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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別早。
老李端著保溫杯,踱步到街角的小賣部。劉姐正在門口整理貨架,見他來了,眼皮都沒抬一下。
"喲,這不是李師傅嗎?又來賒賬啊?"劉姐的聲音又尖又冷。
老李的臉立刻沉下來:"誰說我賒賬了?上次那五塊錢我早還了!"
"還?我怎么不記得?"劉姐把賬本啪地拍在柜臺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欠款五塊,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
周圍買東西的街坊們紛紛停下腳步。這一幕他們太熟悉了——老李和劉姐,這對冤家又杠上了。
"你這人怎么這樣?我明明放在柜臺上了!"老李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放?放哪兒了?我咋沒看見?"劉姐雙手叉腰,"李師傅,你都六十幾的人了,能不能有點信用?"
"你——"老李氣得臉通紅,指著劉姐說不出話來。
"哎呀,你倆消消氣。"鄰居王嬸趕緊過來勸架,"都這么大年紀了,別為了五塊錢傷和氣。"
"跟她還講什么和氣?"老李憤憤地說,"三十年前就看她不順眼,現在還是看不慣!"
劉姐冷哼一聲:"彼此彼此。李師傅,我這小店不歡迎你,以后您還是去別處買東西吧!"
老李把保溫杯重重地頓在地上:"去就去!誰稀罕你這破店!"
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劉姐,我明天還來!"
"你敢來試試!"劉姐拿起門口的掃帚,做勢要打。
圍觀的街坊們哄笑起來。這樣的場景,三十年來幾乎每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整條街的人都知道,老李和劉姐是死對頭,見面不吵架就不正常。
沒人知道,兩個小時后,老李會準時出現在小賣部的后門。
也沒人知道,劉姐會給他開門,然后遞上一杯熱茶,輕聲說:"今天辛苦了,演得挺像。"
更沒人知道,這樣的戲,他們演了整整三十年。
01
老李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小院里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顯得格外孤單。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推開門。
"秀芳,我回來了。"
屋里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老李快步走進臥室,妻子秀芳半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像紙。床頭柜上擺著一排藥瓶,空氣里彌漫著藥味。
"你去哪兒了?"秀芳的聲音很輕。
"就在街上轉轉。"老李坐到床邊,"吃飯了嗎?"
"吃了,兒媳婦中午燉的湯,我喝了半碗。"秀芳看著老李,"你又和劉姐吵架了吧?剛才王嬸打電話來說了。"
老李的手頓了一下:"她多嘴什么。"
"你說你,都六十五了,還跟個小孩似的。"秀芳輕輕搖頭,"五塊錢的事,至于嗎?"
"她先惹我的。"老李嘟囔著,起身去廚房熱飯。
他站在灶臺前,看著鍋里翻滾的粥,手有些發抖。秀芳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這話他沒敢告訴任何人,包括遠在省城的兒子。
"爸,我媽怎么樣?"手機響了,是兒子李明打來的。
"挺好的,今天還喝了半碗湯。"老李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
"我下個月回來看她。"
"不用,工作忙就別跑了,你媽沒事。"老李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端著粥回到臥室,一勺一勺喂給秀芳。秀芳吃了幾口就搖頭:"吃不下了。"
"再吃點,這么點哪夠?"
"夠了。"秀芳抓住老李的手,"這些年,辛苦你了。"
老李的喉嚨一緊:"說什么胡話。"
秀芳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里有什么復雜的東西。
晚上十點,老李等秀芳睡著了,悄悄出了門。小鎮的夜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小賣部后門,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劉姐穿著家居服站在門口。
"她睡了?"劉姐問。
老李點點頭,走進屋。這個屋子他太熟悉了,每一件家具擺在哪里,他都記得。
"今天演得有點過了。"劉姐給他倒了杯水,"王嬸又要來勸架了。"
"不過怎么行?街坊們都看著呢。"老李喝了口水,"秀芳今天問起來了。"
劉姐的手頓了一下:"她怎么說?"
"還是那句話,說我像小孩。"老李苦笑,"她要是知道真相,不知道會怎么想。"
兩個人沉默了。屋里的掛鐘滴答滴答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還能瞞多久?"劉姐輕聲問。
"能瞞一天是一天。"老李說,"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劉姐轉過身,背對著他:"那我呢?你就不欠我的?"
