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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我拿3000新人卻拿2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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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后背在冒汗。

蘇晴站在投影屏幕前,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職業套裝,扎著干練的馬尾,正在宣讀年終獎名單。

"王磊,年度最佳業績獎,獎金二十萬。"

掌聲響起。

我看著坐在前排的王磊站起來,他才入職半年,此刻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走向臺前。蘇晴親手把支票遞給他,兩人握手的瞬間,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陳默,優秀員工獎,獎金三千。"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三千。

我陪著蘇晴熬了五年,從她創業時的三個人做到現在的三十人團隊,無數個深夜加班,無數次項目危機,我都陪她扛過來了。

就值三千塊。

走上臺的時候,我的腿有點發軟。蘇晴把一個信封遞給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遇,她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陳默五年來兢兢業業,是公司的老員工,希望繼續保持。"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稿子。

我接過信封,里面薄薄的,大概就是三十張紅票子的厚度。回到座位上,旁邊的同事小聲說:"老陳,你這也太…"他沒說完,但我聽懂了那個"慘"字。

會議結束后,大家三三兩兩地散去。王磊被一群人圍著恭喜,有人開玩笑說要他請客。我收拾東西準備走,蘇晴突然叫住我。

"陳默,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有份文件需要你簽字。"

她的語氣公事公事,但我注意到她攥著文件夾的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什么文件?"我問。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格外清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五年了。

五年前她創業的時候,我是第一個跟著她的人。那時候她剛從上一家公司離職,手里只有一個不成熟的項目方案和二十萬啟動資金。我放棄了月薪一萬五的穩定工作,拿著她給的五千塊底薪,陪她從零開始。

我記得第一個項目失敗的那個夜晚,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得像個孩子。我去便利店買了兩瓶啤酒,陪她坐到天亮,聽她說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陳默,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她那時候問我。

"不,你只是還沒成功。"我說,"我陪你。"

那晚之后,我們拿下了第一個大單,公司開始走上正軌。

可是現在,五年過去了,我拿著三千塊的年終獎,看著一個入職半年的新人拿走二十萬。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林薇發來的消息:"今天年終獎發了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兩個字:"發了。"

她很快又發來消息:"多少?"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沒有回復。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三十二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也沒有五年前那么濃密了。這五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電梯門打開,外面是冬夜的寒風。

我裹緊了外套,突然很想知道,明天那份需要我簽字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01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我開著那輛開了八年的雪佛蘭,雨刷器吱吱呀呀地響,聲音讓人煩躁。紅綠燈前停下來的時候,我又想起了蘇晴今天的眼神。

那種閃躲,像是做錯了事。

可她有什么錯?她是老板,想給誰發多少就發多少,這是她的權力。

只是我不甘心。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些日子。

2018年的夏天,蘇晴租下了城中村一間六十平米的民房當辦公室。那時候公司只有三個人:她,我,還有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小劉。

空調是壞的,我們就買了兩臺落地扇,對著吹也只是在攪動熱空氣。蘇晴每天穿著T恤和牛仔褲,頭發隨便扎個馬尾,坐在電腦前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

第一個項目是個災難。

我們接了一家傳統企業的數字化轉型方案,對方給了三個月時限。蘇晴把方案做了十幾版,每一版都被客戶否決。我看著她一遍遍修改,眼睛熬得通紅,卻還要強打精神去見客戶。

最后一次presentation的前一天晚上,蘇晴的電腦突然死機了,所有文件都沒了。

她盯著黑屏的電腦,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連夜幫她重做,從晚上十點做到凌晨五點。第二天她頂著熊貓眼去見客戶,結果還是被拒了。

那天她沒哭,只是一個人坐在天臺上發呆,一坐就是三個小時。

我上去的時候,她轉過頭對我說:"陳默,我可能真的不適合創業。"

"別說傻話。"我遞給她一瓶水,"你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一個不識貨的客戶。"

"可是賬上只剩八萬塊了,發完這個月工資就沒錢了。"

"那就接著找下一個客戶。"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你就不怕我把公司做垮,你跟著我喝西北風?"

"怕啊。"我笑了,"但我更怕錯過一個可能成功的機會。"

那晚之后的第三天,我們拿下了第一個真正的大單——一家連鎖餐飲集團的全案策劃,合同金額一百二十萬。

蘇晴簽完合同回來,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

我拍著她的背說:"看,我就說你能行。"

那是我們最好的時光。

公司慢慢做起來了,從三個人到五個人,再到十個人。我們搬出了城中村,租下了寫字樓里一百平米的辦公室。蘇晴開始穿職業裝了,開始學著像個真正的老板。

而我,依然是那個陪在她身邊的人。

每次有重要的項目,她都會來找我商量。深夜加班的時候,她會點兩份外賣,一份給我。她母親生病住院,她走不開,是我去醫院輪流照顧了三天三夜。

我以為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一種超越同事關系的信任。

直到今天。

車開到家樓下,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林薇打來的電話。

"怎么還不上來?我在窗口看到你車了。"

"馬上。"

我熄了火,拎著那個裝著三千塊的信封上樓。

林薇開門的時候,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她今年三十歲,我們結婚四年了,她一直想要個孩子,但我總說等等,等公司穩定了,等我的收入再高一點。

"年終獎發了多少?"她接過我的外套。

我把信封遞給她。

她打開,數了數,臉色變了:"三千?陳默,你開玩笑嗎?"

"沒開玩笑。"我脫了鞋,走進客廳。

"你不是說今年業績好,年終獎至少五萬?"她的聲音提高了,"你陪著蘇晴熬了五年,就值三千塊?"

