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坡下,碎石路邊,一頂青布小轎停在茅草屋前。
小燕子正在院里壓水,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轎簾掀開,下來一個穿著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那眉眼,那身形,就算過了二十年她也認得。
“爾康?”
爾康沒說話,從懷里掏出黃綾卷軸,遞到她面前。
小燕子手抖得厲害,展開一看,皇阿瑪的筆跡:小燕子,朕知道你隱居在江南,兒女雙全,朕很欣慰。
她眼眶一熱,正要往下看,兒子趙高馳從屋里竄出來,一把搶過密旨:“娘,這是什么?”
小燕子劈手奪回來,已經晚了。兒子看到了第一行字,眼睛睜得滴溜圓。
“娘……你認識皇上?”
院墻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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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燕子把密旨塞進貼身衣兜,拽著兒子就往屋里走。
“不許胡說。”她壓低嗓子,“那都是你娘的陳年舊事了。”
趙高馳哪肯罷休,跟在后頭追問:“娘,你以前在宮里待過?那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是不是跟戲文里唱的那樣,被壞人害了?”
小燕子沒理他,把兒子推進里屋,轉頭看向門口。
爾康還站在院子里,表情復雜。他示意手下人退到院外,自個兒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
“這么多年不見,你就讓我坐冷板凳?”爾康苦笑。
小燕子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她的手還在抖,茶水灑出來半杯。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皇阿瑪留了暗線。”爾康壓低聲音,“你每年給你爹娘上墳,那些紙錢、香燭,都有人盯著。”
小燕子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藏得夠嚴實,每次上墳都挑大半夜去,走的是沒人走的小路。沒想到,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皇阿瑪什么時候走的?”
“去年冬天。”爾康嘆口氣,“走之前交代我,務必把這密旨交到你手上。”
“什么內容你看了?”
爾康搖頭:“那是給你的。皇阿瑪說了,只有你能看。”
小燕子手探進衣兜,摸了摸那密旨。黃綾料子摸起來還是那么軟,上面那些字像烙鐵一樣燙手。
“三天后我再來。”爾康站起來,“你好好想想,這事躲不過去。”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小燕子,有些事,逃了二十年,夠本了。”
等爾康走遠,小燕子才把密旨重新掏出來。
那一行行字,是皇阿瑪親手寫的。字體還是那么規矩,一筆一劃都透著力道。她認得這字,當年在宮里,皇阿瑪批奏折的時候,她最愛湊在旁邊看。
內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錘子砸在心口。
先是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年的事,接著提到女兒葉思琦、兒子趙高馳的名字,連出生年月都寫得明明白白。最后幾句話,讓她渾身發冷。
“……若違抗旨意,你們娘的舊賬,宗人府會一筆筆清算。小燕子,你別怪朕狠心。朕也是為你好。”
小燕子看完最后一句,手一松,密旨飄落在桌上。
“為你好”這三個字,她聽了大半輩子。當年皇阿瑪把她趕出皇宮時,說的也是這三個字。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女兒葉思琦回來了,手里挎著菜籃子。
“娘,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小燕子趕緊把密旨收起來,擠出一個笑:“沒事,曬得有點頭暈。”
葉思琦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燙。娘,你別硬撐,晚上我給你熬碗姜湯。”
小燕子看著女兒的臉,心里一陣酸楚。
這孩子長得像她,眉眼柔和,說話輕聲細語,跟當年的自己完全是兩個性子。葉思琦今年十八歲,在鎮上私塾教書,懂事的讓人心疼。
天色暗下來時,趙高馳從里屋溜出來,眼睛盯著小燕子衣兜。
“娘,那黃布條是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別問。”
“我都十五了。”趙高馳不依不饒,“再說了,你跟那大官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小燕子心里一緊:“你聽見什么了?”
“你說他姓爾康,還問了‘皇阿瑪’。”趙高馳壓低聲音,“娘,你以前是不是宮里的格格?”
