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天打不開——鎖芯換了。
后媽彭金鳳開門,笑得溫柔:“你爸在洗澡呢。”可我看見父親從她身后擠過來時,那張臉瘦得像紙糊的。
三個月來電話里他總是說“好著呢”。
可這次回來,我發現他走路慢了半拍,眼神總躲著我,后媽咳嗽一聲,他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縮回伸向菜盤的筷子。
吃飯時我彎腰撿筷子,餐桌底下,父親的褲腿不知什么時候撩到了膝蓋上方。那兩條腿上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傷痕,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后媽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思涵,撿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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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回老家。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田地,我靠在座位上,想著三個月沒見父親了。
上一次回來還是春節,那時候他精神頭還行,雖然寡言少語,但飯量不錯,走路也有力氣。
五個月前,鄰居張嬸打電話來,說我爹在公園相親認識了一個女人,姓彭,五十多歲,人挺勤快,說話也溫和。
張嬸說:“你爹一個人過了五年,也該找個伴了。”
我當時在電話里跟父親聊過這事。他支支吾吾的,說:“就是認識認識,也沒啥。”
結果三個月前,他突然打電話告訴我,說領證了。我問怎么這么急,他說:“人挺好,你就別操心了。”
我那時候剛換了工作,天天加班到半夜,想著父親有人照顧總比他一個人強,就沒再追問。
車到站的時候快中午了。我在車站旁邊買了點水果和一箱牛奶,打車往家走。那條路我走了三十多年,閉著眼都知道拐彎在哪兒。
小區門口的老劉頭在曬太陽,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思涵回來了?”
我笑著打招呼,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以為他是想說我爸娶了新媳婦的事,也沒多想。
上樓的時候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圈,轉不動。
我又擰了一圈,還是轉不動。
低頭看了看鑰匙,沒錯,是我家的鑰匙。又試著擰了兩下,鎖芯紋絲不動。我的心里冒出一股說不出的別扭。
正想著要不要敲門,聽見屋里傳來后媽的聲音:“你開什么門,我來!”
緊接著腳步聲走近,門開了。
后媽彭金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思涵來了!快快快,進來!”
她伸手來接我手里的東西,一邊沖屋里喊:“老魏,你閨女回來了!”
我往屋里看,看見父親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然后我就愣住了。
三個月不見,父親瘦得簡直脫了相。
他的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來,臉色蠟黃蠟黃的,像一張舊報紙。
身上的衣服顯得空蕩蕩的,脖子上的領口松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爸?”我叫了一聲。
他沖我笑了笑,嘴巴動了動,聲音很輕:“回來了啊。”
后媽在旁邊接了話茬:“你爸前段時間腸胃不好,瘦了點。我正給他調養呢,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盯著父親的臉,總覺得哪里不對。他那雙眼睛,看我時是高興的,但眼底還藏著另一種東西,我說不上來。
“進來說,進來說。”后媽推著我往客廳走。
我跟在她身后,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他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有點跛。
客廳收拾得很干凈,茶幾上擺著果盤,電視開著,正放著戲曲頻道。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可我感覺不到一點煙火氣。
我在沙發上坐下,后媽去倒水,父親在我對面坐下來,離我遠遠的。
“爸,你身體到底怎么了?”我問。
他擺擺手:“沒事,就是有點拉肚子,吃了藥就好了。”
后媽端著水杯走過來,放在我面前:“思涵你放心,你爸在家我照顧得好好的,每天三餐不落,按時吃藥,比他自己過日子強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皮輕輕一抬,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立刻低下頭,像是不敢跟她對視。
我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心里“咯噔”一下。
02
中午后媽說要給我做飯,讓我陪父親聊天。
我坐到父親身邊,想拉他的手,他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我裝作沒看見,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爸,你是不是瘦了好多?”
“沒多少,就幾斤。”他說著,目光卻一直瞟向廚房的方向。
“你別看那邊。”我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實話,你過得咋樣?”
父親張了張嘴,后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笑:“老魏,你問問思涵想吃啥,我給她做幾個拿手菜!”