"公司有公司的考慮。"

"什么考慮?"林薇跟過來,"我聽你說,今年那幾個大單,哪個不是你前期鋪墊的?結果呢?你拿三千,那個新來的王磊拿二十萬!"

我轉過身:"你怎么知道?"

"公司的人發朋友圈了,王磊發了張支票的照片,二十萬!陳默,你被人當傻子耍了你知道嗎?"

我沉默了。

林薇的眼圈紅了:"我不是嫌錢少,我是心疼你。這五年你為那個公司付出了什么?你有多少個周末陪過我?你有多少次半夜爬起來改方案?就連咱媽生病你都沒時間回去,因為要陪蘇晴的媽媽去醫院!"

"夠了。"我打斷她。

"不夠!"她的眼淚掉下來了,"陳默,你到底圖什么?你是不是還對蘇晴有……"

"別亂說!"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和蘇晴是清白的!"

"清白?"林薇冷笑,"那你為什么這么死心塌地?陳默,我是你妻子,我最了解你。你對蘇晴的感情,早就超出同事關系了吧?"

我啞口無言。

是嗎?我對蘇晴的感情,真的只是同事嗎?

我想起那些深夜并肩工作的時刻,想起她累了靠在我肩膀上小憩的畫面,想起她對我說"陳默,還好有你"的時候,我心里那種說不清的悸動。

但那又怎樣?我結婚了,她也從來沒有表示過什么。

"我累了,想休息。"我轉身進了臥室。

身后傳來林薇的聲音:"陳默,明天你去跟蘇晴要個說法。要么她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要么你就離職。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浮現出蘇晴今天說的那句話:"明天上午九點,有份文件需要你簽字。"

會是什么文件呢?

02

第二天早上醒來,林薇已經上班去了。

餐桌上放著她做好的早餐,還有一張便簽:"不管你怎么決定,我支持你。但請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便簽攥在手里,紙張被捏出了褶皺。

八點半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室還沒什么人。我泡了杯咖啡,坐在工位上發呆。

"老陳,昨天晚上沒睡好?"同事小張端著水杯路過。

"嗯,有點事。"

"也是,換誰誰也睡不好。"小張壓低聲音,"你說蘇總這次是不是太過分了?你跟了她五年,就給三千塊打發,王磊那小子來了半年,憑什么拿二十萬?"

"他拿下了江南集團那個單子。"

"拿下個屁!"小張嘖嘖嘴,"那單子前期調研是誰做的?方案是誰寫的?客戶關系是誰維護的?全是你!他就最后去簽了個字,憑什么功勞都算他的?"

我沒說話。

小張繼續說:"而且啊,我發現王磊和蘇總關系不一般。你注意過沒有,這半年來,王磊經常單獨被蘇總叫進辦公室,一待就是一兩個小時。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看見他們倆一起從地下車庫出來……"

"別胡說。"我打斷他。

"我沒胡說,好多人都看見了。"小張神秘兮兮地說,"你說會不會是……你懂的。"

我端起咖啡杯,卻發現手在微微發抖。

不可能的。蘇晴不是那種人。

但小張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八點五十五分,我敲響了蘇晴辦公室的門。

"進來。"

蘇晴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擺著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披下來,看起來比平時溫柔一些。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但從我的角度看不清內容。

"陳默,我們認識多久了?"她突然問。

"五年零三個月。"我脫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記得這么清楚?"

"2018年9月15日,你第一次來我們公司談合作。那天你穿了件白襯衫,背了個黑色的雙肩包,頭發剪得很短,像個大學生。"

蘇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后來你自己創業,找到我,問我愿不愿意跟著你干。我考慮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遞了辭職信。"我繼續說,"那天是2018年10月8日,國慶假期后的第一個工作日。"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為什么記得這么清楚?"蘇晴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那是我人生的轉折點。"我看著她,"我放棄了穩定的工作,選擇跟著你,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蘇晴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文件的邊緣。

"所以昨天那三千塊,對你來說……"

"很諷刺,是嗎?"我打斷她,"五年,三千塊,平均一年六百,一個月五十。蘇總,我在你心里,就值這個價?"

"不是這樣的。"蘇晴抬起頭,眼眶有點紅,"陳默,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站起來,"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可能要辭職了。"

"不行!"蘇晴也站了起來,聲音急促,"你不能辭職!"

"為什么不能?"

"因為……因為……"她說不下去了,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那個當年和我一起熬夜改方案,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的蘇晴嗎?這還是那個對我說"陳默,還好有你"的蘇晴嗎?

"給我一個不辭職的理由。"我說。

蘇晴轉過身,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如果我說,那三千塊不是你的全部,你信嗎?"

"什么意思?"

她走到辦公桌前,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這個。"

我低頭看去,文件的標題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股權轉讓協議》。

"這是什么?"我的聲音有點抖。

"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轉讓給你。"蘇晴說,"陳默,這是我欠你的。"

我翻開文件,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但有幾個數字格外刺眼:轉讓價格,一元;股份占比,15%;價值評估,按照目前公司估值,約六百萬。

"你瘋了?"我抬起頭。

"我沒瘋。"蘇晴坐了下來,語氣平靜了一些,"五年前,我們有個約定,你還記得嗎?"

約定?

我努力回想,但腦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約定?"

蘇晴盯著我,眼神變得復雜:"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陳默,那場車禍之后……你失憶了?"

車禍?