小燕子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實話吧,這孩子嘴不嚴,傳出去準出事。不說吧,紙包不住火,遲早要露餡。
“你別問那么多,好好讀書。”
“又是這話。”趙高馳撇嘴,“你什么都瞞著我。”
小燕子沒接話。她轉身進了廚房,開始洗菜做飯。
手在冷水里泡著,腦子里卻亂成一團。密旨里那句“宗人府會一筆筆清算”像根刺扎在心里。她不怕自己出事,就怕連累孩子。
晚飯時,一家人圍在桌前。葉思琦給弟弟夾菜,趙高馳悶頭扒飯,兩個人都看出母親有心事,但誰也沒問。
小燕子看著兒女,心想,這事,她一個人扛著就行了。
夜深了,小燕子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密旨,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小字,她看了無數遍都看不懂。
“你若不回來,朕就燒了你的畫像。”
燒畫像?
皇阿瑪手里有她的畫像。那還是當年在宮里,請西洋畫師畫的。畫上她穿著旗裝,笑得沒心沒肺。
可為什么要燒?
小燕子琢磨了一整夜,也沒琢磨明白。
02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起床照常開店門。
“笑春風”茶館撐了十幾年,鎮上的老街坊都熟。每天早上,幾個老茶客準時來報到,一壺茶能泡半天。
小燕子正忙著燒水,隔壁老沈頭探出腦袋。
“小燕子,昨兒個你家來了個官老爺?”
老沈頭大名沈文超,鎮上老中醫,住在她隔壁幾十年了,一直幫著照應。
小燕子手上動作沒停:“嗯,老家的親戚。”
“親戚?我怎么沒聽說過你有這號親戚。”老沈頭顯然不信,“那人穿的可是四品官服,咱這小鎮上,連個九品芝麻官都見不著,這突然冒出個大官來……”
“真是親戚。”小燕子有點急了,“沈叔,你別瞎打聽。”
老沈頭見她不肯說,也不再追問,只是嘀咕了一句:“你那親戚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小燕子沒接話。
她心里清楚,爾康這次來,鎮上的人不可能沒看見。那頂青布小轎,那些穿官服的人,走到哪兒都扎眼。
果然,到了中午,麻煩就來了。
胡美蘭拎著一籃子菜,晃悠到茶館門口,扯著嗓子喊:“喲,這不是咱們鎮上那個‘格格’嗎?聽說你家來了個大官?”
小燕子壓著火氣:“胡姐,你別亂說。”
“怎么是亂說?”胡美蘭笑得陰陽怪氣,“有人看見那官老爺穿的可是四品官服。咱這小老百姓,哪見過那個排場?”
她這么一嚷嚷,街坊鄰居都圍上來了。
小燕子站在門口,手攥著抹布,指節都發白了。
“胡姐,你買你的菜,我做我的生意,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胡美蘭冷笑,“你讓你家那小子在我家地界上亂晃,還打了我家狗子,這事怎么算?”
趙高馳昨兒個確實跟胡美蘭的兒子打過架。那孩子嘴欠,說趙高馳是“沒爹的雜種”,趙高馳哪忍得住,直接動了手。
“孩子打架,大人別摻和。”小燕子說,“該賠的我已經賠了。”
“賠了?”胡美蘭掐著腰,“五十兩銀子就夠了?我那狗子是純種獵犬,你賠得起嗎?”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五十兩不夠,那再加五十兩。夠不夠?”
爾康從巷口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人。
胡美蘭一看是官老爺,臉色馬上就變了。她訕笑著:“官老爺,我……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爾康看著她,“那我現在也開個玩笑。你若再鬧事,我就讓人請你到衙門里去喝茶。”
胡美蘭嚇得臉都白了,拎著菜籃子就跑。
圍觀的人也散了。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爾康,心里五味雜陳。
“謝謝你幫我解圍。”她低聲說。
“不用謝。”爾康說,“我是來要答復的。三天時間,已經過去一天了。”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你讓我再想想。”
爾康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小燕子,我昨晚想了件事。”
“什么事?”
“當年你出宮的時候,我給皇阿瑪進過一道折子。”爾康的聲音很輕,“我說,你性子不適合在宮里待著,放你走,對誰都好。”
小燕子愣住了:“是你?”
“是我。”爾康苦笑,“我一直覺得,當年是我把你推出去的。所以這次,我想幫你把這事圓回來。”
“你幫我?”小燕子眼眶紅了,“你幫我的方式,就是來逼我?”
爾康不說話,轉身走了。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回到店里,繼續泡茶。老沈頭端著茶碗過來,低聲說:“那官老爺怕不是親戚吧?”