父親像是被按了開關,立刻回答:“思涵,你想吃啥?讓你媽做。”
那個“媽”字,他說得很別扭。
我盯著他,他沒看我,起身往后廚走:“我去看看廚房有啥菜。”
我跟著站起來,跟著他走到廚房門口。后媽正在切菜,父親站在旁邊,想伸手幫忙,后媽側身擋了他一下:“你出去坐著吧,這里油煙大。”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訕訕收了回來。
我站在門口,看見后媽切菜的刀法很利落,一塊土豆切得又快又勻。
她轉過頭沖我笑:“思涵,你爸以前一個人過日子,頓頓吃面條。現在我來了,好歹讓他吃上正經飯。”
這話聽著沒毛病,挑不出任何刺。
我笑了笑,拉著父親回客廳。
“爸,手機給我看看,我存個新號碼。”
父親愣了一下,下意識摸口袋,摸了半天沒摸到。
“手機……好像落屋里了。”他說著要走,后媽從廚房探出頭:“在床頭柜上呢,你爸老健忘,手機走到哪兒丟到哪兒。”
父親點點頭,走進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那個“咯噔”越來越大。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父親以前是個細心的人,從來不會把手機亂放。我還沒想明白,父親出來了,握著手機。
他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屏幕亮著,通訊錄界面開著,上面聯系人寥寥無幾,我自己的號碼排在第一個。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閃了閃,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
廚房里突然傳來后媽的聲音:“老魏!你過來幫我遞一下鹽!”
父親立刻站起來,動作快得讓我意外。他走進廚房,后媽的聲音低低的,我聽不清說了什么。只看見父親很快走回來,手里多了一包鹽。
整個下午,后媽都在廚房忙活,父親坐在沙發上,像個等人安排的小孩子。
我想跟他多聊幾句,可每次話到嘴邊,后媽就從廚房探出頭插一句:“老魏,你那個藥是不是該吃了?”
“老魏,你跟閨女說說你最近血壓咋樣?”
每一句都是關心,每一句都挑不出刺。
可我就是覺得,她像一根繩子,把父親拴得死死的。
晚上吃飯,后媽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看著確實豐盛。
她不停往我碗里夾菜,嘴上說個不停:“你爸最愛吃這紅燒肉了,我隔兩天就給他做一次。”
我看了一眼父親的碗,一碗白飯,上面只夾了幾根青菜。紅燒肉擺在桌子中間,父親坐的那一頭,離他最近。
“爸,你怎么不吃肉?”
父親還沒回答,后媽接了話:“你爸血糖高,我都是控制他吃肉的,一周吃一兩次就行。醫生說了,高血糖不能亂吃。”
“我沒聽爸說過他血糖高啊。”
“以前不高,今年查出來的。”后媽說得理所當然。
我看向父親,他點了點頭,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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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后媽給我收拾了一間客房,鋪了新床單,還放了兩個枕頭。
她站在門口,笑瞇瞇的:“思涵,有什么事喊我,別客氣。”
我笑著說好,她關了門,腳步聲往主臥那邊去了。
我沒睡,坐在床上,腦子里全是父親的樣子。他的臉、他的手、他的眼神,每一樣都在告訴我——不對勁。
我拿出手機給表妹魏曉晴發了條消息:“你在家嗎?明天有空過來一趟?”
曉晴很快回復:“思涵姐你回來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明天上午沒事,我過來。”
我又問:“你最近見過我爸嗎?”
曉晴猶豫了一會兒,打過來一段話:“思涵姐,我跟你說個事。上個月我去看姨父,你后媽一直坐在旁邊,姨父說話時眼睛總往你后媽那兒瞟。我臨走時硬塞給姨父一盒鈣片,你猜怎么著?第二天我再去,那盒鈣片原封不動放在茶幾上,你后媽說你姨父不愛吃。”
我看著屏幕,心里堵得慌。
“還有,”曉晴繼續發,“我路過藥店時想起你爸,隨口問了一句,店員說你爸上個月一個人來買過三盒創可貼。三盒,一個月。”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頭開始發抖。
三盒創可貼,那得貼多少傷口?
我給她回了一句:“明天來了再說。”
放下手機,我躺下來,眼睛盯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半夜十二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輕手輕腳開門,走廊一片漆黑。
主臥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絲微光。
我本來想直接走過去,走了兩步,聽見屋里有聲音。后媽的,壓得很低,但我能聽見。
“……你別亂動,明天自己穿長褲遮好。”
沒有回應。
然后是一聲悶響,像是手掌拍在身體上的聲音。
我愣在走廊上,心跳擂鼓一樣響。那一瞬間我想沖進去,可理智告訴我不能。
我退回去,輕輕關上門。
躺在床上,耳朵豎得尖尖的,可外面再沒聲音了。
那晚上我沒怎么睡著,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后媽那句“穿長褲遮好”。
遮什么?
