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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充斥著嗆人的香燭味。
我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大腦瞬間宕機——客廳里掛著白色的挽帳,茶幾上擺著遺像,十幾個穿著素服的親戚圍坐在一起,低聲抽泣。
我愣在門口,手里拎著的行李箱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婉婉?"婆婆第一個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干,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婉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我,表情從悲傷變成震驚,再變成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你還活著?"小姑子蹭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視線越過這些人,落在茶幾上的遺像上——那是我和丈夫徐寒十周年紀念時拍的照片,我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得很甜。
"這是怎么回事?"我的聲音在發抖。
"媽媽!"
女兒徐念念從臥室沖出來,臉色蒼白得嚇人,看到我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臥室門被猛地推開。
徐寒出現在門口,眼睛布滿血絲,臉上是三天沒睡的憔悴。他看著我,整個人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你還知道回來?"他一步步走向我,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響,"你他媽還知道回來?!"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徐寒,你冷靜——"
話沒說完,一個耳光結結實實地甩在我臉上。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徐寒從來沒有打過我,哪怕當年我們爭吵得最激烈的時候。
"把你手機打開!"徐寒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看看!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顫抖著從包里掏出手機。關機三天,開機需要時間。
在等待手機啟動的幾秒鐘里,我看到了女兒蒼白的小臉,看到了婆婆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到了那些親戚們憤怒和同情交織的目光。
手機屏幕終于亮了。
緊接著,瘋狂的震動聲響起,像是要把手機震碎。
99+未接來電。
幾十條短信。
十幾條語音留言。
我點開第一條語音,徐寒焦急的聲音傳來:"婉婉,念念出事了,你快回來!"
第二條,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婉婉,求你了,快接電話!念念在醫院!"
第三條,是婆婆的哭喊:"婉婉,念念在搶救,你在哪兒?你怎么不接電話?"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最后一條語音,是醫生冷靜的聲音:"家屬,病人失血過多,隨時可能——"
"念念!"我猛地抬起頭,沖向女兒。
念念站在那里,身上穿著病號服,左手打著石膏,臉上有幾道淺淺的擦傷。
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媽媽,"念念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你終于回來了。"
我想抱住她,但徐寒一把將我推開。
"你知道這三天我們是怎么過的嗎?"徐寒的眼睛通紅,"念念出車禍,在醫院昏迷了兩天兩夜!我打了一百多個電話,你一個都不接!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
他說不下去了,轉過身,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的腿軟了,跌坐在地上。
行李箱躺在旁邊,里面還裝著這三天在酒店買的衣服和化妝品。
而手機里,最后一條收到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
"婉婉,這么多年了,我想見你一面。"
發信人:蘇城。
我的初戀。
01
三天前,一切還是正常的。
準確地說,是正常得可怕的那種正常。
早上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我關掉鬧鐘,掀開被子,旁邊的位置已經涼了——徐寒五點就起床去晨跑了。十年來,每天如此,連節假日都不例外。
我走進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女人三十五歲,保養得當,但眼角還是有了細紋。我仔細地涂上眼霜,用粉底遮住憔悴,描上口紅,對著鏡子擠出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我練了很久,看起來溫柔得體,恰到好處。
"媽媽,我起床了。"念念從房間里出來,十二歲的女孩,正在青春期邊緣徘徊。
"去洗臉刷牙,早飯馬上好。"
我走進廚房,煎蛋、熱牛奶、烤面包。一切流程化,精確到分鐘。七點十分,徐寒準時回來,換下運動服,坐到餐桌前。
"早。"他說。
"早。"我回答。
念念低著頭吃飯,誰都沒有說話。
這樣的早晨,我們已經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安靜,和諧,體面,像一幅完美的家庭畫像。只是畫像里的人,早就沒有了溫度。
"我今天可能回來得晚。"徐寒擦了擦嘴,"有個項目要談。"
"嗯。"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站起身,拎起公文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標準的對話,標準的道別。
門關上,屋子里更安靜了。
"媽,你和爸是不是要離婚?"念念突然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點掉下來:"你瞎說什么?"