小燕子沒吭聲。
“他姓爾康?”老沈頭壓低聲音,“我年輕的時候,聽說過這個人。御前侍衛出身,后來當了四品大員。你跟他……”
“沈叔,別問了。”小燕子打斷他,“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老沈頭點點頭,不再追問。
下午,葉思琦從私塾回來,手里拿著一封信。
“娘,有人送來的。”
小燕子接過來,信封上沒署名。拆開一看,是爾康寫的。
“小燕子,有些話我不方便當著面說。你的事,皇阿瑪臨終前交代過我,務必辦妥。如果不照做,宗人府那邊會派人來查。到時候,你和你兒女,都不好過。這事,躲不過。你自己看著辦。”
小燕子看完信,把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
葉思琦看著她:“娘,你不舒服?”
“沒事。”小燕子把信扔進爐子里,看著它燒成灰。
葉思琦沒再問,轉身去廚房做晚飯。
小燕子坐在院子里,看著天邊的晚霞,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這日子,怕是過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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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一早,趙高馳背著書包去學堂。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娘,那黃布條你放哪兒了?”
小燕子正在掃地,聞言手一頓:“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是好奇。”趙高馳眼睛滴溜溜轉,“上面寫的啥?是不是皇上給你下的圣旨?”
“小孩子別瞎打聽。”小燕子揮著掃帚,“趕緊上學去,遲到了先生要罰。”
趙高馳嘟著嘴走了。
小燕子心里卻起了疙瘩。這孩子好奇心重,嘴又不嚴實,萬一真讓他翻出來了,指不定出什么亂子。
她想了想,把密旨從衣柜里翻出來,藏到了床板底下。覺得不保險,又拿出來,塞進枕頭里。
藏來藏去,最后找了個裝干辣椒的陶罐,把密旨卷好,塞進罐子最底下。
這下,應該沒人翻得到了。
小燕子剛把罐子放回櫥柜,就聽見門外有人喊:“小燕子在家嗎?”
是胡美蘭。
小燕子心里一緊,走到門口一看,胡美蘭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提著兩個雞蛋。
“胡姐,你這是……”
“昨兒個是我不好,嘴欠。”胡美蘭笑得滿臉褶子,“那官老爺說得對,孩子打架是大人的事,我不該摻和。這兩個雞蛋,給你賠不是了。”
小燕子接過雞蛋,心里直犯嘀咕。胡美蘭這人她了解,平時從來不吃虧,昨天鬧得那么兇,今天突然轉性,這里面肯定有鬼。
“胡姐,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胡美蘭擺擺手,“就是覺得慚愧。你一個寡婦,帶倆孩子不容易,我不該欺負你。”
她說完,轉身走了。
小燕子看著手里的兩個雞蛋,心里七上八下。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茶館里來了幾個熟客,她也心不在焉。老沈頭看出不對勁,過來問:“小燕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小燕子搖頭,“就是有點累。”
老沈頭嘆了口氣:“你一個人拉扯倆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小燕子點點頭,沒接話。
到了傍晚,葉思琦從私塾回來,眼睛紅紅的。
“怎么了?”
葉思琦低著頭,不說話。
小燕子急了:“誰欺負你了?你告訴娘。”
葉思琦抬起頭,眼眶里全是淚:“娘,今天胡美蘭來私塾找我,說……說你是宮里逃出來的,說我們一家都是罪人。”
小燕子腦子嗡的一聲。
“她怎么知道的?”
“她說,你兒子拿了個黃布條給她看,上面寫著‘滿門抄斬’。”葉思琦抹著眼淚,“娘,這是真的嗎?”
小燕子腿一軟,跌坐在凳子上。
趙高馳!這孩子,真的去翻密旨了!
她騰地站起來,沖到里屋,打開陶罐。密旨還在,但明顯被人動過——卷軸的方向不對。
小燕子攥著密旨,手指發抖。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高馳回來了,一看母親臉色,身子就往后退。
“你給我過來!”小燕子壓著嗓子喊。
趙高馳磨蹭著走過來,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翻我的東西了?”
“我沒……”
“還敢撒謊!”小燕子聲音高了八度,“你把密旨拿去給胡美蘭看了?”
趙高馳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我就是好奇嘛……那上面的字我不認識幾個,找胡姨家侄子念給我聽的……”
小燕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禍嗎?”
趙高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娘,那上面寫的‘滿門抄斬’,咱們家要死了嗎?”