我的太陽穴突然一陣劇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要沖破禁錮涌出來。

腦海里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刺眼的車燈,刺耳的剎車聲,還有一個女人的尖叫……

"我……"我扶住桌子,冷汗從額頭滲出來。

蘇晴連忙扶住我:"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甩開她的手,"你說的車禍是什么時候?"

"三年前。"

三年前?

"不可能,三年前我什么事都沒有。"

蘇晴的眼淚掉下來了:"陳默,你忘了。你真的全都忘了。"

"忘了什么?"

她沒有回答,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這里面有答案。但我希望你先把協議簽了,拿到這份股權,再去看這些。"

我接過文件袋,感覺沉甸甸的。

"為什么?"

"因為如果你現在看了,可能就不會簽了。"蘇晴擦了擦眼淚,"陳默,我求你,先簽字,好嗎?"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臉色瞬間變了:"什么?現在?我知道了,馬上到!"

掛掉電話,蘇晴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看著我。

"陳默,是醫院打來的。你母親病危。"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但是……"蘇晴的聲音在顫抖,"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躺在醫院的那個人,可能不是你真正的母親。"

她說完這句話,就沖出了辦公室。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文件袋和那份未簽字的股權協議,完全無法思考。

什么叫"不是我真正的母親"?

我的母親叫周秀蘭,今年五十八歲,在老家縣城開了個小超市。我每個月給她打五千塊生活費,每年過年回去陪她幾天。

怎么可能不是我母親?

我沖出公司,開車往醫院趕。

一路上,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蘇晴的那些話,像一個個謎團:

"五年前的約定"——我完全不記得。

"三年前的車禍"——我沒有印象。

"不是你真正的母親"——這怎么可能?

還有那份價值六百萬的股權協議,她為什么要給我?

紅綠燈前急剎車,后面的車按了喇叭。我看著后視鏡里自己的臉,突然感覺很陌生。

我真的失憶了嗎?

我的人生,有什么是真的嗎?

03

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我沖到ICU門口的時候,蘇晴已經在那里了。她正和一個醫生說話,看到我來,醫生點了點頭離開了。

"我媽怎么樣?"我喘著氣問。

"暫時穩定了。"蘇晴說,"但醫生說,她的情況不太樂觀,心臟衰竭,可能隨時……"

我沒等她說完,就要往里沖,被護士攔住了。

"家屬不能進去,病人需要靜養。"

"我是她兒子!"

"我知道,但現在真的不能進。醫生說了,等病人情況穩定一點,會通知你的。"

我被擋在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窗看里面。

病床上躺著的人插滿了管子,臉色慘白,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幾乎以為已經……

那是我媽。

周秀蘭,我的母親,從小把我養大的女人。

我腦子里又閃過蘇晴剛才說的那句話:"躺在醫院的那個人,可能不是你真正的母親。"

我轉過身,抓住蘇晴的胳膊:"你剛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們換個地方說。"

她帶我去了樓下的咖啡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陳默,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蘇晴雙手捧著咖啡杯,眼神恍惚,"三年前那個晚上,我們在車里,你跟我說……"

"說什么?"

她閉上眼睛:"你說你要去找你的親生母親。"

"什么?"

"你說周秀蘭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你是她從福利院抱養的。"蘇晴睜開眼睛看著我,"你說你要去見你的親生母親,然后……然后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的手在發抖:"我是被抱養的?"

"你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我的聲音大了一些,周圍有人看過來,我壓低聲音,"我從小到大,一直以為周秀蘭是我親媽。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蘇晴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那場車禍,如果不是我……"

"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三年前的那個晚上,你接到一個電話,說你的親生母親找到你了,讓你去見面。你很激動,立刻就要開車去。我攔住你,說這么晚了不安全,而且你當時喝了酒。我們在車里吵了起來,我說你不能去,你說你必須去。最后我搶過你的車鑰匙,說我來開車送你去。"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杯子。

"然后呢?"我催促道。

"然后……路上,我們又吵起來了。我說你現在去見她,太倉促了,你應該先冷靜一下,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說我不理解你,說我憑什么管你的事。我一生氣,就……就沒注意到前面的……"

"發生了車禍?"

"嗯。"蘇晴的聲音哽咽了,"一輛大貨車突然變道,我來不及剎車,撞上了隔離帶。你當時坐在副駕駛,頭撞到了擋風玻璃,當場就昏迷了。我把你送到醫院,醫生說你腦部受了傷,可能會有后遺癥。"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里確實有一道疤,我一直以為是小時候摔的。

"后遺癥就是失憶?"

"醫生說你可能會忘記車禍前一段時間的事,具體會忘掉多少,因人而異。"蘇晴看著我,"你醒來以后,我問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你說不記得。我問你記不記得你要去見親生母親,你說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我問你記不記得……"

她沒說下去。

"記不記得什么?"

"沒什么。"她擦了擦眼淚,"總之,你忘了很多事。包括那個約定。"

"什么約定?"我又問了一遍。

蘇晴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里是一張手寫的協議,字跡有點潦草,但能看清內容:

"陳默自愿以零薪酬為蘇晴的公司工作五年,五年后,蘇晴將公司15%的股份轉讓給陳默,轉讓價格為一元。雙方簽字生效。"

下面有兩個簽名,一個是蘇晴,一個是……我的字跡。

"這是什么時候簽的?"