老李站起來,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口。
"算了,都這么多年了。"劉姐擺擺手,"你回去吧,別讓她醒了找不到你。"
老李走到門口,回過頭:"劉姐......"
"別說了。"劉姐打斷他,"明天下午三點,還是老地方。"
老李點點頭,消失在夜色里。
劉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墻上的相框里,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一個笑容燦爛的姑娘,站在小賣部門口。那時候她剛從城里回來,開了這家小店。那時候老李還沒結婚,每天都會來店里,買一包最便宜的煙,然后站在門口跟她聊天。
那時候,他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是人生從來不會按照你想的來。
02
第二天下午兩點,老李照例在家里忙活。
他給秀芳換了床單,又把臥室收拾了一遍。秀芳靠在床頭看電視,神情恍惚。
"我出去買點菜。"老李說。
"嗯。"秀芳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電視。
老李推著自行車出了門,往菜市場的方向走。路過小賣部的時候,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朝里面看了一眼。劉姐正在跟一個顧客說話,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暗號,意思是"三點,老地方"。
老李繼續往前走,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三十年了,每次赴約他還是會緊張,就像當年第一次約她見面一樣。
老地方是小鎮西邊的河堤。那里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去。河堤上有幾棵老柳樹,樹蔭濃密,從鎮上根本看不到。
老李提前到了,在樹下的石頭上坐下。河水緩緩流淌,發出細碎的聲音。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癮又犯了?"劉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老李回過頭,劉姐提著個保溫桶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給你燉的排骨湯。"劉姐打開保溫桶,"你最近瘦了,要多吃點。"
"你也瘦了。"老李接過湯,"店里忙嗎?"
"還行,就那樣。"劉姐看著河水,"前幾天你侄子來了,問我店要不要轉讓。"
老李的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轉。"劉姐淡淡地說,"轉了這店,我上哪兒見你去?"
老李沉默了。他喝了口湯,很燙,卻咽得很慢。
"李哥。"劉姐突然開口,"你說咱們這樣,值嗎?"
老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三十年了,我們見面都要偷偷摸摸的。"劉姐的聲音有些哽咽,"當著人前,我們是仇人,只能吵架,只能裝作討厭對方。我有時候都快分不清哪個是真的我了。"
"劉姐......"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劉姐轉過頭看著他,"我最怕有一天,我真的開始討厭你了。演戲演久了,會成真的。"
老李放下保溫桶,握住了劉姐的手:"不會的。"
"你憑什么這么肯定?"劉姐的眼淚掉下來,"我們連好好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連手都要偷偷摸摸地牽。你有秀芳,有兒子,有孫子,有一個完整的家。我呢?我有什么?一個人守著個破店,每天盼著你來吵架,就為了能多看你幾眼。"
老李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了。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發顫,"當年要不是我沒出息,你也不會......"
"別說了。"劉姐抽回手,擦了擦眼淚,"說這些有什么用?都過去三十年了。"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先回去了,店里還有人。"
"劉姐。"老李也站起來,"再等等,等秀芳走了,我就......"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這話他說過無數次,可每次都沒有下文。
劉姐慘然一笑:"李哥,你騙不了我,也騙不了你自己。秀芳走了,你還有兒子,還有街坊鄰居。你永遠不可能娶我的,你舍不得那些名聲,舍不得別人說你薄情寡義。"
"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劉姐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每天晚上來我那里,是因為你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你在秀芳面前要裝作深情丈夫,在兒子面前要裝作慈愛父親,在街坊面前要裝作好男人。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卸下這些面具。我就是你的出口,你的垃圾桶!"
"劉姐,你別這么說......"
"我說錯了嗎?"劉姐的聲音在發抖,"要不是秀芳病了,你還會想起我嗎?這三十年,你給過我什么?一個名分都沒有,一句光明正大的話都說不了。我連生病都不敢讓你知道,怕你擔心,怕給你添麻煩。我圖什么?我圖你這句'再等等'嗎?"