"我不瞎說。"念念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慌,"你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說過話了。每次說話都是'嗯''哦''好'。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沒有。"我聽到自己說,"我和你爸很好。"
念念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悲涼:"媽媽,你說謊的時候,眼神會躲。"
她背起書包:"我上學去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婉婉,這么多年了,我想見你一面。——蘇城"
我盯著這條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蘇城。
這個名字我已經十幾年沒有聽到過了。那是我二十歲時的戀人,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顧一切的愛情。我們在大學相識,相愛,暢想未來。然后在畢業那年,他選擇了出國深造,而我選擇了留在這座城市。
"等我回來。"他說。
但我沒有等。
一年后,在同學聚會上,我遇到了徐寒。穩重、成熟、有責任感,是所有父母眼中的好女婿。我們戀愛半年,訂婚,結婚,生子,一切都按部就班。
而蘇城,我只是偶爾從朋友那里聽說,他在國外事業有成,娶了同樣優秀的妻子,過著人人羨慕的生活。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我在鴻景酒店902房間,今天下午三點,來或不來,都是答案。"
第二條短信進來。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理智告訴我,不該去。我是一個有家庭的女人,去見前任是一件多么不合適的事。
但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就見一面,就一面。
下午兩點半,我站在鴻景酒店門口。
這是市中心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落地窗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手機響了兩次,都是徐寒打來的。
我按掉電話,走進了酒店。
電梯在九樓停下,902房間就在走廊盡頭。
我抬手敲門,心臟快要跳出來。
門開了。
蘇城站在門口,十幾年過去,他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只是多了些成熟和滄桑。
"你來了。"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進來坐吧。"
房間很大,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蘇城給我倒了杯水,我們坐在沙發上,相隔一米,像兩個陌生人。
"這么多年,你過得好嗎?"他先開口。
"挺好的。"我說,"你呢?"
"也還行。"他笑了笑,"其實不太好。我離婚了,一個人回國了。"
我愣住。
"我一直想不明白,"蘇城看著我,"當年為什么你沒有等我?我只是去深造兩年,你就嫁人了。"
"因為你走了。"我聽到自己說,"你走的那天,在機場,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未來和夢想。而我知道,那個未來里,我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
蘇城沉默了。
"你有你的人生要過,我也有我的。"我繼續說,"你不需要愧疚,我也過得很好。"
"真的好嗎?"他忽然問,"你眼睛里的光,沒有了。"
我的鼻子一酸。
手機又響了,是徐寒第五個電話。
我掛掉,關機。
"今天,我們能不能不談以后?"我看著蘇城,"就當老朋友敘敘舊,好嗎?"
他點點頭,眼睛有些發紅:"好。"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聊大學時代的傻事,聊年少時的夢想,聊那些已經回不去的時光。
不知不覺,天黑了。
"留下來吧。"蘇城說,"就住隔壁房間,我訂了兩間。我們繼續聊,像以前那樣,聊通宵。"
我猶豫了。
"就一晚,"他說,"當作是對青春的告別。"
我點了頭。
那一晚,我們真的只是聊天,聊到凌晨兩點。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醒來,蘇城說要帶我去我們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
我跟著他去了大學旁邊的書店,去了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去了江邊的長椅。
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第三天,蘇城說:"最后一天了,明天我要飛回美國。"
我心里一緊。
"這三天,是我這些年來最快樂的時光。"他看著我,"謝謝你,婉婉。"
"我也是。"
我們相視而笑,眼里都有淚光。
那三天,我的手機一直關機。
我不想聽到任何來自現實的聲音。
我只想沉浸在這段美好而虛幻的時光里,假裝自己還是二十歲,假裝我們還有無限可能。
直到第四天清晨,蘇城在機場和我告別。
"回去吧,"他說,"回到你的家,你的生活。"
"你呢?"