"車禍前一個星期。"蘇晴說,"那天我們一起喝酒,聊到未來。我說如果公司做起來了,我一定不會虧待你。你說不用給我高薪,只要給我股份就行。我們當時喝多了,就寫了這個。"

我盯著那張照片,完全沒有印象。

"可是我這五年,一直有拿工資啊。"

"因為我覺得,你已經忘了這個約定,如果我不給你工資,你會以為我在剝削你。"蘇晴說,"而且說實話,我也不確定這份手寫協議有沒有法律效力。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到公司真正穩定下來,再正式把股份轉給你。"

"所以昨天的年終獎……"

"昨天給你三千,是因為我要把這份股權轉讓協議走法律程序,需要一些時間。"她看著我,"陳默,我從來沒有虧待你的意思。這五年,你的付出我都記得。"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所以這五年,我不是被壓榨,而是在履行一個我自己都不記得的約定?

"那王磊呢?"我問,"他憑什么拿二十萬?"

蘇晴的表情變得復雜:"王磊……他的情況比較特殊。"

"怎么特殊?"

"陳默,這件事說起來很復雜。"她猶豫了一下,"等你先處理好你媽的事情,我們再談好嗎?"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醫院的號碼。

"喂?"

"是陳默先生嗎?病人醒了,她想見你。"

我立刻站起來,往電梯跑去。

身后傳來蘇晴的聲音:"陳默,等等!"

我沒有停,沖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上升的時候,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如果周秀蘭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那我的親生母親是誰?

如果我真的失憶了,那我還忘了什么?

那份手寫協議是真的嗎?

還有蘇晴,她剛才欲言又止的那些話,到底想說什么?

電梯到了。

我走進ICU,護士讓我穿上隔離衣,戴上口罩。

病床上的周秀蘭睜著眼睛,看到我進來,眼淚就流下來了。

"媽……"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皮膚皺巴巴的,手背上扎著針。

"默兒……"她的聲音很虛弱,"媽對不起你……"

"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不,媽必須跟你說……"她喘著氣,"媽……媽騙了你這么多年……"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媽,您在說什么?"

周秀蘭的眼淚不停地流:"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雖然已經從蘇晴那里聽說了,但從周秀蘭嘴里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感覺天旋地轉。

"二十五年前……"她繼續說,"有一場火災,福利院著火了,我當時在那里做義工,抱了個孩子出來,就是你……后來,福利院重建,我去找你,發現你已經被登記在我名下了……我那時剛離婚,一個人過,就想著把你養大……"

"媽,您別說了……"

"讓我說完……"她握緊我的手,"默兒,這些年,我一直想告訴你真相,但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離開我……可是現在,我快不行了,我不能讓你什么都不知道……"

"您會好起來的!"

周秀蘭搖搖頭,手指指向床頭柜:"抽屜里……有個盒子……打開……"

我打開抽屜,里面有個木頭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有幾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女人長得很漂亮,但我不認識。

第二張照片,是一個小男孩,大概三四歲,穿著背帶褲,在笑。但那不是我。

第三張照片,讓我的血液凝固了。

照片上有兩個嬰兒,并排躺著,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胎記。

雙胞胎?

"那場火災……"周秀蘭的聲音飄過來,"我抱錯了孩子……"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什么意思?"

"我應該抱的是另一個孩子……"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那個才是我應該救的……可是我搞錯了……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另一個孩子……在火里……"

我的手在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所以……"我的聲音發顫,"我有個雙胞胎兄弟,他死在了火里?"

周秀蘭突然睜開眼睛,眼神很奇怪:"不……"

"不是死了?"

"另一個孩子……被別人救了……"她喘著氣,"默兒,你的雙胞胎兄弟……還活著……"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哪里?他在哪里?"

周秀蘭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把我推了出去。

我靠在走廊的墻上,腦子里嗡嗡作響。

我有個雙胞胎兄弟?

他還活著?

他在哪里?

蘇晴這時走了過來,她看起來很憔悴。

"陳默,你還好嗎?"

我看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王磊……"

蘇晴的表情變了。

"王磊是不是……"我的聲音在發抖,"是不是我的……"

"陳默,你先冷靜……"

"回答我!王磊是不是我的雙胞胎兄弟!"

蘇晴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的腿一軟,滑坐在地上。

所以那個拿了二十萬年終獎的新人,那個入職半年就被器重的王磊……

是我失散了二十五年的雙胞胎兄弟?

04

我不知道自己在醫院走廊坐了多久。

周圍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輪床經過,家屬焦急地和醫生交談,生老病死的氣息彌漫在這棟樓里。而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覺自己像個被抽空了的容器。

蘇晴一直陪在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著。

ICU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我從地上站起來,腿有點發麻。

"病人情況暫時穩定了,但接下來需要嚴密觀察。"醫生說,"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病人的心臟功能很差,隨時可能……"

他沒說完,但我懂了。

"謝謝醫生。"

醫生拍拍我的肩膀,離開了。

我轉身看著蘇晴:"告訴我關于王磊的一切。"

"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她帶我去了醫院后面的小公園,這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散步。我們坐在長椅上,初冬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刺骨。

"王磊是三個月前找到公司的。"蘇晴開口了,"那天他來應聘,遞給我簡歷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因為他長得像我?"

"不只是像,簡直一模一樣。"蘇晴說,"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他表現得很自然,就像不知道這件事一樣。面試結束后,我私下查了他的背景。"

"查到了什么?"

"他的養父母姓王,在另一個城市開了家小公司,家境還不錯。王磊大學畢業后在他們公司工作了兩年,然后來到這個城市。"蘇晴看著我,"我還查到,他的生日和你是同一天。"

我的手握緊了。

"你怎么確定他是我的雙胞胎兄弟?"