老李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你回去吧。"劉姐背過身去,"以后別來了。該斷就斷,拖著對誰都不好。"
"劉姐!"老李想去拉她,劉姐卻大步走開了。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劉姐的背影消失在河堤盡頭,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心痛。他捂住胸口,緩緩坐下,好半天才緩過來。
保溫桶還在地上,里面的湯還冒著熱氣。老李端起來,一口一口全部喝完,眼淚滴進了碗里。
當年他二十歲,在鎮上的木工廠當學徒。劉姐從城里回來,開了這家小賣部。她比他小三歲,長得漂亮,笑起來有兩個梨渦。他每天下班都要去店里買包煙,其實不抽,就是想多看她幾眼。
后來他鼓起勇氣表白了,劉姐答應了。那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可是木工廠倒閉了,他失了業。家里催著他娶媳婦,可他沒錢。恰好這時候,廠長給他介紹了個活,去省城一個工地,包吃包住,工資高。
他去了,一去就是兩年。
等他回來的時候,劉姐已經嫁人了。嫁給鎮上的一個供銷社主任,那人有錢有地位,能給她好生活。
他找到劉姐,劉姐哭著說:"我等不起了,我爸媽逼著我嫁,說你這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他說:"那你現在后悔嗎?"
劉姐說:"后悔又怎樣?我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
他轉身就走,從此見面都不說話。
一年后,劉姐的丈夫出軌,被她抓了個現行。離婚的時候,那男人什么都沒給她,只剩下這個小賣部。
又過了一年,他也娶了妻,就是秀芳。秀芳是個老實本分的姑娘,對他很好,很快就有了兒子。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是有一天,秀芳讓他去小賣部買東西。他硬著頭皮去了,劉姐看見他,眼圈一下就紅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像兩個陌生人。
從那以后,他們在人前就成了仇人。吵架,拌嘴,互相譏諷。所有人都以為他們看對方不順眼。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其實是"我還記得你"。
那些惡語相向的時刻,其實是"我還愛著你"。
03
老李回到家的時候,秀芳已經睡著了。
他坐在客廳里,呆呆地看著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秀芳還很年輕,笑容溫柔。兒子李明才十幾歲,穿著校服,一臉青澀。而他自己,也還是個中年人,頭發烏黑,眼神清亮。
什么時候開始,大家都老了?
"爸?"
門突然開了,兒子李明站在門口,身后還拉著一個行李箱。
"李明?"老李驚訝地站起來,"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下個月嗎?"
"項目提前結束了,我請了幾天假。"李明走進來,看了看四周,"我媽呢?"
"睡了。"老李壓低聲音,"你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就是想突然回來看看。"李明放下行李,走進臥室看了看母親,又退出來,"爸,我媽的情況是不是很不好?"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醫生怎么說的?"
"我上周去醫院看了她的病歷。"李明的聲音有些哽咽,"醫生說最多半年。爸,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能讓她病好嗎?"老李別過臉,"你有你的工作,有你的家庭,不用管這邊。"
"她是我媽!"李明提高了聲音,又怕吵醒母親,壓低了說,"我有權知道。"
父子倆對視著,氣氛凝固。
"行了,你回來就回來吧。"老李終于松口,"這幾天你就在家陪陪她,她看到你會高興。"
接下來的幾天,老李過得格外小心。
李明在家,他不敢去河堤,也不敢去小賣部后門。甚至白天在街上,他都刻意繞開那條街。
可兒子偏偏要去小賣部買東西。
"爸,家里的油沒了,我去買瓶。"李明說著就要出門。
"別去了,我待會兒去。"老李趕緊攔住他。
"為什么?就在街角,很近的。"李明奇怪地看著他。
"那個店......"老李支吾著,"那個店老板娘我看不慣。"
"劉姨嗎?我覺得她人挺好的啊。"李明說,"小時候我去買零食,她經常多給我幾個。"
"你懂什么。"老李別過臉。
李明看著父親奇怪的反應,搖了搖頭,還是出門了。
老李坐立不安,在屋里來回踱步。十幾分鐘后,李明回來了,表情若有所思。
"爸,我發現一件事。"李明說。
"什么事?"老李的心跳加快。
"劉姨問起我媽的情況,看起來很關心的樣子。"李明說,"她還讓我帶話,說熬了點補品,讓你去拿。"
老李的手緊緊攥著:"她多嘴。"
"爸,你是不是對劉姨有什么誤會?"李明說,"我看她挺好的,你們老吵架干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我都三十五了,還是小孩?"李明無奈地笑。
晚上,李明守在母親床邊。秀芳醒了一會兒,看到兒子很高興,拉著他的手說了很多話。
老李站在門外,聽著母子倆的對話,心里五味雜陳。
"李明啊,媽沒什么要求,就希望你好好的。"秀芳的聲音很輕,"還有你爸,他這輩子不容易,你要多體諒他。"
"媽,你別說這種話,你會好起來的。"李明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心里有數。"秀芳嘆了口氣,"有件事,媽想跟你說......"