"我也該回到我的生活了。"他笑了笑,"再見,婉婉。"
"再見。"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然后打了車回家。
在車上,我打開了手機。
然后,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幕。
02
鴻景酒店902房間的窗簾是米白色的,陽光透進來,給整個房間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我坐在沙發上,捧著那杯水,一口都沒喝。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蘇城在我對面坐下,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圖書館,你在找《百年孤獨》。"
我點點頭:"你從書架最高層幫我拿下來。"
"然后你說謝謝,就要走。"他笑起來,"我追了三層樓,才要到你的聯系方式。"
那個畫面忽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二十歲的我,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馬尾辮,素面朝天。看到他追上來,臉紅得要命。
"后來你每天都'恰好'在圖書館。"我也笑了。
"那不叫恰好,那叫精心策劃。"蘇城說,"我查了你的課程表,計算你會在什么時間去圖書館,然后提前半小時到,假裝在看書。"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明明是學工科的,卻每天抱著詩集,還拿倒了。"
我們都笑了,那種笑是真的,從心底涌出來的。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看了一眼——徐寒的第七個電話。
"要不要接?"蘇城問。
我搖搖頭,把手機調成靜音。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蘇城的神色認真起來,"當年在機場,你說'祝你前程似錦',為什么不是'祝我們'?"
我的笑容凝固了。
"因為我知道,我不會是你前程的一部分。"我慢慢說,"你眼里有星辰大海,而我只想要一個溫暖的家。我們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所以你嫁給了徐寒?"
"他很好。"我說,"穩定,可靠,愛我,對念念也很好。"
"但你愛他嗎?"
我沉默了。
這個問題,這些年來我無數次問過自己。愛嗎?好像愛過,在剛結婚那幾年,他會給我驚喜,會說情話,會在我生病時整夜照顧我。
可是什么時候開始,那些情話變成了"嗯""哦""好"?
什么時候開始,我們除了念念和家庭瑣事,就再也沒有別的話題?
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隔著一個太平洋?
"婉婉?"蘇城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不知道。"我聽到自己說,"我不知道什么是愛了。"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位置,從下午兩點到四點。
我們聊了很多,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像老照片一樣一張張翻出來。
初戀總是美好的,因為那時候我們還相信童話。
"記得畢業那年的夏天嗎?"蘇城忽然說,"我們去海邊,你說想看日出。我們在海灘上坐了一夜,等到天亮。"
"然后發現那天是陰天,根本看不到日出。"我接話,"你說下次一定帶我看。"
"對不起。"他說,"我沒有兌現承諾。"
"沒關系。"我笑了笑,"人生本來就是由一個個遺憾組成的。"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一條短信。
我點開,是婆婆發來的:"婉婉,你在哪兒?徐寒很著急,說聯系不上你。念念也在找你,打你電話一直關機。出什么事了嗎?"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最終還是退出去,沒有回復。
"要不要回家?"蘇城問。
"不想。"我說,"就今天,讓我任性一次,好嗎?"
他點點頭,沒有再勸。
天色漸暗,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燈火。
"留下來吧,"蘇城說,"我訂了兩個房間,隔壁就是。我們繼續聊,就像大學時在宿舍樓下,聊到宿管阿姨來趕人。"
我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決定。
理智在瘋狂地警告我:你是一個已婚女人,你有丈夫,有女兒,你不能做這種事。
但心里另一個聲音說:就一晚,就一晚。讓我在回到那個窒息的家之前,呼吸一次自由的空氣。
"好。"
我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沒有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在我關機的這三天里,那個叫徐念念的十二歲女孩,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今天媽媽出門了,還是沒有笑。爸爸打了很多電話,媽媽都不接。他們是不是要離婚了?如果他們離婚,是不是因為我?如果我不在了,他們會不會和好?"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03
第二天醒來,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
我在陌生的床上睜開眼,有片刻的恍惚——這是哪里?