"我不確定,所以我讓公司的人力找了個借口,采集了他的指紋和一根頭發,送去做DNA對比。"蘇晴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鑒定報告,你們的DNA相似度……是同卵雙胞胎的概率為99.9%。"

我接過報告,看著上面的數字,感覺很不真實。

"所以你給他二十萬,是因為……"

"因為我知道真相以后,心里很愧疚。"蘇晴低下頭,"陳默,如果當年那場火災沒有發生,如果周秀蘭沒有抱錯,你們本應該在一起長大。是我,是所有的意外,把你們分開了二十五年。"

"可這和你有什么關系?"

"因為……"她的聲音很輕,"因為你的親生母親,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們。她找到了王磊,卻一直找不到你。而我知道這件事,卻一直瞞著你,因為我怕……"

"怕什么?"

蘇晴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通紅:"怕你知道真相以后,會離開我。"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蘇晴,你在說什么?"

"陳默,我喜歡你。"她突然說,"從五年前,不,從六年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結婚了,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把這份感情藏在心里,裝作什么都沒有。"她的眼淚掉下來,"但三年前那場車禍,是我故意的。"

"什么?"

"那天你要去見你的親生母親,我不想讓你去。因為我知道,一旦你和她相認,你就會進入另一個世界,一個我永遠也夠不到的世界。"蘇晴的聲音在顫抖,"所以我在開車的時候,故意沒有剎車,故意撞向了隔離帶。我以為我會死,這樣你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你瘋了嗎?"

"是啊,我瘋了。"她自嘲地笑了,"可是我沒死成,反而是你受了傷,失去了記憶。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這三年……"

"這三年我一直在贖罪。"蘇晴說,"我不敢讓你想起那場車禍,不敢讓你想起你要去見親生母親的事。我把王磊招進公司,給他高薪,給他二十萬獎金,都是為了補償。因為他是你的兄弟,而你因為我,失去了和家人相認的機會。"

我站起來,后退了幾步,感覺認識的世界在坍塌。

"可你為什么現在要告訴我?"

"因為你的親生母親找到我了。"蘇晴也站起來,"她知道我認識你,她要我帶你去見她。我拖了三個月,實在拖不下去了。"

"她是誰?"

"她叫宋雅文,是東方集團的董事長,身價幾十個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宋雅文,那個經常上財經新聞的女企業家,那個白手起家的商業傳奇……是我的親生母親?

"她為什么現在才找我?"

"因為這些年她一直以為你在福利院的火災里死了。"蘇晴說,"是王磊找到她之后,她才知道當年的孩子被抱走了兩個,她開始尋找另一個兒子,也就是你。"

我扶著長椅,感覺站不穩。

"她想見我?"

"她給了我三個月時間考慮,讓我帶你去見她。"蘇晴走過來,"陳默,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不該瞞著你。但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我看著她,這個我以為了解的女人,此刻卻無比陌生。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我知道,我錯了。"她握住我的手,"但陳默,現在你知道了,你會去見她嗎?"

我沉默了很久。

會嗎?

我應該去見她嗎?

那個把我生下來,卻因為意外失去我的女人,那個這些年一直在尋找我的女人,那個現在身價幾十億的女人……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

可是養大我的,是周秀蘭。

是那個在ICU里躺著的,隨時可能離開的女人。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抽回手,"現在我只想陪著我媽,陪著周秀蘭。"

"我理解。"蘇晴點點頭,"但陳默,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宋雅文給的期限是三個月,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半月了。如果你不在這半個月內去見她,她會用自己的方式來找你。"

"什么意思?"

"她是個很強勢的女人,她想要的東西,一定會得到。"蘇晴說,"我怕到時候,你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

我轉身往醫院走去,身后傳來蘇晴的聲音:"陳默,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

回到ICU外面,透過玻璃窗看著病床上的周秀蘭,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呼吸微弱。

這個女人養了我二十五年,給我取名字,教我走路說話,送我上學,為我的學費發愁,為我的未來操心。

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但她是我的媽媽。

手機震動了,是林薇打來的。

"陳默,媽怎么樣了?"

"暫時穩定了。"

"你在醫院嗎?我現在過來。"

"不用了,你在家吧,我晚點回去。"

"可是……"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掛掉電話,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

三千塊的年終獎,六百萬的股權協議,失去的記憶,那場"故意"的車禍,雙胞胎兄弟王磊,身價幾十億的親生母親宋雅文……

還有蘇晴那句"我喜歡你"。

這一切太荒誕了,荒誕到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先生,您還好嗎?"一個護士關切地問。

"我沒事。"

"您在這里站很久了,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不用,謝謝。"

護士點點頭,走開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ICU的門,突然想起周秀蘭最后說的那句話:"我抱錯了孩子……"

如果她當年沒有抱錯,如果她救出來的是另一個嬰兒,那現在躺在這里的,會是王磊的養母嗎?

而我,又會在哪里?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溫柔。

"我是,哪位?"

"我是宋雅文。"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了。

"我知道蘇晴已經告訴你了。"宋雅文說,"我想見你,陳默,我想見見我的兒子。"

我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突然,但是孩子,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五年了。"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每天都在想,我的孩子長什么樣,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他……"

"宋女士……"

"叫我媽媽。"她打斷我,"陳默,叫我一聲媽媽。"

我沉默了。

電話那頭傳來隱忍的哭聲。

"對不起,是我太急了。"宋雅文努力平復情緒,"我不應該強迫你。陳默,我只想見你一面,就一面,可以嗎?"