她說到一半,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李明趕緊給她順氣,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媽,你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秀芳閉上眼睛,臉上露出疲憊的神情。
老李聽到這里,悄悄走開了。他走到院子里,點了根煙。夜空中星星很多,他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他和劉姐在河堤上看星星。
那時候他們以為,天上有多少星星,他們就能在一起多少年。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一早,李明出去買早點。老李趁著這個機會,匆匆趕到小賣部后門。
劉姐開了門,看到他很驚訝:"你怎么來了?你兒子不是在家嗎?"
"他出去了,我就十分鐘。"老李喘著氣,"劉姐,對不起,這幾天不能來了。"
"我知道。"劉姐遞給他一個保溫桶,"這是給秀芳燉的燕窩,你拿回去。"
老李接過來,手指觸碰到劉姐的手,兩個人都是一顫。
"劉姐,我......"
"別說了,快回去吧。"劉姐推著他,"被你兒子看見就麻煩了。"
老李轉身要走,劉姐突然叫住他:"李哥。"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劉姐咬著嘴唇,"如果秀芳走了,你會娶我嗎?"
老李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曾經在心里問過自己無數次,可他從來沒有答案。
"我......"
"算了,當我沒問。"劉姐苦笑著關上了門。
老李站在門外,手里的保溫桶沉甸甸的,像壓著千斤重擔。
他回到家的時候,李明已經買早點回來了,正在廚房里熱包子。
"爸,你去哪兒了?"
"出去遛彎了。"老李把保溫桶藏在身后。
"這是什么?"李明的眼睛很尖。
"鄰居給的一點補品。"老李含糊地說。
李明走過來,看了看保溫桶,上面貼著小賣部的標簽。他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爸,這是劉姨給的?"
老李的臉有些發紅:"嗯。"
"所以,你和劉姨......"李明盯著父親,"你們根本不是仇人,對嗎?"
04
老李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你胡說什么?"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和她就是......"
"別騙我了。"李明打斷他,"爸,我不是傻子。你以為我真信你們是仇人?從小我就覺得奇怪,你們吵架那么多年,卻從來沒有真正鬧翻過。而且每次吵完,你心情都會變好。"
老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還有,這些年你總是深更半夜出去,我以為你是出去散步。"李明繼續說,"但是那天,我晚上回來取東西,看到你從小賣部后門出來。"
老李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站不穩。
"你什么時候看到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去年春節。"李明說,"我本來想問你,但是看你那么小心,就沒敢問。爸,你到底和劉姨是什么關系?"
老李沉默了很久,終于慢慢坐到椅子上。
"你媽還不知道吧?"李明問。
"不知道。"老李的聲音很低,"這些年我一直小心,不想讓她知道。"
"為什么?"李明的語氣有些嚴厲,"你既然背著我媽做這種事,為什么不離婚?為什么要騙她這么多年?"
"我沒有騙她!"老李突然激動起來,"我對你媽很好,這些年我沒有對不起她!"
"你背著她和別的女人來往,還說沒有對不起她?"李明的聲音提高了,"爸,你知道這叫什么嗎?這叫出軌!"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和劉姨清清白白?那你們為什么要偷偷摸摸?"李明質問,"為什么要裝成仇人?為什么要騙所有人?"
老李捂住臉,肩膀在顫抖。
"因為我不能離婚。"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因為你媽對我很好,因為我們有你,有這個家。因為我不能做那種拋妻棄子的混蛋。"
"那你就去背叛她?去傷害她?"
