余元公款。
77萬。
這筆錢,沒有存進銀行,沒有買房,沒有還債——全部扔進了賭場,一分不剩。
全部輸光之后,顧震芳再一次陷入了更大的虧空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單位的賬目到了必須接受核查的時候,那些窟窿絕對瞞不過專業的審計人員。
2000年10月,她聽到了一個讓她心里發緊的消息:單位上級近期要對各處財務賬目展開審計。
這一次,她沒有再抱僥幸心理。
她開始著手安排出逃。
出逃之前,她還做了最后一個動作:2000年10月26日,顧震芳走進一家銀行,用單位的支票支取了15萬元現金。
加上此前六個月挪用的77萬余元,她經手的公款虧空總計達到92萬余元。
這15萬,是她帶出境的全部資產。
2000年10月26日中午,顧震芳以懷孕需要去醫院取孕檢化驗報告為由,向單位領導請了半天假。
領導當即批準,還叮囑她注意身體。
她出了單位大門,沒有去醫院,直接去了銀行。
完成這筆取款之后,她購買了次日前往泰國的機票。
2000年10月27日,顧震芳持私人旅游護照,從上海虹橋機場出境,飛往泰國曼谷。
在她離開之后的第二天,單位發現出納沒有來上班。
有同事撥打她的電話,已經關機。
領導感到不對勁,緊急安排其他財務人員先代理出納職務,同時對顧震芳負責的賬目進行整理核查。
核查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從2000年4月到2000年10月,僅僅六個月,賬目上出現的虧空達到92萬余元,全部經顧震芳之手,全部指向她用偽造憑證制造的那些虛假支出。
92萬。
在千禧年的上海,這是一筆能在市區購置兩套百平方米商品房、家具置齊之后還有結余的錢。
2000年11月,海事局正式向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檢察院報案,警方隨即展開調查,確認顧震芳已于2000年10月27日從上海虹橋機場出境,飛往泰國,此后再無音訊。
2001年1月18日,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檢察院以涉嫌貪污罪對顧震芳立案偵查。
2001年1月31日,決定對其刑事拘留。
2001年2月27日,上網追逃。
2004年11月16日,國際刑警組織正式對顧震芳發布紅色通緝令,編號62號。
從那以后,每一年,閔行區檢察院都會派檢察官前往顧震芳前夫所在的小區,詢問有無顧震芳的最新消息。
這個動作,堅持了整整十五年,每一年都一無所獲。
那扇門背后,是一個消失在泰國的女人,和一段沒有人知道真相的逃亡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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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以為逃到了泰國就是新的開始,但迎接她的是另一種困局
2000年10月27日,顧震芳搭乘的飛機降落在泰國曼谷。
她手里有15萬元人民幣現金,還有一本中國護照,以及一個已經有兩個多月身孕的肚子。
15萬,對一個在陌生國家里沒有任何合法身份、沒有任何人脈關系、不會說當地語言的逃犯來說,支撐不了多久。
但那一刻,這些大概還不是她最緊迫的問題——最緊迫的,是那本隨時可能被查驗的中國護照。
她是以旅游簽證入境的,簽證有期限,一旦過期就必須離境或者申請續簽。
以逃犯的身份在泰國續簽中國護照,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她必須盡快弄到一個能夠長期留下來的身份。
她找關系,走了非正規渠道,冒用了一名叫"普琳達"的泰國女性的身份信息。
2000年12月12日,顧震芳以這個泰國人的身份,在泰國辦理了一張身份證。
有了這張身份證,她暫時有了留下來的依據。
但還有另一個問題——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她和前夫李寬厚的。
孩子快生了,在泰國生下來之后,要有合法的身份登記,總得有一個配偶來掛靠。
沒有合法丈夫,孩子的身份就成了問題。
她開始在曼谷附近的街頭找人。
找誰愿意娶一個大肚子的外國女人,本身就是一件難事。她的選擇余地非常有限,她也很清楚這一點。
就在這段時間,她遇到了蓋奧。
蓋奧是泰國本地人,以開出租車為生,右眼失明,家境貧寒,人到中年仍未成家。
他的條件,在當地的婚姻市場上本就處于劣勢,多年來一直是孤身一人。
顧震芳找上了他,兩人很快談妥,辦理了婚禮手續。
顧震芳嫁給蓋奧,目的是為了給肚子里孩子一個泰國合法身份,同時讓自己在泰國有個落腳的名分。
蓋奧接受了這段婚姻,也接受了那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孩子。
2001年年中,顧震芳生下了與前夫李寬厚所生的兒子。
這個孩子,出生在泰國,登記在蓋奧名下,有了泰國的合法身份。
孩子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接下來,更多的麻煩接踵而至。
2002年1月31日,顧震芳冒用"普琳達"身份辦理的假身份證,被泰國內政部發現,隨即被注銷。
這張維系了她在泰國合法身份的證件,就這樣沒了。
從2002年起,顧震芳在泰國徹底成了黑戶。
沒有任何合法身份,意味著她無法開立銀行賬戶,無法正式就業,無法正規就醫,出入任何需要查驗證件的場所都存在風險。
她只能盡量不引起注意,住在偏遠的地方,過最低調的日子。
2003年,她與蓋奧又生下了第二個兒子。
至此,她在泰國的家里有四口人:右眼失明、已經失業的丈夫蓋奧,和前夫所生的大兒子,以及和蓋奧所生的小兒子,還有她自己——一個在泰國沒有任何合法存在的中國逃犯。
而從中國帶出來的那15萬元人民幣,在五年多斷斷續續的花銷之后,到這時候,已經所剩無幾。
蓋奧開出租車的收入,一直是這個家庭的主要來源,但這份收入要養活四口人,本就捉襟見肘。
隨著孩子一個一個出生,開銷不斷增大,蓋奧后來連出租車也停開了,長期失業在家,家里的經濟來源幾乎斷絕。
顧震芳陷入了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處境:一個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帶著兩個孩子,守著一個殘疾失業的丈夫,在泰國偏遠地區維持生計。
她當初帶出國的那92萬,此時已經和她的人生徹底脫節——77萬在國內的賭場里打了水漂,15萬在泰國的日子里一點一點耗盡,兩個數字加在一起,最后什么都沒有剩下。
而這時候,距離2006年她最終的結局,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
這三年里究竟還發生了什么,讓一個活得如此艱難的女人,偏偏在終于鼓起勇氣出去找工作的第一天,就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