"我……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她說,"但時間不多了,陳默。我今年五十八歲了,我得了癌癥,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一年。"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你們長大?,F在我想在離開之前,至少見你一面,可以嗎?"

我閉上眼睛。

"我可以考慮。"

"謝謝你,孩子。"宋雅文說,"我讓王磊把地址發給你,你什么時候想見我,隨時可以來。"

掛掉電話,我握著手機,感覺它燙手。

癌癥,一年的生命。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她快要死了。

而周秀蘭躺在ICU里,也隨時可能離開。

我夾在兩個母親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住在了醫院。

周秀蘭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候能醒過來說幾句話,有時候昏睡一整天。醫生說這是心臟衰竭的癥狀,需要做手術,但她的年紀大了,手術風險很高。

林薇每天下班后會來醫院陪我,給我帶飯,陪我說話。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疑問,關于年終獎的事,關于我這幾天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她沒問,我也沒說。

蘇晴也來過幾次,但我們之間的氣氛很尷尬。她帶來了那份股權協議,放在我的包里,說:"你考慮好了隨時可以簽。"

我沒有動那份協議。

王磊倒是來了一次,他站在病房外面,透過玻璃看了看周秀蘭,然后轉身對我說:"哥,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哥。

"你知道了?"我問。

"宋……媽媽告訴我的。"他說話時很不自然,"她說你是我的雙胞胎哥哥,是她一直在找的另一個兒子。"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王磊低下頭,"這一切太突然了,我也很懵。我從來不知道我有個哥哥,我以為自己是獨生子……"

"那你為什么來公司應聘?"

"因為宋……因為媽媽讓我來的。"他說,"她知道你在這家公司工作,她讓我來,名義上是應聘,實際上是觀察你,看你過得怎么樣。"

"所以這半年,你一直在監視我?"

"不是監視!"王磊急了,"我就是……就是想了解你。哥,你知道嗎,當我知道我有個雙胞胎兄弟的時候,我有多激動?我一直想認你,但媽媽說不行,她說要等時機成熟。"

"時機成熟?"我冷笑,"什么時機?等我和現在的家庭斷絕關系?"

王磊沉默了。

"那二十萬年終獎,是宋雅文給你的吧?"

"是的。"他承認了,"但哥,我沒有要。我把錢都捐給孤兒院了。"

我看著他,這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卻是個陌生人。

"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哥……"

"走!"

王磊最后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周秀蘭醒了。

她的精神出奇地好,眼睛很亮,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

"默兒,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養了你。"她說,"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兒子。"

"媽,您別說了,好好休息。"

"讓我說完。"她握緊我的手,"默兒,媽知道你的親生母親找到你了,媽不攔你,你去見她吧。"

"媽……"

"她是你的親媽,你應該去認她。"周秀蘭的眼淚流下來,"媽這些年虧欠你太多了,沒給你好的生活,沒讓你上好的學校……"

"您沒有虧欠我!"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媽,是您把我養大,是您給了我生命!"

"傻孩子。"她摸著我的頭,"但媽有個請求。"

"您說。"

"不管你認不認她,不管你去不去那個世界,媽都希望你能記得,在老家縣城,有個開小超市的媽媽,一直在等你回家。"

我哭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邊,握著周秀蘭的手,聽著心電監護儀滴滴答答的聲音,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昏睡過去了。

醫生來查房,說需要盡快做手術,否則……

我簽了手術同意書。

手術定在三天后。

這三天里,我終于打開了那個文件袋,蘇晴說里面有答案的那個。

里面有一疊照片,還有一個筆記本。

照片是我和蘇晴的合影,從六年前到三年前,每一張我都沒有印象。

其中有一張,我們穿著情侶裝,在海邊,我摟著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兩個人笑得很燦爛。

筆記本是蘇晴的日記。

我翻開第一頁:

"2017年9月15日,晴。今天見到了一個特別的人,他叫陳默,笑起來很好看……"

最后一頁是三年前的日期:

"2020年10月23日,雨。今天出車禍了,陳默受傷了,都是我的錯。醫生說他可能會失憶,會忘記我們的過去。也好,這樣他就不會記得我的自私和瘋狂。如果可以重來,我寧愿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合上筆記本,感覺心臟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

原來我們曾經相戀過。

原來我失去的不只是記憶,還有一段感情。

而蘇晴,這五年來,一直守著一個不記得她的人,承受著所有的秘密和痛苦。

手機響了,是宋雅文發來的短信:"孩子,我真的很想見你。"

后面附了一個地址。

我盯著那個地址看了很久,最后回復:"等我媽手術結束,我會去見你。"

她很快回復:"好的,我等你。"

手術那天,林薇請假陪我一起來醫院。

周秀蘭被推進手術室之前,握著我的手說:"默兒,不管結果怎么樣,媽都不后悔。這輩子能當你的媽媽,媽很幸福。"

"您會沒事的!"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紅燈亮起。

我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林薇坐在我旁邊。

"陳默,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么?"她終于問了,"你不對勁,我看得出來。"

我看著手術室的門,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小薇,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現在的我了,你會怎么辦?"

"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說,"如果我有了另一個身份,另一種生活,我可能就不是現在這個陳默了。"

林薇抓住我的手:"陳默,你嚇到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我和林薇立刻站起來。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病人需要好好休養,接下來一個月很關鍵。"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周秀蘭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但呼吸平穩。我跟著她進了病房,醫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然后離開了。

林薇去辦出院手續,病房里只剩我和周秀蘭。

我坐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溫暖,不像之前那么冰涼了。

"媽,您挺過來了。"我小聲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沒有醒,但我感覺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蘇晴走進來,手里拿著那份股權協議。

"陳默,我想我們應該把事情說清楚了。"

我站起來,跟她走出病房。

走廊的窗邊,蘇晴把協議遞給我。

"簽吧,這是你應得的。"

我沒有接。

"蘇晴,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如果我沒有失憶,如果我們的關系一直都在,現在會是什么樣?"