她的語氣,像在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我翻了個身,咬了咬牙。明天,我必須弄明白。
04
第二天一早,后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煎雞蛋、熱牛奶,還煮了一鍋粥。
父親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的早餐。
“爸,你怎么就吃這個?”我問。
后媽端著煎雞蛋走出來,接話:“醫生說你爸腸胃不好,早上吃清淡點好。”
她說著把煎雞蛋放在自己面前,又放了一雙筷子,招呼我:“思涵你也吃,別客氣,媽給你煎了一個。”
我坐下來,看了一眼父親。他低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沒什么胃口。
我想跟他說話,可后媽坐在旁邊,一直給我夾菜,不停問我工作的事。她問得很細致,從工資到住址,什么都問。我不想多說,應付了幾句。
父親全程沒說話,只是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老魏,別喝太多,待會消化不好。”后媽看了他一眼。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放下來,沒再盛第二碗。
我剛想說話,門鈴響了。
后媽去開門,門外站著表妹魏曉晴。她穿著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拎著兩盒補品,看見后媽,笑著打招呼:“彭阿姨好。”
后媽笑得熱情:“曉晴來了,快進來坐!”
曉晴走進來,沖我擠了擠眼,然后看向父親:“姨父,你最近咋樣?”
父親抬起頭:“挺好,挺好。”
“那就好。”曉晴把補品放下來,在后媽旁邊坐下。
后媽給她倒水,又去廚房端水果。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曉晴,還有父親。
曉晴壓低聲音問我:“你發現什么了?”
我也壓低聲音:“等會跟你說。”
后媽端著水果走出來,往曉晴面前一放:“吃水果,別客氣。”
曉晴笑著說謝謝,拿起一塊蘋果。
后媽在她對面坐下來,兩條腿交叉著,姿態很放松:“曉晴啊,你這孩子真懂事,經常來看你姨父。”
“應該的,我姨父從小看著我長大。”
“那倒是,你們這些晚輩孝順,是我們當長輩的福氣。”后媽說著,轉頭看了一眼父親,“你說是吧,老魏?”
父親點頭,動作很輕。
我注意到,他點頭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曉晴,也沒有看后媽,而是看地面。
曉晴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小時,后媽寸步不離地陪著。她說話很周到,聊天氣、聊小區、聊菜價,滴水不漏。
我找了個借口拉著曉晴去了我的房間,關上門。
“你感覺到了嗎?”我壓低聲音。
曉晴點頭:“她還是那樣,一點都不避諱。”
“我昨晚上聽見她在屋里訓我爸,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見。”
“訓什么?”
“她說‘穿長褲遮好’。”
曉晴的表情變了:“她果然在遮掩什么。”
我看著她:“你到底知道什么?”
曉晴咬了咬嘴唇,說:“思涵姐,我上個月去藥店給你爸買藥的時候,聽見店員說,你爸一個人去買過三盒創可貼。后來我去看了你爸一次,我發現他走路的姿勢變了,有點跛。我當時問他是怎么了,他說是摔的。我沒多問,但回去后越想越不對勁。”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是我多想了。你也知道我嫂子那事,我對這種事特別敏感。”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我必須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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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后媽又做了一桌子菜。
和昨天一樣,她不停往我碗里夾菜,嘴里說個不停。
父親坐在對面,照舊一碗白飯配青菜。
紅燒肉在桌子中間散發著熱氣,父親的目光偶爾飄過去,很快又收回來。
我看不下去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父親碗里:“爸,你也吃。”
父親的筷子頓住了,他抬眼看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后媽。
后媽的表情沒變,笑了:“思涵讓你吃你就吃吧,少吃點就行。”
父親這才夾起那塊肉,慢慢放進嘴里。
我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喉頭一緊,差點掉眼淚。
“思涵,你怎么不吃?”后媽問我。
“我吃。”我低下頭,夾了一口飯。
筷子從我手里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哎呀。”我彎腰去撿。
餐桌底下,光線很暗。我用手在地上摸筷子,手碰到了父親的腳。他的腳縮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碰到。
我抬起頭,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看。
餐桌底下光線昏暗,但他的褲腿因為坐著,蹭到了膝蓋以上。
那兩條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