小燕子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蹲下身子,抱住兒子:“不會的,有娘在,誰都不會死。”
葉思琦也走過來,蹲在旁邊,抱著母親和弟弟。
三個人哭成一團。
小燕子心里清楚,這事,再也瞞不住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茶館還沒開門,就有人在門口嚷嚷。
小燕子一開門,看見胡美蘭帶著七八個婆娘,堵在門口。
“喲,起來了?”胡美蘭兩手叉腰,“小燕子,你到底是哪兒來的?跟老娘說實話。”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胡姐,你聽我說。”
“說什么說?”胡美蘭提高嗓門,“你兒子都跟我說了,你是宮里的逃犯!那什么宗人府要抓你,滿門抄斬!”
她這么一說,周圍的人都炸了鍋。
“啥?逃犯?”
“滿門抄斬?那可不得了!”
“咱們鎮上怎么能住這種人?”
小燕子站在門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能說什么?說她是格格,是皇阿瑪的義女?誰信?
“胡姐,你聽我說完……”小燕子還想辯解,但胡美蘭根本不給她機會。
“聽你說完?聽你說什么?聽你編故事?”胡美蘭一拍大腿,“大家伙兒都聽好了,這女人不是什么好東西!以后誰還去她那茶館喝茶,就是跟她一伙的!”
圍觀的婆娘們紛紛點頭。
小燕子看著這些人,心里涼透了。
這些老鄰居,有的一起住了十幾年,平時都客客氣氣的。可一聽說她跟“滿門抄斬”扯上關系,翻臉比翻書還快。
人群散了之后,小燕子站在空蕩蕩的茶館里,半天沒動。
一整天,沒人來喝茶。
到了傍晚,葉思琦從私塾回來,眼圈又紅了。
“娘,今天學堂里那些孩子都躲著我,說我娘的壞話。”
小燕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拍著女兒的肩膀:“忍忍,過幾天就好了。”
“過幾天就好了?”葉思琦突然哭了,“娘,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有什么事瞞著我?”
小燕子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葉思琦看著母親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什么,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不是什么普通人,對不對?”她拉著小燕子的手,“娘,你要是有難處,跟我說。我不小了,我能幫你分擔。”
小燕子搖頭:“你幫不了。”
葉思琦愣住,眼淚無聲滑落。
那天晚飯,三個人都沒吃幾口。桌上靜得嚇人。
到了夜里,小燕子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爬起來,摸出那個辣椒罐,把密旨掏出來。
借著月光,她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小字依然刺眼:“你若不回來,朕就燒了你的畫像。”
她的畫像,在皇阿瑪手里。那個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小姑娘,被畫師留在了紙上。
可為什么是“燒”?
小燕子琢磨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燒畫像”的意思,是不是“燒掉過去的你”?
皇阿瑪不是要她回宮。是要她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可那最后一句呢?“若違抗旨意,滿門抄斬”又是什么意思?
小燕子越想越亂。她閉上眼睛,把密旨貼在胸口,眼淚無聲滑落。
第二天清晨,爾康又來了。
他穿著一身素色便服,身后只帶了一個隨從。走進茶館,看見小燕子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手邊放著一壺涼茶。
“又沒生意了?”爾康問。
小燕子盯著他:“是你讓人傳的?”
“傳什么?”
“胡美蘭知道密旨內容的事。”
爾康搖頭:“我什么都沒說。”
“那她怎么會知道?”
爾康沉默了一會,說:“應該是她家侄子認字,讀了你兒子的內容。”
小燕子攥緊拳頭:“那她到處傳我是什么‘逃犯’,這事你管不管?”
爾康嘆了口氣:“我管不了。”
“你是官府的人,你管不了?”
“這是地方事務,歸縣衙管。”爾康看著她,“小燕子,你現在唯一的路,就是聽皇阿瑪的話。”
小燕子冷笑:“聽他的話?當年把我趕出皇宮,是他。現在逼我回來,還是他。他到底想怎樣?”
爾康沒接話。他從懷里掏出一份文書,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
“皇阿瑪留給你的。如果你愿意,可以讓趙高馳過繼給五阿哥的兒子,繼承香火。”
小燕子死死盯著那份文書,像看一條毒蛇。
“你再說一遍?”
“皇阿瑪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回宮,至少讓你兒子認祖歸宗。”爾康聲音平靜,“他畢竟是皇家的血脈。”
“他不是!”小燕子拍著桌子站起來,“我兒子姓趙,不姓愛新覺羅!”
