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楊潔導演自傳《敢問路在何方》《我的九九八十一難》、澎湃新聞《被師徒四人"背叛"的日子:86版〈西游記〉往事》、知乎《86版〈西游記〉中白龍馬慘死真相》、科普中國《86版〈西游記〉,那些你不知道的故事》、騰訊新聞《因〈西游記〉被開除軍籍,白龍馬慘死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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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江蘇無錫某影視基地的一處馬廄角落,一匹白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馬廄外頭掛著一塊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西游記白龍馬"幾個字。
來來往往的游客,幾乎沒人往這個角落多看一眼了。
光線暗,空氣里混著潮濕、腐草和馬糞的氣味,這匹馬的毛色枯黃凌亂,肋骨一根根從皮下撐出來,四肢細得像沒有多少肉的棍子,眼神渙散,看不出半點當年的神氣。
哪怕你湊近了仔細打量,也很難把眼前這匹形銷骨立的老馬,和電視機里那匹雪白高大、馱著唐僧一路西行的白龍馬對應起來。
沒過多久,它死在這里。尸骨被埋在影視基地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此后再無人問起它葬在何處,也沒有人專程去憑吊過。
這匹馬,就是陪著唐僧師徒走完了全部取經路的白龍馬。
它來自內蒙古錫林浩特的大草原,曾經是騎兵團團長桑吉扎布的坐騎,渾身雪白,體型高大,性情溫順,靈氣十足。
它在銀幕上馱著師徒四人跋山涉水、穿越神魔,成為八十年代中國幾億觀眾共同的熒幕記憶。
劇播出之后,收視率一路攀升到89.4%,此后重播超過3000次。
演員們各自走上了事業的新臺階,名氣一天比一天大。
可那匹白馬,拍完戲后被送進了無錫影視基地,先是作為景點對游客開放,之后漸漸被人遺忘,最終在馬廄的角落里悄然死去,無聲無息。
導演楊潔兩趟遠赴無錫,親眼看見了這一切。她不是不想伸手,而是每一次都空手而歸,什么都沒有改變。
這背后,是一段鮮為人知的、比白龍馬的遭遇更為沉重的往事,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串了起來,串出了整個1980至90年代中國影視圈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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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匹馬,先得有一匹馬
1980年,中央電視臺確定要將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記》搬上熒幕,并任命楊潔擔任總導演。
這個任命,在當時來說,接起來并不輕松。
1980年代初,中國內地的電視劇事業剛起步,1980年拍攝的《敵營十八年》,才是國內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電視連續劇,也只有9集。
而中央電視臺要拍的這部《西游記》,計劃多達三十集,題材又是神話魔幻,在當時屬于完全沒有經驗的領域,整個影視行業里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先例。
接到任務,楊潔高興之余,煩惱也來得很快。神話劇的場景怎么還原?
飛來飛去的特技怎么實現?那個年代連"威亞"這個詞都沒人聽說過,全國找不到一個懂吊鋼絲的人,所有的困難只能靠"土辦法"硬啃。
各種技術上的難題,有的是技術問題,有的是經費問題,好歹可以變通,想一個笨辦法頂一個笨辦法。
可有一個問題,難得出乎意料,偏偏又是繞不過去的——白龍馬從哪兒找?