蘇晴的眼眶紅了:"沒有如果,陳默。你已經結婚了,你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這五年,你就這樣看著我和別人結婚,和別人過日子,從來沒想過告訴我真相?"

"我不敢。"她的眼淚掉下來,"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會恨我,會覺得我毀了你的人生。"

"可你也毀了你自己。"

蘇晴苦笑:"值得。"

"為什么?"

"因為我愛你。"她看著我,"陳默,這五年我看著你,雖然你不記得我了,但你還活著,還好好的,這就夠了。"

我別過臉,不想讓她看到我的眼淚。

"蘇晴,我們之間,到此為止了。"

"我知道。"她把協議塞進我手里,"簽了吧,就當是給你的一個交代。"

我低頭看著那份協議,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轉讓價格一元,股份15%,價值六百萬。

"這是我欠你的。"蘇晴說,"五年前的約定,我現在兌現。陳默,我們兩清了。"

兩清。

多么決絕的兩個字。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晴接過協議,看著我的簽名,眼淚滴在紙上。

"陳默,祝你幸福。"她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這五年的保護。"

蘇晴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靠在窗邊,看著走廊盡頭她消失的方向,手機突然震動了。

是宋雅文發來的消息:"孩子,我等不了了,我現在在你公司樓下,我想見你。"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來了。

我的親生母親,那個身價幾十億的女企業家,那個快要死了的女人,來找我了。

我回到病房,林薇還沒回來。周秀蘭還在昏睡。

我看著她,這個養了我二十五年的女人,心里充滿了愧疚和不舍。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見宋雅文。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身份,而是為了一個答案——

為什么當年會發生火災?

為什么我們會被分開?

這二十五年,她是怎么過來的?

我給林薇發了條短信:"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然后走出了醫院。

公司樓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一個女人看著我。

她大概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雖然臉上有些憔悴,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

她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陳默,我的孩子……"

我走過去,站在車窗外,和她對視。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的親生母親。

"上車吧,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她說。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駛向市郊。

車里很安靜,只有音樂聲在輕輕流淌。

宋雅文一直看著我,眼神里是壓抑了二十五年的思念和愧疚。

"你長得很像你爸爸。"她終于開口,"特別是眼睛。"

"我爸爸?"

"他在你們出生前就去世了。"宋雅文說,"車禍。"

我沒有說話。

"當年我還很年輕,懷著雙胞胎,丈夫卻突然離世,我幾乎崩潰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生下你們之后,我實在照顧不過來,就把你們暫時送到了福利院,想等我情況好一點再接回來。"

"然后發生了火災?"

"對。"宋雅文閉上眼睛,"那天我正在辦手續,準備第二天就把你們接回來。結果半夜接到電話,說福利院著火了。我趕過去的時候,整棟樓都在燒……"

我能想象那個場景的絕望。

"消防員救出了幾個孩子,但他們告訴我,雙胞胎嬰兒只救出了一個,另一個……"她睜開眼睛,淚水滑落,"另一個沒有找到,大概率是……"

她說不下去了。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你死了,直到王磊找到我。他說福利院當年的記錄顯示,那場火災救出了兩個嬰兒,我才知道你還活著。"

車子停在了一處別墅前。

這里是高檔別墅區,每棟房子之間都隔得很遠,綠化做得很好,很安靜。

"這是我的家。"宋雅文說,"也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的話。"

我跟著她下車,走進別墅。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有品味,墻上掛著幾幅畫,其中有一幅是兩個嬰兒的畫像。

"這是你們。"宋雅文指著那幅畫,"是我根據記憶畫的,雖然你們那時候才幾個月大,但我記得你們的模樣。"

我走近看那幅畫,兩個一模一樣的嬰兒,躺在搖籃里,睜著大眼睛看著世界。

"王磊來過嗎?"我問。

"來過幾次。"宋雅文說,"但他總是放不開,可能是因為他有養父母,覺得認我是一種背叛。"

"那你為什么要給他二十萬?"

"因為我想補償。"她轉過身看著我,"陳默,我知道這些年你們都過得不容易,王磊的養父母雖然家境還可以,但也算不上富裕。而你……"

她停頓了一下。

"我調查過你的情況,你的養母周秀蘭,一個人把你養大,供你上大學,很不容易。你大學畢業后本來有個很好的工作,但你放棄了,跟著蘇晴創業,這些年收入并不高。"

"你什么都知道?"

"我是你母親,我當然要知道我兒子過得怎么樣。"宋雅文說,"陳默,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很突然,我不強迫你現在就認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補償你們的。"

"怎么補償?"

"我準備把公司的股份平分給你和王磊。"她說,"東方集團目前市值兩百億,我占股60%,也就是一百二十億。你們每人可以得到六十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六十億?

"另外,我會給你們每人準備一套房子,幾輛車,還有一些現金。"宋雅文繼續說,"我知道這些彌補不了這些年的缺失,但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我后退了一步:"宋女士,我不需要這些。"

"你不需要?"她皺眉,"為什么?"