"我沒有傷害她!"老李抬起頭,眼睛通紅,"我這些年照顧你媽,從來沒有懈怠過。我給她做飯,陪她看病,晚上起來給她翻身。我對她的好,街坊鄰居都看得見!可是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嗎?"
李明愣住了。
"我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人,是劉姐。"老李的淚水流下來,"我以為我們會結婚,會過一輩子。可是我太窮了,她父母不同意,她嫁了別人。等我有能力了,她又離婚了,可我已經娶了你媽。"
"你愛的是劉姨,卻娶了我媽?"李明不敢相信。
"不是這樣的。"老李搖頭,"我當時已經不愛劉姐了,至少我以為我不愛了。我真心實意地娶了你媽,想好好過日子。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人心騙不了自己。"老李苦笑,"結婚后我發現,我還是忘不了劉姐。每次在街上遇見她,我都會心跳加速。每次看到她,都會想起當年。但我不能離婚,我對你媽有責任,對你有責任。"
李明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所以你就一邊當她的好丈夫,一邊去找你的初戀?"他的聲音充滿了諷刺,"爸,你可真夠偉大的。"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不懂你有多痛苦?"李明冷笑,"那我媽呢?她痛不痛苦?她病成這樣,還以為自己有個好丈夫。她要是知道真相,她會怎么想?"
老李的臉色變了:"你不能告訴她!"
"為什么不能?"
"因為她身體撐不住!"老李幾乎是懇求,"李明,你可以恨我,可以罵我,但是千萬不要告訴你媽。她現在身體這么差,經不起刺激。"
"所以就要讓她在謊言中死去?"李明的眼睛紅了,"爸,你到底有沒有心?"
"我有!"老李站起來,聲音在發顫,"正是因為我有心,我才這么痛苦!你以為我好受嗎?我愛著劉姐,卻要裝作恨她。我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卻只能偷偷摸摸見面。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要提醒自己,秀芳是我妻子,我要對她好。可是每次看到劉姐,我又會想,如果當年我沒去省城,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李明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臥室里傳來秀芳的咳嗽聲。
兩個人都是一驚,趕緊走進臥室。秀芳醒了,臉色很差,正艱難地咳嗽著。
"媽!"李明趕緊倒水。
秀芳喝了幾口水,緩過來了。她看著老李和李明,勉強笑了笑:"你們倆剛才吵架了?"
"沒有。"李明說。
"我都聽見了。"秀芳的聲音很輕,"是因為劉姐吧?"
老李的身體僵住了。
"媽,你......"李明不敢相信。
"我知道。"秀芳看著老李,"我早就知道了。"
房間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老李跪了下來,眼淚止不住地流:"秀芳,對不起,對不起......"
秀芳伸出手,摸著他的頭:"別哭了,都這么大年紀了。"
"媽,你怎么會......"李明的聲音在發抖。
"傻孩子。"秀芳看著兒子,"夫妻之間,哪有瞞得住的事?你爸這么多年夜里出去,我怎么會不知道?只是我裝作不知道罷了。"
"那你為什么......"
"因為我知道,你爸對我還是好的。"秀芳輕聲說,"他沒有拋棄我和你,這就夠了。至于他心里裝著誰,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老李哭得更兇了。
"秀芳,我對不起你......"
"你對得起我。"秀芳打斷他,"這些年你照顧我,照顧這個家,從來沒懈怠過。你給我的生活,已經比很多人都好了。我只是個農村女人,能嫁給你,能有李明,我已經很知足了。"
"可是......"
"可是我知道,你心里還有劉姐。"秀芳的眼里有淚,"那又怎么樣呢?人這一輩子,不可能事事如意。你沒有拋棄我,我也沒有失去你,我們還有兒子,有孫子,這就是福氣。"
李明跪了下來:"媽,你怎么這么傻?"
"我不傻。"秀芳摸著兒子的臉,"我只是看得開。李明,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也沒有完美的婚姻。重要的是責任,是彼此的照顧。你爸雖然心里有別人,但他盡到了丈夫的責任,這就夠了。"
"媽......"