然后記憶涌回來。酒店,蘇城,我昨晚留下來了。
我坐起身,看了眼手機,還是關機狀態。伸手去按開機鍵,手指懸在半空,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不想開機。
開機就要面對那些電話,那些質問,那些把我拉回現實的聲音。
房間門傳來敲門聲。
"婉婉,醒了嗎?我叫了早餐。"蘇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套上酒店的浴袍,開門。
蘇城站在門口,手里端著托盤,上面是精致的西式早餐。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我記得你喜歡吃松餅。"他把托盤放在茶幾上。
我愣了一下——他真的記得。
徐寒從來不記得我喜歡吃什么。我們在一起十年,他點餐永遠問我"隨便,你看著點",然后點一桌子他愛吃的。
"謝謝。"我坐下,咬了一口松餅。
楓糖漿的甜味在口腔里化開,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歲。
"今天想去哪里?"蘇城問。
"去我們以前常去的地方。"我說,"再看一遍,最后一遍。"
我們去了大學旁邊的舊書店。十五年過去,書店還在,只是老板換了一個年輕人。
"以前這里是張阿姨開的。"我站在門口,看著斑駁的招牌。
"她退休了吧。"蘇城說,"我們當年在這里泡了無數個下午,她從來不趕我們。"
書店里的布局變了,但那個角落還在——靠窗的位置,有兩把舊藤椅。
"我們坐過的。"我走過去,輕輕摸了摸椅背。
蘇城也走過來,我們并排坐下。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這一刻,時光仿佛倒流。
"如果當年我沒有出國,"蘇城忽然說,"我們會怎樣?"
我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永遠無法驗證。
離開書店,我們去了江邊。
江還是那條江,但江邊建起了高樓大廈,那條我們曾經散步的小路,已經被改造成寬闊的濱江步道。
"找不到當年的長椅了。"蘇城四處張望。
"可能拆掉了。"我說。
我們在江邊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手機在包里震動,一直震,像是要震裂整個世界。
我知道那是徐寒。
我能想象他的焦急,他的憤怒,他打電話的樣子。但奇怪的是,我什么感覺都沒有。
好像那些電話,那個男人,那個家,都離我很遠很遠。
"餓了嗎?"蘇城問。
"有點。"
"走,帶你去吃我們以前最愛的那家面館。"
"還在嗎?"
"我提前查過了,還在。只是老板也老了。"
面館在城市的老街區,周圍都是等待拆遷的老樓。我們走進去,老板認出了蘇城。
"哎喲,這不是小蘇嗎?多少年沒來了!"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滿臉皺紋。
"十五年了,劉大爺。"蘇城笑著說。
"十五年了啊……"老板看看我,又看看蘇城,"還是這姑娘啊?你們倆不是……"
"我們是老同學。"我搶著說。
老板哦了一聲,沒有再問,轉身去廚房:"老樣子?兩碗牛肉面?"
"對,老樣子。"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香味還是記憶中的那樣。
我低頭吃面,眼淚忽然掉進碗里。
"怎么了?"蘇城緊張地問。
"沒事。"我擦了擦眼淚,"只是忽然想起,我們最后一次來這里,是畢業那天。"
"對。"他的聲音也啞了,"那天我說,等我回來,我們就來這里吃面,慶祝。"
"可是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結婚了。"
我們沉默地吃完面,誰都沒再說話。
回酒店的路上,我看到路邊花店在賣向日葵。
"以前你總給我買向日葵。"我說。
"因為你說,你喜歡向日葵面向太陽的樣子。"蘇城走進花店,買了一大束向日葵,"給你。"
我捧著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三天,我沉浸在過去的美好里,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可是夢總要醒的。
我知道的。
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八點。
"明天我的飛機是早上十點。"蘇城說,"你呢?什么時候回家?"