原著里,白龍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通體雪白,仙氣飄飄,馱著唐僧走完十萬八千里取經路。
這樣的形象搬上熒幕,首先得有一匹真正的白馬,而且要高大、體型好看、性情配合拍攝。
可那個年代,影視行業剛起步,根本沒有專門供拍戲使用的馬場,白馬本就稀罕,又高又壯又性情溫順的更是難得一見。
劇組想了個"聰明"辦法:找棕色馬,刷上白漆。
這個想法,放在拍靜態畫面里或許勉強過得去,但《西游記》偏偏離不開水——師徒過河、趟過山澗、風雨中趕路,這類場景多得很。
結果很快就露了餡,白龍馬每次到水里,不是蛟龍入海,而是由白返黑,從河里站起來,又是一匹原形畢露的棕色馬,臉上還掛著東一道西一道被雨水沖花了的白漆痕跡。
劇組工作人員只好一遍遍給馬"補妝",這匹可憐的棕馬跟著遭了罪,天天被人拿刷子往身上刷,時間長了,見到有人靠近就開始躁動,甚至直接尥蹶子,拍攝進度大打折扣。
1982年7月,《西游記》試集《除妖烏雞國》正式在揚州開拍。
當時7月的揚州,天氣出奇地熱,第一場戲從上午10點一直拍到第二天上午9點,整整23個小時。
揚州夜里的蚊子多得不得了,六小齡童、馬德華穿著厚重的戲服和乳膠面具,汗流浹背,悶在里頭根本不透氣,乳膠面具一遇到汗水就會開始脫落,拍一個鏡頭要補好幾次妝。
就在這樣的條件下,劇組帶著那匹刷了白漆的棕馬,硬著頭皮往下拍。
在張家界拍攝期間,有人通知楊潔,說附近找到了一匹真白馬。
楊潔當時高興壞了,連夜托人去接,一見面卻傻眼了:馬是白馬不錯,但又瘦又小,沒辦法騎,只能讓豬八戒牽著充數。
白龍馬又高又壯的形象,靠這匹小瘦馬根本撐不起來。
就這樣一路將就著,用棕馬刷漆的方式挺過了前十幾集的拍攝,每次下水的鏡頭結束,就要重新給馬補白,整個劇組上上下下都苦不堪言。這個問題,等到劇組來到內蒙古取景,才算真正有了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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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原上的相遇
劇組來到內蒙古錫林郭勒大草原,是為了拍攝"大鬧天宮"里弼馬溫一段的場景,需要在草原上呈現群馬奔騰的壯闊畫面。
就在拍攝途中,楊潔看見一群馬從遠處奔騰而來。
領頭的那匹,體型高大威猛,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跑起來四蹄騰空,氣勢十足,鬃毛在風里揚起來,像一匹從畫里走出來的神馬。
楊潔眼前一亮,盯著這匹馬看了半天,心里已經認定了:就是它了。
這匹馬是內蒙古錫林浩特騎兵團團長桑吉扎布的坐騎,當時已經跟著桑吉扎布整整四年。
它不是一匹普通的馬,有軍籍,是正式的軍馬,在編在冊,跟士兵一樣有屬于自己的"身份"。
楊潔提出買馬,劇組內部并不支持,覺得會增添很多麻煩。
楊潔力排眾議,向臺里申請,經過一系列周折,最終拿到了買馬的許可。
可許可有了,桑吉扎布這一關并不好過。桑吉扎布養了這匹馬四年,感情深厚,一口拒絕了賣馬的提議。
他說,這匹馬是有軍籍的軍馬,要賣給劇組,就得先給它辦退伍手續,意味著它徹底離開騎兵團,再也不是軍馬,而他舍不得這樣做。
楊潔沒有放棄,一趟趟去談,許諾一定會在劇組好好照顧這匹馬,絕對不會虧待它。
桑吉扎布最終被她的誠意打動,同意放手。部隊為這匹白馬正式辦理了退伍手續,劇組以800元的價格將它買下。
800元,在1980年代初的中國,不是一個小數字。
而劇組里,主演片酬最高的六小齡童,一集也才80元,整部25集拍下來,六年一共才2000多元。
用買馬的錢來比照,就知道楊潔為了這匹馬,在臺里費了多大的力氣。
退伍手續辦完,白馬失去了軍籍,離開了錫林浩特的草原,離開了熟悉的主人和馬群,跟著劇組踏上了一條完全陌生的路。
從那一刻起,它與騎兵團的緣分已經徹底切斷,再無法回頭。
這個細節,后來成了整個故事里最沉重的一個伏筆——等到拍攝結束,劇組試圖把它送回去的時候,才發現路已經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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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真正的"八十一難"
加入劇組之后,這匹白馬開始了漫長的拍攝之旅。
《西游記》的拍攝耗時很久,從1982年到1988年,整整六年。
這匹白馬從四歲加入,到拍攝結束時已經年滿十歲,跟隨劇組輾轉了全國26個省份。