"還有你,李明。"秀芳咳嗽了幾聲,"媽走了以后,你要對你爸好點。也要對劉姐好點,她這些年也不容易。"
"媽,你別說了。"李明哭著說,"你不會有事的。"
秀芳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秀芳的病情突然惡化。
醫生來了又走,搖著頭說:"準備后事吧。"
老李守在床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李明靠在墻上,滿臉淚水。
半夜的時候,秀芳醒了一次。
"老李。"她輕輕叫道。
"我在。"老李握住她的手。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秀芳的聲音像風一樣輕,"該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別再委屈自己了。"
"秀芳......"
"還有,跟劉姐說一聲,謝謝她愿意等你這么多年。"秀芳看著老李,"她是個好姑娘,你要對她好。"
老李泣不成聲。
凌晨四點,秀芳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05
葬禮是三天后。
小鎮的人幾乎都來了,白色的花圈堆滿了院子。老李穿著黑色的衣服,面無表情地招待客人。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像一座石像。
李明跪在靈堂前,眼睛紅腫。
街坊鄰居們都在說,老李是個好丈夫,這些年對秀芳照顧得無微不至。秀芳有福氣,嫁了個這樣的好男人。
老李聽著這些話,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下午三點,劉姐來了。
她穿著黑色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走進靈堂,給秀芳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然后放下了一個花圈。
"節哀。"她對老李說,聲音很平靜。
"謝謝。"老李的聲音也很平靜。
兩個人的眼神對視了一秒,然后各自移開。沒有人看出異常,他們演了三十年,早就演得爐火純青。
可是李明看出來了。
他看到劉姐轉身的時候,眼淚滾落下來。他也看到父親的手,在微微顫抖。
葬禮結束后,客人們漸漸散去。老李一個人坐在靈堂前,看著秀芳的遺像。照片里的秀芳很年輕,笑得溫柔。
"媽說,讓你好好的。"李明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老李沒有說話。
"爸,你去找劉姨吧。"李明說,"媽都說了,讓你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不能去。"老李的聲音沙啞,"你媽剛走,我怎么能......"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去?"李明問,"一年后?三年后?還是永遠都不去?"
老李沉默了。
"爸,我不贊同你以前的做法,但我理解你。"李明說,"你和我媽都不容易,你們都是好人,只是被生活為難了。現在媽走了,她也給了你自由,你就別再委屈自己了。"
"可是街坊鄰居會怎么說?"老李苦笑,"你媽剛走,我就娶了劉姐,他們會說我薄情寡義,會說我早就跟劉姐有一腿。"
"那就讓他們說。"李明說,"爸,你都這個年紀了,還在乎這些嗎?"
老李看著兒子,眼里有復雜的情緒。
"我知道,你是想對得起我媽,也想對得起街坊鄰居。"李明說,"但是爸,你對得起自己嗎?你和劉姨相愛這么多年,卻一直不敢承認。你們在人前裝仇人,在人后偷偷見面。這樣的日子,你還要過多久?"
老李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不知道。"他哽咽著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就聽媽的。"李明拍了拍父親的肩膀,"她最后說的話,就是讓你好好的。爸,什么叫好好的?就是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別再演戲了,別再委屈自己了。"
老李抱住兒子,失聲痛哭。
三十年的壓抑和痛苦,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
那天晚上,老李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圓,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三十年前,和劉姐在河堤上的那個夜晚。那時候他們說,要數天上的星星,數到天亮。
可是還沒數完,天就亮了。
就像他們的愛情,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他站起來,走出院子,朝著小賣部的方向走去。
小鎮的夜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決定。
小賣部的燈還亮著,劉姐坐在柜臺后面,發著呆。
老李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
劉姐抬起頭,看到他,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她站起來,"現在外面都是人,被看到不好。"
"劉姐。"老李走到柜臺前,看著她,"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秀芳走之前,讓我跟你說,謝謝你。"老李的聲音在顫抖,"她說,謝謝你愿意等我這么多年。"
劉姐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都知道?"
"都知道。"老李點頭,"她說,她早就知道了。"
劉姐坐了下來,肩膀在顫抖。
"所以,這些年我們以為瞞住了,其實她都知道?"劉姐哭著說,"那她該有多難受?她看著我們演戲,該有多痛苦?"
"她說她不痛苦。"老李也哭了,"她說她知足了。"
兩個人都哭得不能自已。
過了很久,劉姐擦了擦眼淚:"李哥,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是。"老李深吸一口氣,"我來,是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