爾康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他后退一步,說:“你再想想。三天后我再來。”
說完,他轉身走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她看著桌上那份文書,突然伸手,抓起它,撕成兩半。
撕完,她愣住了。
那是皇阿瑪的遺旨。她撕了。
可那又怎樣?
她彎腰,撿起碎紙,扔進爐子里,看著它們燒成灰。
然后她坐在空蕩蕩的茶館里,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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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過去了。
爾康按時來了。他進院子的時候,小燕子正在喂雞。
“想好了嗎?”爾康問。
小燕子頭也不抬:“想好了。我不走。”
爾康愣住:“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走。”小燕子直起腰,拍拍手上的雞食,“這茶館是我開的,這院子是我買的,我兒子的學在這鎮上,我女兒的學生也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爾康看著她,眼神復雜。
“小燕子,這事由不得你。”
“怎么由不得我?”小燕子指著自己,“我是什么?我是小燕子,不是什么格格。我在這兒住了十八年,我誰也不欠。”
爾康沉默了一會兒,說:“皇阿瑪雖然走了,但他交代的事,我必須辦。”
“那你打算怎么辦?”
爾康沒說話。他轉身走出院子,對著巷口揮了揮手。
十幾個人從巷子里走出來。清一色的官服,腰里別著刀。
小燕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
“奉旨辦事。”爾康說,“從今天開始,你們一家不能離開這個鎮子。”
小燕子沖到他面前:“你軟禁我?”
“不是軟禁,是保護。”爾康聲音低沉,“你的事已經傳開了。宗人府的人正在往這邊趕。如果你跑了,事情更麻煩。”
小燕子的手在發抖:“那我的孩子呢?”
“你女兒繼續教書,你兒子繼續上學。”爾康說,“只要你配合,不會有事的。”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十幾個人把院門守得嚴嚴實實,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回到屋里,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葉思琦從私塾回來,看見門口的人,嚇了一跳。
“娘,那些人是誰?”
小燕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娘,你說話啊。”葉思琦拉著她的手,“你告訴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燕子終于忍不住了。她抱住女兒,聲音哽咽:“思琦,娘對不起你。”
那天晚上,爾康又來了。
他提著一壺酒,坐在院子里。
小燕子出來倒水,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來干嘛?”
“喝酒。”爾康晃了晃酒壺,“要不要喝一杯?”
小燕子沉默了一會兒,坐下來。
爾康給她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當年在宮里,你最愛偷我的酒喝。”爾康笑了笑,“每次被皇阿瑪抓到,你都說是我教壞你的。”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小燕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嗆出了眼淚。
“小燕子,你別怪我。”爾康突然說,“我這么做,是為了你好。”
“又是‘為你好’。”小燕子苦笑,“皇阿瑪說過,你也說。你們男人,就喜歡替女人做主。”
爾康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年是我勸皇阿瑪放你走的。”
“我知道。”小燕子說,“你昨天跟我說過。”
“那時候我覺得,你性子活潑,在宮里待著就是折磨。”爾康倒了第二杯酒,“可我沒想到,皇阿瑪會把你趕出京城,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漂泊。”
小燕子沒吭聲。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后來我后悔了。”爾康聲音低沉,“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沒勸他,你是不是會過得好一點。”
“不會的。”小燕子說,“在宮里,我活不過三年。”
爾康看著她,眼眶泛紅:“那你恨我嗎?”
“恨?”小燕子搖頭,“恨有什么用?日子總要過下去。”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只聽見酒杯碰撞的聲音。
“爾康。”小燕子突然問,“皇阿瑪讓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么別的話?”
爾康愣了一下,搖搖頭。
“你撒謊。”小燕子盯著他的眼睛,“他肯定說過。不然你不會這么急著讓我走。”
爾康低下頭,沒接話。
他抬頭看著她,苦笑:“什么都瞞不過你。”
他放下酒杯,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
“皇阿瑪臨終前跟我說:‘如果小燕子不肯低頭,就把這個給她。’”
小燕子接過信封,拆開。
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是乾隆的字跡。
“小燕子,朕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給你一個交代。如今朕走了,你自由了。”
不到二十個字。
小燕子把信看了三遍,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皇阿瑪,你這一句話,我等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