拍攝地點覆蓋四川、云南、新疆、福建、安徽黃山、江蘇蘇州、廣西桂林、湖南張家界、新疆吐魯番等數十處,每次轉場都是一次跨越數省的長途跋涉。
劇組經費緊張,每次轉移場地時,這匹白馬只能和道具一起被塞進卡車廂。
車廂里黑漆漆的,密不透風,上下車時好幾次滑倒受傷。
它沒有享受過什么專屬待遇,跟劇組里所有人一樣,扛著艱苦的條件往前走。
那個年代,劇組每頓飯的配額只有5毛錢,到廣州這樣消費較高的地方拍戲,一碗餃子2塊5,才6個,男演員根本吃不飽,導演楊潔經常要從自己本就拮據的工資里掏錢,給劇組工作人員買飯。人都吃不好,一匹馬的待遇,可想而知。
這還只是日常的艱苦。拍攝途中,白馬遭遇了好幾次真正危險的險情。
九寨溝是《西游記》里最經典的取景地之一,師徒四人牽著白龍馬走在懸崖瀑布邊上的畫面,成為這部劇最廣為人知的經典鏡頭之一。
拍這組鏡頭的時候,白馬一腳踏空,跌入了石溝中。
石溝狹小崎嶇,人很難下去施救,劇組人員急得團團轉卻束手無策。幸好恰好路過一位老人,在老人的指點下,白馬才被想辦法救了出來。
除了九寨溝這次,它多次遭遇跌落溝渠的險情,每一次都化險為夷,但每一次都是真實的危險,離死亡只差一步。
劇組里,從導演到工作人員,上上下下都對這匹馬有了真實的感情。
兩位專職照顧它的工作人員把它當成劇組的一份子,演員們拍完戲,也會去摸摸它的腦袋,喂它些東西吃。
這匹馬好像真有靈性一樣,從來不發脾氣,性情溫順,配合拍攝,隨行人員都說它是一匹通靈性的馬。
寶象國那一集,它在鏡頭里點頭搖頭、嘴巴張合,配上畫外音,自然流暢,讓觀眾們幾乎相信它真的會開口說話。
當然,劇組里遭遇的險情和艱苦,也遠不止白馬這一樁。
吊威亞的時候,演員們常常受傷,鋼絲細而不牢,卻還在冒險用。
閆懷禮扮演沙僧,170多斤重,有一次從高處摔下,直接砸在了攝影師王崇秋的腦袋上,王崇秋當場暈過去。
拍火焰山一段,六小齡童身上的"毛"被點燃,沒聽到導演喊卡,只能繼續拍打身上的火,一直拍到燒暈了才停下來。
楊潔自己有一次在山路上踩滑,差點從懸崖跌下去,被一截斷樹樁攔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全劃破了,才沒有釀成大禍。
就是這樣一支劇組,每天面對著各種數不清的麻煩和危險,靠著一臺老式300P攝影機,一點一點地拍了六年,拍完了25集。
六年,二十六個省,白馬是整個劇組里待得最久、跑得最遠的那一個。
1988年,25集《西游記》全部殺青,劇組解散。
演員們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六小齡童、馬德華、閆懷禮……每一個名字都成了觀眾追捧的對象,商業演出的邀約排起長隊,新的事業在等著他們。
白龍馬的去留,成了一個沒有人預先備好答案的問題。
楊潔一度想把它送回錫林浩特騎兵團,讓它在熟悉的草原上度過晚年。
這個想法說起來體面,但現實是一條死路——白馬當年正是辦了退伍手續才能被買走,這意味著它與騎兵團的關系在制度層面已經徹底切斷。
沒有軍籍,騎兵團那邊也沒有接收已退伍馬匹的機制,路是堵死的,想回也回不去了。
最終的安排,是把它送到中央電視臺在無錫的拍攝基地,請當地工作人員照管。
在當時,這算是楊潔能想到的、看起來還說得過去的選擇:有人照看,有地方住,《西游記》大火之后,來基地認馬的游客也不少,起碼不至于被完全遺忘。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是楊潔萬萬沒有料到的。
白馬進了影視基地之后,很快成了景區的一個"賺錢工具"。
游客可以花錢和它合影,出得起價的還能騎上它走兩圈,感受一下"唐僧坐騎"的滋味。
起初,它還有自己的單間,草料勉強說得過去。
可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它越來越老,能干的活越來越少,能給景區帶來的收入也越來越有限。基地對它的投入,開始一減再減。
楊潔第一次探望時,見到了截然不同的那匹白馬——毛色枯黃暗淡,馬廄陰暗潮濕,吃著臟草料,眼神已經渙散了。
她當場就找來工作人員追問,對方的態度倒是坦然,說白馬在這里照顧得很好,有單間,有草料,請導演放心。
可眼前的一切,與工作人員的說法完全對不上。
楊潔離開基地之后,向86版《西游記》的劇組和演員們發出了呼吁,希望大家一同出力,把白龍馬從這個處境里解救出來。
沒有一個人回應。
這一沉默,背后藏著一段楊潔與劇組演員之間早已撕裂的關系,更藏著楊潔自身一個難以對外人言說的處境。
這個用六年心血捧紅了所有人、卻始終沒能惠及自己的導演,這一次連一匹馬都救不了,她站在無錫那個陰暗的馬廄門口,望著那雙渾濁的眼睛,攥著什么都沒有的雙手,準備再一次空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