"明天吧。"我說,"你走了,我也該回去了。"
"婉婉,"蘇城忽然握住我的手,"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們還能——"
"不能。"我打斷他,"蘇城,這三天是一場夢。夢很美,但它只能是夢。"
"為什么?"他的眼睛里有痛苦,"你明明不快樂。"
"因為我有念念。"我說,"我是一個母親,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松開手,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他說,"對不起,是我不該說這些。"
"沒關系。"我笑了笑,"謝謝你這三天。"
"我也謝謝你。"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徹夜未眠。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而我心里卻是一片黑暗。
我知道,回去之后,等待我的會是什么。
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遠比我想象的要可怕。
此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徐寒已經報警了。
警察調出了我的手機定位——鴻景酒店。
徐寒站在酒店大堂,拿著我和蘇城的合照,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敲門。
而在家里,念念抱著我的照片,無聲地流淚。
她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下最后一段話:
"如果我消失了,媽媽會不會后悔?她會不會知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快樂。我也不快樂。我們都不快樂。"
寫完,她合上日記本,換上外套,走出了家門。
04
第三天下午兩點,我坐在酒店房間里,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手機還是關機狀態,向日葵插在花瓶里,已經開始有點蔫了。
敲門聲響起。
我以為是蘇城,打開門——
徐寒站在門外。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胡子拉碴,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徐、徐寒?"
"林婉。"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你終于舍得見我了。"
"你怎么——"
"你以為關機我就找不到你?"他冷笑,"警察查到你手機最后的定位是這家酒店。我從昨天開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敲,九百零二個房間,我敲了兩天。"
我的喉嚨像被掐住,說不出話來。
"念念出事了。"他的聲音在顫抖,"車禍,現在還在醫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
"前天晚上,她離家出走,在馬路上被車撞了。"徐寒的眼淚流下來,"頭部受傷,昏迷了兩天。醫生說她失血過多,隨時可能——"
我的腿軟了,抓住門框才沒有摔倒。
"不可能,你騙我——"
"我他媽騙你干什么?!"徐寒吼起來,"我打了一百多個電話,你一個都不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以為你們都——我以為我失去你們了!"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的門開了。
蘇城走出來,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
徐寒轉頭看向他,再看看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這三天,是和他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徐寒的眼神像刀子,"你關機三天,住在酒店,和你的老情人在一起,你告訴我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們什么都沒做!我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敘舊?"徐寒打斷我,"你敘舊的時候,你女兒在醫院生死未卜!你敘舊的時候,我在滿城市找你!你敘舊的時候,我媽急得心臟病都犯了!"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徐寒的聲音拔高,"你只是不想知道!你只想沉浸在你的感情游戲里!你根本不在乎這個家!"
"我沒有——"
"那你在乎什么?"他指著蘇城,"在乎他?在乎你那個該死的初戀?"
"請你說話注意點。"蘇城走過來,"這是我的錯,不要怪婉婉——"
"你閉嘴!"徐寒猛地轉向他,"你算什么東西?你憑什么回來?你知道你毀了什么嗎?"
"我沒有毀任何東西。"蘇城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一個家這么容易被毀掉,那只能說明它本來就有問題。"
徐寒沖上去,一拳打在蘇城臉上。
蘇城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
"徐寒!"我尖叫著攔住他。
"讓開!"他推開我,"我今天非要揍死這個王八蛋!"
"夠了!"我吼起來,眼淚止不住地流,"你要打就打我!是我的錯,是我不該來,是我不該關機,都是我的錯!"
徐寒停下來,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得可怕,里面是憤怒,是失望,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絕望。
"走。"他說,"跟我回醫院。"
"蘇城他——"
"他死不了。"徐寒拉著我的手腕,"你女兒要死了,你還管他?"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我頭上。
我跟著徐寒走出酒店,回頭看了一眼。
蘇城站在走廊里,捂著臉,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車上,徐寒一句話都沒說。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開機,無數信息涌進來。
婆婆的,小姑子的,閨蜜的,同事的……
我打開婆婆的語音:"婉婉,你在哪兒?念念出事了,在市中心醫院,你快回來啊……"
然后是醫生的:"家屬,病人傷勢很重,隨時準備手術……"
然后是小姑子的:"林婉,你到底在哪兒?你還是不是念念的媽?你怎么能在這種時候失蹤?"
我的手在抖,眼淚模糊了屏幕。
"念念為什么會出門?"我問。
徐寒握著方向盤,青筋暴起:"她離家出走。"
"為什么?"