"因為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說,"我有妻子,有養母,有工作。我不需要六十億,也不需要什么股份。"

"陳默,你……"

"而且。"我打斷她,"您是我的親生母親,這是事實,我不會否認。但周秀蘭也是我的母親,是她把我養大,我不能因為錢就拋棄她。"

宋雅文的臉色變了:"我沒有讓你拋棄她。"

"但你給的這些東西,會改變我的生活,會改變我和周圍所有人的關系。"我說,"宋女士,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你真的想清楚了?"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陳默,這是六十億,你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我知道。"

"你的養母躺在醫院,她的手術費、康復費,都需要很多錢。"宋雅文說,"你的妻子,她想要個孩子,但你一直沒給她,是不是因為經濟壓力?"

我沉默了。

"還有你自己,你在蘇晴的公司打工了五年,拿著微薄的薪水,做著最辛苦的工作。"她繼續說,"陳默,如果你有這六十億,這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但我會失去別的東西。"我說,"宋女士,謝謝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

我轉身往門口走去。

"陳默!"宋雅文叫住我,聲音里帶著憤怒和失望,"你知道我為了找到你,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嗎?你知道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不是個好母親,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不在你身邊。"她的聲音哽咽了,"但現在我回來了,我想彌補,為什么你不給我這個機會?"

我轉過身,看著她。

這個身價幾十億的女企業家,此刻像個無助的母親,眼淚流滿了臉。

"宋女士,不是您不夠好,是我配不上您的好。"我說,"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承受不起那么多的財富和關注。而且……"

我停頓了一下。

"而且如果我接受了這一切,周秀蘭怎么辦?她會覺得她這二十五年的付出,最后換來的是我投向別人的懷抱。我不能這么做。"

宋雅文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真的是我的兒子。"她突然笑了,"你爸爸也是這樣,寧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辜負別人。"

她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陳默,我尊重你的選擇。"她放下手,"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么事?"

"我的時間不多了。"她說,"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癌癥晚期,已經擴散了。"

我的心臟一緊。

"所以我希望在我離開之前,至少能和你們吃幾頓飯,說說話,像個真正的家人一樣。"宋雅文看著我,"這個請求,你能答應我嗎?"

我看著她,這個陌生又親近的女人,點了點頭:"我可以答應你。"

"謝謝你,孩子。"她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林薇打來的。

"陳默,你在哪里?媽醒了,她要見你!"

"我馬上回來!"

我掛掉電話,對宋雅文說:"對不起,我必須走了。"

"去吧。"她說,"記得,你答應我的。"

"我會的。"

我離開別墅,打了輛車往醫院趕。

車上,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感覺身心俱疲。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到我需要時間消化。

簽了股權協議,和蘇晴說了"到此為止",見了親生母親,拒絕了六十億……

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失去什么。

但我不后悔。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比金錢重要。

回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病房里,周秀蘭醒著,林薇坐在床邊陪她說話。

看到我進來,周秀蘭笑了:"默兒,你回來了。"

"媽,您感覺怎么樣?"我走過去。

"好多了。"她握住我的手,"默兒,剛才有個女人來看我了。"

我的心臟一跳:"誰?"

"她說她叫宋雅文。"周秀蘭看著我,"她說她是你的親生母親。"

林薇震驚地看著我:"陳默,這是怎么回事?"

我看著她們,知道我躲不過去了。

"小薇,媽,我有些事要告訴你們……"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她們。

從五年前的那個約定,到三年前的車禍和失憶,到雙胞胎兄弟王磊,到親生母親宋雅文,到今天簽的股權協議,到宋雅文開出的六十億條件……

我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林薇聽得目瞪口呆,周秀蘭卻很平靜。

"所以你拒絕了?"林薇問。

"嗯。"

"為什么?那是六十億!"

"因為我不想失去你們。"我握住她的手,"小薇,如果我接受了那筆錢,我就不再是現在的我了。我會進入另一個世界,一個我不屬于的世界。"

林薇沉默了。

"傻孩子。"周秀蘭說,"那是你的親生母親,你應該認她。"

"媽……"

"聽我說。"她打斷我,"默兒,媽知道你孝順,但你不能因為媽就放棄你自己的人生。宋雅文是個好人,她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你應該給她一個機會。"

"可是媽,您……"

"媽已經老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周秀蘭說,"但你還年輕,你要想想你自己的未來,想想小薇,想想你們未來的孩子。"

林薇握住我的手:"陳默,媽說得對。你不用為了我放棄什么,我嫁給你,不是因為你有錢,是因為我愛你這個人。不管你是陳默,還是宋家的兒子,你都是我的丈夫。"

我看著她們,眼眶發熱。

"那你們呢?如果我真的回到宋家,我們之間會不會……"

"不會。"林薇說,"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對。"周秀蘭笑了,"默兒,去吧,去見你的親生母親,去認你的身份。但記得,你永遠是媽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抱住她們,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場大火。

我看到兩個嬰兒在哭,看到消防員沖進火海,看到周秀蘭抱著其中一個嬰兒跑出來……

然后畫面一轉,我看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蘇晴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我們在吵架。

"陳默,你不能去見她!"蘇晴說。

"為什么?她是我的親生母親!"

"因為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你在說什么?"

蘇晴轉過頭看著我,眼里都是淚:"因為我愛你,我不想失去你。"

然后,刺眼的車燈,刺耳的剎車聲,劇烈的撞擊……

我猛地驚醒,滿身冷汗。

窗外天已經亮了。

手機上有條未讀消息,是宋雅文發來的:"孩子,今天一起吃個飯吧,我讓王磊也來。"

我回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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