"你問我?"他冷笑,"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清楚?"
"我什么都沒做——"
"你什么都沒做?"徐寒猛地踩下剎車,車停在路邊。
他轉頭看著我,眼淚流下來:"林婉,我們的婚姻,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愣住。
"我也不知道。"我聽到自己說。
"你還愛我嗎?"他問。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了。"他重新啟動車子,"我也一樣。"
車廂里靜得可怕。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直到車停在醫院門口。
沖進病房,念念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念念!"我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的,沒有一點溫度。
"醫生說她快醒了。"婆婆紅著眼睛說,"你終于來了。"
"媽,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婆婆看著病床上的念念,"是她。"
我跪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淚如雨下。
"念念,媽媽回來了,你醒醒,求你醒醒……"
就在這時,念念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我,眼淚流下來。
"媽媽……"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終于回來了……"
"媽媽在,媽媽在這里。"我哭著說,"對不起,媽媽不該走的,媽媽錯了……"
念念看著我,忽然說:"媽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沒有,媽媽怎么會不要你?"
"那你為什么,"她的眼淚流個不停,"為什么不接電話?為什么要關機?為什么……要離開?"
我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的理由,在這一刻,全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05
我坐在念念的病床邊,握著她的手,不敢松開。
仿佛一松開,她就會消失。
醫生來查過房,說念念度過危險期了,只是需要靜養。聽到這句話,我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但更大的恐懼隨之而來——我要怎么面對這一切?
病房里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婆婆、小姑子、徐寒的同事、我的閨蜜……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復雜無比。
有同情,有不解,有憤怒,有失望。
"婉婉,你這三天到底去哪兒了?"閨蜜陳曉拉著我到走廊上,壓低聲音問。
"我……"我張了張嘴,"遇到了一個老同學。"
"男的女的?"
我沉默。
"林婉!"陳曉急了,"你瘋了?你有家有孩子,你怎么能——"
"我什么都沒做。"我說,"真的,我們只是聊天。"
"聊天需要三天?聊天需要關機?"陳曉看著我,"你知道徐寒這三天怎么過的嗎?他以為你出事了,報了警,查了所有醫院,找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他媽媽急得心臟病發作,住院輸了一天液。念念找不到你,哭著離家出走——"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捂著臉,"我知道是我的錯。"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
"因為我也快瘋了。"我抬起頭,眼淚流下來,"曉曉,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我和徐寒已經快一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像兩個陌生人。我每天睜開眼睛,就覺得窒息。"
陳曉愣住。
"可是念念——"
"我沒想到她會出事。"我哭著說,"我真的沒想到。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
"可是你就是不知道啊。"陳曉嘆了口氣,"林婉,你是一個媽媽。你可以不愛徐寒,但你不能不管念念。"
我無言以對。
回到病房,徐寒在念念床邊坐著。
他看到我進來,站起身:"出來一下。"
我跟著他到樓梯間。
"我不想追究你這三天做了什么。"徐寒背對著我,聲音很平靜,"但我想知道,你還想不想繼續這個家?"
"我……"
"你不用急著回答。"他轉過身,"我也想清楚了。我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是我的問題,也是你的問題。我們誰都沒有錯,只是不合適。"
我的鼻子一酸。
"可是念念——"
"我知道。"他打斷我,"所以我提議,等念念出院,好好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們都不提離婚,專心照顧她。等她身體好了,心理穩定了,我們再商量以后的事。"
"好。"我點頭。
"還有,"徐寒看著我,"那個人,不要再見了。"
我沒有說話。
"林婉,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念念不能再受傷害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才十二歲,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至少表面上完整的。"
"我知道。"
我們相對無言,最終各自回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陪護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三點,我聽到念念的聲音:"媽媽。"
我立刻坐起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沒有。"她看著我,"我只是想問你,你還會離開嗎?"
"不會,媽媽不會再離開了。"
"真的?"
"真的。"
念念看著我,忽然說:"媽媽,其實我知道,你和爸爸要離婚。"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沒有,我們沒有——"
"媽媽,你不用騙我。"念念的眼淚流下來,"我都知道。你們已經很久不說話了,不一起吃飯,不一起出門。爸爸總是很晚回家,你總是一個人坐在客廳發呆。"
我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是我的錯。"她哭著說,"是不是因為我成績不好?是不是因為我不夠乖?如果我更聽話,你們會不會和好?"
"念念……"我抱住她,"不是你的錯,是大人的問題。"
"可是為什么?"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們以前明明很相愛的。我看過你們的結婚照,你們笑得那么開心。"
我擦掉她的眼淚,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怎么說呢?告訴她,愛情會消失?告訴她,婚姻會疲憊?告訴她,大人的世界沒有童話?
"念念,你要記住,"我說,"不管爸爸媽媽怎樣,我們都愛你。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那你們不要離婚,好不好?"她抓著我的手,"我不要你們分開。"
我的喉嚨哽住,說不出話來。
這一夜,我一直抱著念念,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慢慢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是這個家,還能回到從前嗎?
三天后,念念出院了。
我們回到家,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
只是客廳里還殘留著香燭的味道,茶幾上還有白色挽帳留下的痕跡。
那天,親戚們以為我和念念都出事了,準備辦喪事。
想到這里,我的心就一陣陣發緊。
"我收拾一下房間。"徐寒說。
"我去做飯。"我說。
我們像兩個合作默契的陌生人,各自忙碌著。
念念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們,眼睛里有說不出的悲傷。
晚飯時,我們三個人坐在餐桌前。
"多吃點。"我給念念夾菜。
"你也吃。"徐寒給我盛湯。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和諧的家庭晚餐。
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和諧有多么虛假,多么脆弱。
飯后,徐寒進了書房,我收拾碗筷。
念念走過來,幫我擦桌子。
"媽媽,"她忽然說,"那天我離家出走,看到一只受傷的小貓。"
"嗯。"
"它的腿斷了,在馬路上爬。我想救它,就跑過去。然后就被車撞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醫生說我很幸運,只是皮外傷和輕微腦震蕩。"她看著我,"可是媽媽,我不覺得幸運。"
"為什么?"
"因為我當時想,"她的聲音很輕,"如果我死了,你和爸爸會不會因為我而重新在一起。"
我手里的碗掉在水池里,碎了。
"念念……"
"對不起,媽媽。"她哭了,"我不該這么想的。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失去這個家。"
我抱住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是媽媽的錯,是媽媽沒有照顧好你的感受。"
"媽媽,"念念在我懷里說,"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給爸爸一次機會,也給自己一次機會。"她抬起頭,"試著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緩緩點了頭。
"好。"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無法復原。
就像那只摔碎的碗,就算拼起來,裂痕還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有一條未讀短信,是蘇城發來的:
"婉婉,念念還好嗎?抱歉那天給你們帶來那么多麻煩。我已經回美國了。祝你幸福。如果有一天你想清楚了,我在。"
我盯著這條短信,手指懸在回復鍵上,最終還是刪除了。
放下手機,我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一句話: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場獨自的修行,有些人陪你走一段,有些人只是路過。
而我,還在這條路上,不知道終點在哪里。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我拿起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打開一看,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念念坐在馬路邊,抱著一只受傷的小貓,身后是飛馳而來的車燈。
照片的時間顯示:三天前,晚上八點。
我離家的第一天。
而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這一切,本可以避免。"
我的血液凝固了。
誰拍了這張照片?
誰在念念出事之前就在現場?
為什么要發給我?
我的手在抖,想回撥過去,卻顯示號碼是空號。
這時,房間門被輕輕推開。
徐寒站在門口,看著我:"還沒睡?"
"嗯。"我迅速收起手機。
"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可能要一周。"他說,"念念就拜托你了。"
"好。"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林婉,不管我們之間怎樣,念念的事,我們都不能再馬虎了。"
"我知道。"
他點點頭,關上門。
我躺回床上,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
念念出事,真的只是意外嗎?
還是……有人在背后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